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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村,給3000位老人拍遺照

原創 收集故事的人

引子

楊鑫:你一個人在屋裏呢?

奶奶:俺一個人在屋裏,娃都打工去了。

楊鑫:再笑高興點兒,張開嘴巴嘛,牙還有的嘛,張開嘴巴笑。

奶奶:沒牙啦。

楊鑫:(笑)笑甜甜,笑甜甜!一、二、三!(相機快門聲)

剛剛你聽到的那段對話發生在一位攝影師和一位老奶奶之間。

奶奶一個人住在山村裏,子女們都在外打工。你或許能聽出拍攝現場輕鬆、快樂的氣氛。在相機快門的哢噠聲過後,奶奶咧開嘴,她的笑容在一瞬間被定格成一張相片。但你應該不知道的是,這張相片其實是要給奶奶當遺照用的。

這位攝影師叫楊鑫,85 後,是今天故事的講述者。在 4 年的時間裏,她和團隊給近 3000 位老人免費拍攝了遺照。

老人們大多是住在偏遠山區的空巢老人,這張遺照,是很多老人一生中,除了身份證照片以外僅有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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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樣子

我叫 楊鑫 ,是來自陝西省商洛市的一名公益人。我在抖音上叫
@高妹愛攝影,因為我長得比較高,大家都愛叫我高妹。我平時的工作是報社的攝影記者。

做攝影記者就必須到現場去。所以我經常會下鄉,在山區拍攝一些老人的照片。

有一次我去采訪,村子裏的一條河上缺一座橋。村裏的人跟我們講,因為交通不便,有一位住在河對岸的老人已經去世好多天了才被發現。老人的家人趕回來以後,匆匆忙忙地辦了葬禮。

聽附近的村民說,老人活了一輩子,啥都沒留下,連一張照片都沒有。他們覺得特別惋惜。

當時這件事給我的觸動特別深。我想起小時候特別愛聽奶奶講爺爺的故事。我爺爺去世得早,在家裏沒有找到過爺爺的照片,所以我一直不知道爺爺長什麽樣子,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奶奶的口述裏。

我上小學、初中的時候,奶奶在我們家住過一段時間。下午放了學,我沒事兒就跑到奶奶的屋裏麵,坐在床上,蓋著她那床特別厚的被子,聽奶奶講她年輕時候的事兒,也講我們的爺爺。

她說,爺爺是我們當地特別有名的赤腳醫生,總愛挑著個豆腐擔子,一邊賣豆腐,一邊給別人看病,有的時候一兩天都不回家。

但是,奶奶每次講到爺爺,她從來不會告訴我爺爺長什麽樣子。我問她,她也隻是說,爺爺高高的,再多她就形容不出來了。我想這可能是奶奶的一個遺憾吧,她已經不記得爺爺長什麽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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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裏的微笑

小時候因為家裏條件不好,我沒怎麽照過相。

四五歲的時候,鄰居用家裏的傻瓜相機給我拍了張照片,後來洗出來送給我們。照片裏我穿著一條帶補丁的褲子,和家裏其他幾個孩子一起站在老房子旁邊,我把頭低得死死的。那是我的第一張照片。

看到其他小朋友家裏的相冊都是滿滿當當的,有滿月、周歲的紀念照。我總覺得有點遺憾。

可能也是為了彌補遺憾吧,我大學選了攝影專業。那會兒奶奶年紀已經很大了,我把學校的黑白膠卷帶回家,給奶奶拍了很多張照片:拍她因為纏足而變形的小腳、因為常年勞作滿是老繭和裂痕的雙手,還拍了一張奶奶的單人肖像照。

我跟奶奶說,「太陽這麽好,你站在牆頭,我給你一個人照一張照片吧。」

奶奶一笑,把身上的土、灰拍一拍,把衣服拉一拉,說,「行嘛,來我站這兒,我娃給我照。」

照片裏她笑得特別開心。

拍照的時候我就想,害怕奶奶有一天不在了,我再也不能記錄她身上這種生命的印記了,也不能再拍下她的笑容,所以我拍得特別認真。

那張肖像照我後來用了手衝膠卷的方式衝洗出來,把底片掃描,再把照片放大到16寸。我洗了三張,每家留一張。

照片拍完不到兩年,奶奶去世了。肖像照成了奶奶的遺照。

下葬的時候,照片就擺在奶奶的墳頭,我抓拍了一張照片傳到博客上,起名叫《天堂裏的微笑》。

■ 楊鑫用膠片相機拍下了奶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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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人誰還照相啊。」

