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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歲服藥自殺,他和他的荒誕情史

詩人-戴望舒

淒絕的寂靜中,你還酣睡未醒。

我無奈躑躅徘徊,獨自凝淚出門。

啊,我已夠傷心。

1927年,民國文化圈被兩則香豔的傳言刷屏了。

這一年,30歲的徐誌摩簽下了民國第一份離婚協議書,瀟灑地與發妻張幼儀解除了11年的婚姻,然後攜新婚妻子陸小曼泛舟西湖,一路鶯鶯燕燕羨煞旁人。

幾乎與此同時,兩百公裏外的江蘇鬆江(新中國成立後劃歸上海),狹長逼仄的弄堂裏,昏黃的油燈下,22歲的戴望舒寫出了成名作《雨巷》: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

徐誌摩手挽的佳人活色生香,這首《雨巷》中的“丁香姑娘”,倒也不是荷爾蒙正旺的戴望舒無處宣泄的性幻想,而是現實中令他一見傾心的女神–施絳年。

沒有人能想到 ,這段本應被傳為文壇佳話的戀情,卻為戴望舒人生的後半場埋下了悲情的種子。

那條散發著丁香氣息的雨巷,被世俗和欲望擰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終其一生,他再未能從中走出過。

01

網絡上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個梗: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

擱戴望舒身上,竟毫無違和感。

戴望舒,1905年出生於浙江杭州,原名戴夢鷗,“望舒”是他成年後的筆名,出自屈原的《離騷》:“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
。”

不得不說,那年月的文化人確實有兩把刷子,不管是本名還是筆名,都取得極其清麗脫俗。“夢鷗”,夢醒時分驚起一灘鷗鷺,“望舒”,極目遠望雲卷雲舒,可比如今爛大街的“梓涵”、“子睿”內涵多了。

可這個文藝範兒十足的名字,令戴望舒一度自卑到塵埃裏。

因為幼年患過一場天花,戴望舒那原本就黝黑的臉上,留下了坑坑窪窪的麻坑,再加上他身形偉岸,往人堆裏一站,就像豎了一塊汙漬斑斑的廣告牌。

這副尊容配上“夢鷗”這名字,就好比學渣取名“天才”,叫花子名叫“首富”,叫人尷尬得恨不得用腳趾頭摳出個兩室一廳。

幸運的是,在那個民生凋敝的年代,外表低配的戴望舒,擁有一個高配的童年。

他的父親戴立誠是杭州火車站的一名職員,每月領著固定且豐厚的薪水,母親卓佩芝出身書香門第,通曉大量文學典故,閑時常給兒子灌輸文化素養。

有了父親的財力支持,母親的言傳身教,江南濃鬱的人文熏陶,戴望舒一路茁壯成長,處處顯露出學霸的影子。

8歲上小學時,戴望舒就擁有了私人閱讀空間,傳統古典小說讀膩了,就拿《水晶鞋》《木馬兵》等外國童話換換口味。

17歲那年,他發表了處女作新詩,結識了張天翼、施蟄存等一眾文學青年,還像模像樣地創辦了詩社。

第二年秋天,戴望舒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上海大學文學係,一並考入的,還有他的詩友兼同鄉施蟄存。

日子一長,兩人便處成了鐵哥們兒。施蟄存雖然生於杭州,但家人在離上海不遠的鬆江置辦有房產,趕上放假他經常可以回家,有時也邀戴望舒去家裏打打牙祭。

有一次,戴望舒前往施蟄存家,迎麵看見一位清秀高挑的少女,眉宇間隱約有一縷幽怨清冷的氣質,他頓時心中一怔:

糟糕,是心動的感覺!