參加工作以後,我走訪、拍攝過不少商洛當地的山區老人的家。看著他們清苦的生活狀態,就想用自己的力量幫他們做點事兒。

2017 年,我成立了商洛彩虹公益中心,利用周末不工作的時間開始做公益活動,給山區 65
歲以上的貧困老人免費發放羽絨服、羊毛護膝、護腰和羊毛襪子,幫他們捱過山裏格外寒冷的冬天。

在這個過程中我走進了更多的老人家裏,也有了一個挺意外的觀察:在手機照相已經普及到成為很多人「舉手之勞」的今天,商洛山區的大部分老人家裏依然是沒有照片的,他們還把照相當做一種奢侈。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心裏有了給老人們免費拍遺照的想法。

記得有一次我把衣服送到一位老人家裏麵,走進門裏麵,就能看到一個土灶台,柴火燒得家裏麵煙熏火燎的。灶台連著土炕。大門正對麵的櫃子上麵擺放了一張白紙板,上麵寫著「xx之牌位」。

紙板前麵放了個香爐,看得出來平時有人在祭奠,因為香爐裏還插著燒完的香屁股。

我問奶奶,「您老伴去世多長時間了?」

她說有十多年了。

我說您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子嗎?

老人笑了笑,是很尷尬的那種笑,沒有說話,像是已經不記得了。

我問,那有照片沒有?

她就說了一句,「山裏人誰還照相啊。」

聽了那句話我才了解,拍照對山裏的老人來說是件多麽奢侈的事兒。

■ 山村裏的老人

商洛位於陝西的陝南,地處秦嶺腹地,有個傳統的說法是「八山一水一分田」。意思是說,這裏有八份是山,一份水,一份田地。

像我們住在城區裏,視野還能稍微開闊一點。進了山區裏麵,家家戶戶都是依山而築的。平時要去趕集才能買到東西。但是很多集市隻是單純地賣東西,沒有照相館。要想拍一張
12 英寸大小的標準激光照片,要去市區才能拍得到。

從離得近的鄉鎮過去,可能坐公交車就二三十分鍾就到了;離得遠的要翻一兩座山才能到,一天隻有一班公交車。

商洛是一個勞務輸出型的城市,年輕人都去城區或者更遠的地方打工了。留在山裏的大多都是空巢老人,還有一部分的留守兒童。讓七老八十的老人去翻山越嶺、坐公交車,都是不太可能的。

山裏麵有智能手機的老人少之又少,他們用的大部分是沒有照相功能的老年機,平時隻用來打手電、聽廣播、接聽孩子們打回家的電話。

更多的,是沒有手機的老人。照相的機會來之不易,但他們對拍一張照片還是很有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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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夥兒,你能給我拍張遺照嗎?」

一次,一個搞攝影的朋友跟我說,他經常在山頂上拍照片,碰到過一位老人,看他拿著相機就問,「小夥兒,你能不能給我照一張照片讓我當遺照?」

那個朋友是拍風光的,不會拍遺照,就問我能不能去。

後來我找時間上去走訪了一圈,發現有一些老人住在上麵,種植高山蔬菜。因為太偏遠,所有手機到了那兒都沒有信號。我遇到一位在給菜澆水的老人,他說他
68 歲了,在山頂上住著的還有其他 30 幾位老人,年齡大的 80 多歲,年輕些的也有六七十歲。

我說,「叔,我跟你說件事兒,不太好,你可不要生氣。我們來免費給你們照遺照,你願意不?」

他像是不太相信一樣,問我,「啊?真的來免費照遺照?」

在我一再強調不光照相免費,還會裝裱好了給他專程送來,都不要錢之後,他笑開了,說「那好嘛,好的不行!」

他說,山頂上的老人想照相還得下山,到城裏去。年齡大了不敢坐公交車,不會騎摩托車的話就麻煩得很。

也遇到過有人開著麵包車到山頂上,說免費照相。不過相是免費照,就照一個腦袋,之後貼在別人的身子上麵就算完成了。打印出來要收十塊錢,加相框的話還要另外收費,從三四十、七八十到一百多的都有。

叔叔花錢裝了相框在家裏擺著,結果前段時間一看,發現顏色都掉了。

但就是像這樣「ps」出來的照片,山頂上的老人們能照的都照了。順著他指的路,我找到了另一位照了相的叔叔的家,想看看那張照片長什麽樣。

他正在吃飯,他老伴兒跑到屋子裏,從一個大木櫃裏麵翻出來一張卷成筒狀的紙。當時叔叔因為舍不得花那幾十塊的相框錢,隻能把照片放到木櫃底層存放。

他小心翼翼地把卷著的照片鋪平,我就看見那上麵,他的頭被「p」在一個穿西裝的人身上,坐在一把可豪氣的歐式座椅上麵。

■ 叔叔小心收好的照片

阿姨小聲說,「照得不好看,弄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但是叔叔覺得他起碼留下了一張照片,也挺好的。

他跟我講,「人家是專門來照相的,你總得留一張照片備著嘛。」

他的意思是,人上年紀了,可能突然就走了。如果有機會提前準備這張照片,老人們都想給自己備上。一方麵是給子女留一個念想;另一方麵,孩子們在給自己辦葬禮的時候就不用著急找照片了,他們不想讓孩子在那種時候還手忙腳亂的。

從那位叔叔家離開前,我在他家的牆頭拉了一塊紅布當背景,就這樣給他拍了遺照。他坐在熟悉的家門口,四周圍著老伴兒和鄰居,笑得放鬆又自然。

■ 楊鑫在山上給老人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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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拍遺照

看著老人們對拍遺照這件事兒熱情又不太忌諱的樣子,我稍稍放了心,決定正式把拍遺照的活動提上日程。後來我給活動起了個名字,叫「老有所憶」。

2018 年的時候,剛好有一筆資金可以支持幾家機構做公益活動,我們趁著機會辦了第一場給山區老人拍遺照的活動。

活動地點定在了村委會前麵的廣場,現場很熱鬧,有給義診的,有扭秧歌的、敲鑼鼓的演出項目,都在同時進行。去之前我們還有顧慮,拍遺照這種「不太吉利」的活動,會不會根本沒有老人會來。

沒想到顧慮很快就被打消了。

我們在廣場上用架子支起了背景布,一麵紅色,一麵藍色。老人可以選擇喜歡的顏色排隊拍照。現場布置好以後,就有老人來問我,「聽村長說你們這照相是免費的,是不是?」

我說,「對啊,給你們照 12 寸大照片,還你們送來,都不要錢的。」

老人聽完可高興了,馬上拿著身份證去排隊登記了。

那天我們一口氣拍了 300
多位老人,從早上九點一直拍到下午兩點多才結束。老人們人擠人地排著二三十米的隊伍。後來旁邊機構的誌願者都來幫我們一起維持秩序,就怕把老人擠倒了。

有很多老人是自己拍完以後,又回家叫他的鄰居,鄰居又去叫他的親戚。有自己拄著拐杖慢慢來的,那些住得偏遠沒法自己來參加活動的老人,就讓家裏稍微年輕一點的親戚騎摩托車、三輪車,推著板車帶來,為的就是免費拍一張照片。

絕大多數老人都選擇了紅色的背景,他們覺得紅顏色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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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的拍攝現場

因為怕老人們有抵觸心理,在和他們溝通的時候,我們一般不會直接說「拍遺照」,而是會用「老人照」、「老照片」這種在當地比較委婉的說法。但其實,我發現老人們對於照片的用途都是心知肚明的,談到死亡也沒什麽忌諱。

我們的拍攝現場比較歡樂。兩邊都有誌願者,負責給老人亂掉的頭發噴噴水、梳理整齊,幫他們把身上穿的很多層衣服一層一層地收拾平整,用小刷子刷掉衣領上的灰塵。

有的老人一坐在凳子上,就緊張地手不知道要往哪兒放,一會兒放在腿上,一會兒耷拉到身體兩側。我和他說可以把手放下去,這樣肩膀就是平的,結果他特別用力,把手指都伸得直直的。

我說,「叔,你放鬆,別用勁兒,咱們照相又不疼,你怕什麽。」

老人就一笑,說,「沒照過呀。」

要是有的老人過分緊張的話,我會拍十幾二十張照片,最後挑一張他表情最自然的。

拍照的時候,旁邊的老人也會幫我們逗他,說:「你個老慫,還不趕緊笑,把娃照得累的。你再不笑好一點,到時候你娃把你相片都給你扔了。」

在拍照那個老人就會立馬轉過頭去回一句,「你的到時候也不讓擺,讓人給你扔了去。」

他們互相在那兒打趣,氣氛馬上就快樂起來了。他們看見現場這麽多人都來拍遺照,就想著,反正你也要死,我也要死,為什麽不能開心一點呢?