02

這女孩正是施蟄存的妹妹施絳年,年方十八。

這次謀麵後,戴望舒心中如小鹿亂撞,滿眼都是施絳年的影子,可一看到鏡中自己那張不忍直視的臉,他又退縮了。

最終,在荷爾蒙的催化下,敏感而自卑的戴望舒,使出了文藝青年最擅長的招數–寫情詩:

淒絕的寂靜中,你還酣睡未醒。

我無奈躑躅徘徊,獨自凝淚出門。

啊,我已夠傷心。

情詩寄出後,戴望舒久久沒能等到回應,便主動跑到了施家。這一次,他不僅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女神,而且還和對方聊上了。

一番交流後,戴望舒發現眼前這個明豔的少女如同一團熱烈的火焰,點燃了他情感世界裏的那片荒漠。

戴望舒前往施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後來連施家的狗都看出了他的來意。好在施家長輩並非傳統守舊的人,對於年輕人的婚戀,他們不幹涉,不強求,順其自然就好。

可此時的施絳年,態度頗值得玩味,麵對戴望舒的表白,她既不表態也不拒絕,反正女孩的心思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已經過了青春期的戴望舒,當然沒這份耐心去猜對方的心思。捱過了無數個寂寞空虛冷的夜晚後,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借助文字的力量,勇敢地向施絳年下達了愛情通牒:

願我在最後的時間將來的時候看見你,

願我在垂死時用我的虛弱的手把握著你。

一部陽光的青春偶像劇,愣是給演成了生離死別的苦情戲,這可給戀愛值為零的施絳年嚇蒙了:“他真要是死了,我豈不是背負著惡名愧疚一輩子?”

在施蟄存的勸解下,施絳年總算表態:“嫁你可以,但前提是你得拿到一張洋文憑,尋一個體麵的工作!”

此時的戴望舒在文壇上已經嶄露頭角,原本他是無意趕時髦混洋文憑的,但為了施絳年,他毅然踏上了前往法國的輪渡。

那一天,是1932年10月8日。看著前來送別的施絳年,戴望舒不舍中又多了幾分期盼。

汽笛聲響起,輪渡緩緩駛出了碼頭,濕冷的海風吹散了女友的倩影,也吹散了戴望舒的思緒。

在法國留學的那幾年,戴望舒的日子頗為清苦。白天他在學校讀書,晚上棲息在狹小陰暗的閣樓裏,閑暇時還給報社翻譯文稿,以換取微薄的生活費。

對戀人的承諾,對愛情的憧憬,成了他堅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將對你說我的戀人。

我的戀人是一個羞澀的人。

她是羞澀的,有著桃色的臉,

桃色的嘴唇,和一顆天青色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他這用情至深的詩句,在他那有著天青色心的羞澀戀人眼裏,還不如幾個銅板有意義。

03

原來,就在戴望舒還在為幾頓飯錢奮鬥時,施絳年那邊卻是一派風花雪月。

她本就對這個滿臉麻子的大個子很無感,之所以許下婚約,不過是念在哥哥的麵子上,不願與他過多糾纏罷了。

戴望舒走後的第二年,施絳年便結識了新男友,對方是個冰箱推銷員,能說會道一表人才,不會寫詩,但能掙很多錢,這對於她而言,足夠了。

很快,有好事者便將“丁香姑娘”移情別戀的故事搬到了報紙上,字裏行間極盡了春秋筆法,硬是編排出了一場狗血的情變大戲。

遠在海外的戴望舒,在當地的華人報紙上看到了這則消息後,當即頭暈目眩。

他隨即請求校方開除他,這樣無厘頭的請求,校方當然不會同意。

眼見無法奏效,戴望舒又使出了撒潑耍混的招數,曠課逃學辱罵師生,目的隻有一個:開除我,越快越好!

1935年5月,戴望舒如願回到了國內,他第一時間找到施絳年,打算向她問個明白。

可當對方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臂彎出現在他麵前時,向來敦厚的戴望舒,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當眾朝施絳年揮了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不僅撕盡了彼此最後一絲體麵,也徹底打碎了“丁香姑娘”文藝女神的美麗濾鏡。

多情自古空遺恨,好夢由來最易醒。與施絳年決裂後,戴望舒日漸消沉,這令同為詩人的好友穆時英看不下去了。

他安慰戴望舒道:“施蟄存的妹妹算什麽?不過一個空有其表的花瓶而已,我妹妹那才是蕙質蘭心的女神!”