■ 楊鑫和團隊的誌願者在給老人們拍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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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棺材住在一起

老人們這種對死亡坦蕩的態度,可能和商洛當地的風俗有關係。在我們這兒,死亡是件需要提前準備的大事兒。60
歲以上都叫「喜喪」,會放鞭炮的,而且年齡越大辦得越隆重。

商洛當地的老人在過了 60
歲以後,就會為自己提前準備好棺木,還有去世以後要穿的衣服。棺材做好以後還會請客吃飯,親戚朋友們都會去。

我在山裏看到很多老人會把棺木用塑料布蓋著,放在屋子裏,他就跟他的棺材住在一起。

他們把身後事全部都準備好了,去世的時候村裏人就會說,這家的兒孫都很孝順,老人也過得很圓滿。

如果有的老人突然間去世了,什麽都沒來得及準備,反而會讓人覺得匆忙,讓人「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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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在遺照裏看到「完整」的自己

幾乎沒有老人會對遺照提要求。

照片拍好以後,我們會做一些後期處理,之後會批量送去做激光衝洗和相框裝裱。後期處理的原則是以自然為主,大部分都隻是簡單做些對比度、色階的調整。但也會有一些特殊情況,需要更精細的修複。

有的老人經常會到山裏麵打柴、幹農活兒,臉上會留下些傷疤,我們會把傷疤修掉。

另外就是有因為中風的原因口眼歪斜的老人,我們會和他說,「你要是願意讓我們給你修,我們就你修得美美的,跟你原來一樣。」

其實老人根本就不知道照片可以修。印象中有一次我們送照片,一位缺了一隻眼睛的老人看到修完的照片可開心了。他的鄰居都圍著說,「天啊,還有這個技術呢!修得跟你原來一模一樣!」

一方麵是得到了別人的讚美,一方麵老人也從照片裏看到生病前那個「完整」的自己,他心裏麵那種欣慰,可能隻有他自己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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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來了年輕人

原本,我隻想通過拍遺照這件事幫老人們圓一個夢,讓他們在有生之年能不費勁兒的擁有一張滿意的照片。但接觸到的老人多了,我發現這件事給很多老人帶來的,不隻是一張照片那麽簡單。

你去到山裏就會感覺特別安靜,沒有一點嘈雜聲。隻有在早上十點和下午三四點左右,山裏老人們吃飯的時間,你才能看到大樹下麵或者誰家的院子口,會有幾位老人端著飯碗在那兒說著話、吃著飯。

其他的時間,他們要麽在自家的田裏幹農活,要麽就是房前屋後地忙:摘柿子、做柿餅,晾曬挖回來的中藥材。

在我們這裏,60 歲的老人還是村裏麵的頂梁柱、壯勞力。

我們拍照的時候遇到過一位 68
歲的老人,臉上還帶著水泥印子,匆匆忙忙地問能不能給他先拍。因為村裏正在修路,他還在工地上打工,給人家和水泥。

前段時間,我們這兒到了做柿餅的季節,我在山裏麵看到一位 80
歲的老人爬著梯子上樹摘柿子。我說,「你都這麽大年齡了,這麽危險的活兒,為啥不等兒女回來做?」

她說,因為疫情原因,孩子都在外地回不來,再加上孫子孫女都要上學,娃還要照顧自己的娃,哪兒能顧得上家裏這些活兒。她自己慢慢摘,摘下來多少是多少。過一段時間有人上門收購,賣了都是錢。

老人們就是這樣,隻要自己能動,就不會停下來。都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給兒女減輕負擔。

我說,「那你想娃不?」

她說,「想了就打視頻看。」

我挺驚訝,「你還會打視頻呢?」

她說不會,都得是娃發打過來,她隻會接。

每次我們到村裏拍遺照、送照片,老人們都會從家裏趕過來,現場總是難得熱鬧。好多老人見到我們這些和自己的孫輩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會表現得格外熱情。

有一次我們在拍照片,一個誌願者跑到村委會後麵上廁所去了。那會兒已經快到12點了,是我們平時午飯的時間。

有一位老人正好拍完照片,看見誌願者了,就一把把他拉住,說,「哎呀,你這娃肯定餓了,到我們家到我們家來。」

他給誌願者調了一碗涼粉兒,還塞給他烙好的餅,可能是老人下午自己要吃的。

拍攝現場的誌願者總會耐心地幫老人們整理衣服,和他們嘮家常,有的老人說過,「你們這些娃咋這麽好,比我親閨女對我還仔細。」

其實,老人的內心特別孤單。

你跟他聊天,問他今天吃什麽飯?家裏都種了什麽?他能從這上麵引出來很多其他事情說給你聽。

你問他,家裏有幾個孫子?他會跟你說,「我的大孫子、二孫子都在哪上學,怎麽怎麽樣……」

說起孩子們的時候,老人們都笑得特別開心。平時沒人跟他分享這些……

等我們發完照片,他們也不走。一定要在現場多待一會兒。看我們忙完了就邀請我們去家裏吃飯。

我們肯定是不會去的,怕給老人添麻煩。他們會把自己下午準備吃的飯拿出來招待你,或者給我們每個人的口袋裏塞上很多核桃。我知道其實那是他們準備拿去賣的。

還有自家烙的餅,你不吃,他們會覺得你不拿他當自己人。這種時候我們會拿一個餅分一分,每人吃一點。

老人看到你吃的時候,那種笑容就像我小時候奶奶看著我吃東西時候的笑一樣,滿臉都是幸福和寵溺。

每次我們去山裏做活動,借著這個機會去和老人聊聊天,老人們也能互相嘮嘮家常。他們可能不僅擁有了一張照片,更多的是精神上的陪伴和溫暖。

另一方麵,我和其他的誌願者在和老人們相處的過程中也會被治愈。

有一次,一個誌願者在活動現場遇到了一位長得像她外婆的老人。做完活動之後,看到老人還在,誌願者就跑去和老人說,「奶奶,你長得像我的外婆,我能不能抱抱你?」

老人聽到這話特別開心,拉著我們誌願者的手說,「娃呀,你也像我家孫女。」

兩個人握著手在那兒說話的時候,我們誌願者的眼淚一下就流下來了。她抱住老人,和她臉挨著臉。

後來她跟我說,自己從小跟著外婆長大,特別喜歡外婆。可惜外婆已經不在了。這次在公益活動現場遇到一個和外婆很像的奶奶,還那麽親切,這讓她心裏對外婆的想念一下子就抑製不住了。

老人們在山村裏過著清苦的生活,但他們這種樂觀和豁達對我們是一場教育。

和他們接觸多了,你會覺得生命真的是很珍貴的。對待以前覺得很鬧心的事情,想想老人們對待生活的態度,你會覺得這又算得了什麽呢?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互相給予的過程。

■ 誌願者和長得像自己外婆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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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照展覽

和拍攝一樣,把遺照送到老人們手中是另一件要緊的事。

第一次做活動的時候我們沒有經驗,把三個村子的照片集中製作好,才一起送回去。那時候離照片拍完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

發照片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其中有四位老人已經離開了人世,沒能等到自己的遺照。

那之後,為了避免遺憾,每一次拍攝完成,我和團隊會在一個月內把照片送到老人手中。送照片的時候,我們會先在村裏辦一場「遺照展覽」。

展架上用鐵絲串起幾百張 12 寸大小、金色邊框的遺照,映著紅色背景上老人們燦爛的笑臉。老人們也因此有機會聚在一起。

不誇張地講,對於一些已經七八十歲的山中老人來說,這一次的相聚可能就是彼此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麵。誰也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會離開。

所以我們希望他們能聚在一起樂嗬樂嗬,比一比誰的照片好看,像開茶話會一樣。原本安靜的小村莊也會突然間熱鬧起來。

■ 展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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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秦腔的老人

發照片的時候他們都會和我們說「謝謝」,「把你們『害得』」這種話。

有一位老人我記得很深刻。他臉上有一塊胎記,拿著照片已經走了兩步了,又回來跟我說,「你們這些娃這麽好,跑那麽遠來給我們把照片照了,還給我專門送來,還一毛錢都不收。我沒啥謝的,就給你們唱一段秦腔。」

話落,他就站在小廣場上麵唱開了。

送照片那天天氣比較陰,還刮著風。老人抱著自己的遺像,吼著秦腔。那個場麵讓我心裏不由自主地有一點沉重。

唱完他說,「我這唱得也不好,反正就是要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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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的「五保戶」

還有一個老人,我看到他在照片跟前來回徘徊,上前問他,「叔,這個照片你覺得照得好不?」

聽到他說照得好,我接著他的話茬跟了一句,照得好就行,你拿回去,孩子看了肯定也高興。」

沒想到我這句話剛說完,就看到老人的眼睛裏麵有眼淚出來了。

旁邊的村幹部跟我講,這是我們村上的「五保戶」,就是無兒無女、沒有結婚、沒有親人的老人,最後由國家供養的。我這才知道,剛才話說錯了。

我追到老人跟前,囑咐他拿了照片再回去。我看見他眼淚還在。我和他說,「人活一輩子要給自己活呢,咱這照片自己看著高興就行!」

那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拿著照片哭了的老人。

後來,除非老人跟我說起家裏麵子女的情況,我再也不敢說出「照片拿回家子女看著也高興」這種話了。

■ 展覽現場眼裏含淚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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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犯了忌諱」