在穆時英的引薦下,戴望舒見到了小他12歲的穆麗娟。

果然,穆時英沒有騙他,眼前的穆麗娟相貌端莊,性格溫柔氣質優雅,和《雨巷》裏的丁香姑娘如出一轍。

情場上被虐得遍體鱗傷的戴望舒,在穆麗娟眼中成了為愛披荊斬浪的勇士,他那驚豔文壇的才情,也成了她引以為傲的資本。

1936年6月,上海,新亞飯店,戴望舒和穆麗娟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和所有新婚燕爾的夫妻一樣,那段時間,戴望舒幸福得冒泡,經常大半夜起來作詩:

我是從天上奔流到海,

從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條靜脈,

每一個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一年後,他們的女兒出生了。

然而,也是那一年,盧溝橋上隆隆的炮聲,掀開了全民抗戰的序幕,也將這樁完美的婚姻攪得支離破碎。

04

上海淪陷後,戴望舒隻得攜妻女前往香港避難。

雖為避難,一家人的生活質量倒未見下降。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戴望舒租下了一座名為“林泉居”的小洋樓,又請了兩名保姆照料全家的飲食起居,日子滋潤到飛起。

在此期間,戴望舒還聯合了一眾文學青年創辦了《新詩》月刊,將文化事業搞得有聲有色,“林泉居”也因此成為香港文人眼中的打卡聖地。

可能有人要問了,兩年前還灰頭土臉的戴望舒,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土豪了?

這個問題,需要結合時代背景來回答。

民國時代的知識分子,收入水準幾乎達到自清代以來的巔峰。據史料所載,三十年代,普通小學教師的月薪達四十元,大學教授級可達兩百六十元。

我們所熟知的魯迅先生,1926年出任廈門大學國學院教授時,月薪高達四百元,成為專職作家後,每月收入達五六百元。

而在當時的大城市,一個普通人早出晚歸,月收入也不過三塊,僅夠買40斤大米。

戴望舒在文壇上的影響力雖不及魯迅,但遷居香港不久,他就被《星島日報》聘為報社主編,收入絕對碾壓絕大多數人了。

隻可惜,會寫詩能掙錢的戴望舒,卻不是合格的父親,更難稱得上好丈夫。

很長一段時間裏,戴望舒醉心於創作事業,對妻女少有噓寒問暖,這令穆麗娟逐漸心灰意冷。

除此之外,戴望舒與施絳年的往事,也成了她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1938年,一部名為《初戀》的電影熱映,其主題曲《初戀女》也隨之觸動了觀眾的心弦,一度傳遍了大街小巷。

“你牽引我到一個夢中,我卻在別的夢中忘記你,現在就是我每天在灌溉著薔薇,卻讓幽蘭枯萎。”

巧合的是,歌詞的作者,正好是戴望舒,這不禁令穆麗娟內心一陣酸楚:“原來他念念不忘的,是施絳年那朵薔薇,我隻是坐等枯萎的幽蘭。”

不知戴望舒是出於怎樣的動機,寫下了這曖昧朦朧的歌詞,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段時間,《初戀女》的旋律遊蕩於香港的每一處角落,唯獨不包括戴望舒的家。

因為從那裏傳出的,是無休止的爭吵與謾罵。

1940年6月,在日偽機關出任文職的穆時英,遭到國民黨鋤奸團的特務暗殺。哥哥的死訊傳來,穆麗娟痛不欲生,終日以淚洗麵,而戴望舒此時的反應,妥妥的鋼鐵直男:“一個漢奸而已,死了就死了,你哭喪個什麽勁?”

不僅如此,因為與大舅哥政見不合,戴望舒還極力阻止穆麗娟回上海奔喪。

忍無可忍的穆麗娟,一怒之下,帶著女兒回到上海,決心與戴望舒分道揚鑣。

一路追到上海的戴望舒,始終聯係不到妻子。就在此時,效力於日偽政府的胡蘭成托人帶話給他:“你留在上海辦報紙,我幫你找到穆麗娟。”

戴望舒雖為一介文人,卻頗有民族氣節,他看不上胡蘭成這類漢奸文人,也不屑於為日偽政權搖唇鼓舌,當即一口回絕。

隨後,戴望舒服下了大量安眠藥,打算告別這一地雞毛的現實。所幸,到訪的朋友發現了已經昏迷的他,這才將其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05

1941年,日軍侵占香港。

因為被人舉報發表過宣傳抗戰的詩歌,戴望舒遭日本憲兵抓捕,在獄中受盡了折磨。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向侵略者屈服,而是以墨代血,寫下了以死明誌的《獄中題壁》:

當你們回來,

從泥土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幾個月後,經好友保釋,曆經九死一生的戴望舒得以出獄。

經此一難,他患上了嚴重的哮喘,身體每況愈下。幾乎同一時間,他那失蹤已久的妻子穆麗娟,正與《宇宙風》的主編周黎庵打得火熱。

1942年,穆麗娟與周黎庵登報結婚。次年,她與戴望舒簽署了離婚協議。也就是說,戴望舒慘遭日軍酷刑時,他苦苦追尋的妻子,正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

對於一個丈夫而言,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

經曆了兩次愛人出軌的戴望舒,一度心如死灰,直到他經人介紹,結識了香港美女楊靜。

時年17歲的楊靜,比戴望舒小21歲,生得明眸皓齒,一顰一笑,隱約有幾分施絳年的影子,令戴望舒極為傾心。

盡管遭父母竭力反對,戀愛腦附體的楊靜,最終還是衝破了層層阻撓,與戴望舒登記結婚。

此時已是中年人的戴望舒,無論是出於閱曆還是心境,都很難令他對這樣的小女生心生情愫。

或許,繁華落盡,他隻是希望有個人陪在他身邊排解寂寞,或許,他隻是需要一名年輕貌美的女人替他療愈情感的創傷。

而情竇初開的楊靜,還是個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天真少女。

這樣的結合,注定是一場悲劇。

06

隨著兩個女兒相繼出生,楊靜已為人母。還不到20歲的她,仍不改少女心性,經常出門跳舞遊樂,與戴望舒爭吵不休。

抗戰結束後,戴望舒攜妻女回到上海,然後在暨南大學謀了份教授的差事。

由於物價飛漲,他每月的薪水購買力縮水,一家人擠在弄堂的老房子裏,生活很是拮據。

這時,前妻穆麗娟生下的女兒也投靠了戴望舒,看著越來越清苦的日子,楊靜的心思開始動搖了。

與戴望舒結識前,楊靜是印刷所裏的抄寫員,很大程度上,她選擇嫁給這個和自己父親年齡相仿的男人,並不是因為愛情,而是想尋一張供她後半生安穩的長期飯票。

1948年5月,戴望舒被人誣陷為漢奸,為躲避抓捕,他隨即攜全家回到了香港。

從小衣食優渥的楊靜,再也忍受不了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沒多久,她出軌了隔壁一位姓蔡的年輕人,並於當年年底向戴望舒提出離婚。

縱有萬般不舍,戴望舒還是含淚成全了楊靜,大女兒歸楊靜,小女兒歸他。

這時的戴望舒,哮喘病已十分嚴重,每走幾步都要咳嗽不止,盡管後來動了一次手術,但也無濟於事。

1950年2月28日夜晚,戴望舒病情複發。為減輕痛苦,他加大了平時的麻黃素劑量,隨後便昏迷不醒,待人發現時,早已撒手人寰,時年45歲。

那一年,江南的丁香花盛開依舊,但那個守候在雨巷的詩人,永遠都不會出現了。

就如同好友評價他:“他永遠都走不出那條幽深的雨巷,因為在一個不可能的丁香姑娘身上,他浪費了一生的時光。”

不是所有的初戀,都值得懷念,不是所有的記憶,都值得緬懷。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事,看著看著,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