還有前麵提到的那位把花錢打印的照片珍藏在櫃子裏的叔叔。因為他住在山頂上,比較偏遠,我們把遺照裝裱好後專門送到他家裏。

那天我印象特別深刻,他從房門口的鞋子裏麵拿出鑰匙,發現我們都在看還有點不好意思。

門一打開,他抱著照片進去,把照片放在正對著大門的大木櫃上麵了。

因為木櫃的背後貼著很大一張類似族譜的東西,我猜是他們供祖先的地方。除非他人不在了,照片才會擺在那裏,沒想到他提前擺上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追進去勸他說,「叔,這個照片你先收起來。要不然你們家孩子回來會說我的。」

我想他心裏可能沒有那麽多忌諱,他就是喜歡這照片。

也就從那一次起, 我們就堅定了這個項目一定要堅持做下去,老人們真的需要。

一張照片雖然說真的很薄,但是它承載了老人這一輩子所有的回憶。他們不想讓人忘記他,尤其是他養育了幾十年的兒女。

能有一張照片把他最好的一麵定格下來,留給他的後人,讓孩子們在逢年過節祭奠他們的時候能看著他笑意盈盈的樣子,肯定滿腦子都是他們在一起生活時,最美好的那些回憶。

能給他們拍照片,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大幸事。不能說是成就感,就是有一種,好像這輩子終於做了一件自己喜歡、也能讓別人喜歡的事情。

■ 活動現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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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遺照之外的意義

每次去村裏拍照片、送照片,我都會習慣性地拍些照片和視頻,回來以後上傳到抖音。一開始隻是像發朋友圈一樣簡單記錄,沒想到在今年四月,其中一條視頻被媒體看到、報道了。

那之後,抖音的評論區湧進來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網友,有的說想請我們到自己的家鄉給老人拍照,有的寫下自家老人們的故事。

在抖音做直播的時候,我都會在直播間背景裏放很多我們活動現場的照片。有一次,一個粉絲在直播間激動地給我留言說,「我看見我爸媽了!」

他說他是商洛人,現在人在外地。當時我們給他父母拍照的時候,老兩口身體還好,他回家看到照片,覺得拍得特別精神。

這幾年,
父母身體沒那麽好了。他們作子女的,長時間不在家裏,好不容易回趟家,就會發現父母的變化特別大。幸虧我們當時拍下了那張照片,留下了父母身體硬朗時的樣子。他說,「真的謝謝你們。」

能幫在外打拚的這些農村青年們盡一份孝心,我們也覺得特別欣慰。

■ 一次展覽結束後,村子裏的文書把老人的照片一起帶回去

其實這個事情火了以後,最大的作用並不是宣傳了我們這個團隊,而是讓很多愛心人士還有組織打消了顧慮。在山區和城市,都有更多的人開始了為老人拍攝遺照的活動。

說到我們現在最大的困難,其實挺俗氣的,就是沒有一個固定的支持,能讓我們把這個活動沒有後顧之憂地做下去。

我們團隊都是兼職在做公益活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像我是個記者要上班,還有些是家庭主婦或者個體工商戶。

在陝西商洛這樣一個小山城裏麵,我們的經濟收入是有限的。

我們要籌款才能做更多的公益活動。但像我們這樣的小機構單憑自己的力量又能籌多少錢呢。我們隻能依靠基金會一些大項目、以及像抖音公益這樣的平台的支持。

四年多的時間裏,我們才拍了近 3000
位老人。在眾多的山區老人麵前,我們隻是做了九牛一毛的事情。我們希望能拍更多的老人,至少要先把我們商洛山區的老人繼續拍下去。

我們也計劃製定一個標準,包括照片的質量、衝洗工藝等等,之後都按統一的標準去做。我們希望給老人們留下的都是不掉色的照片。

■ 老人們和自己的遺照

像楊鑫這樣,分享自己公益故事的創作者還有一萬多人。他們也通過公益平台,為自己的公益項目進行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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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麵插畫 山人瑜

文中未注明來源圖片均由 講述者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