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故土進沙漠 24位中國打工人在非洲過年實錄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

因著新冠疫情,往年近30億人次的“春運大遷徙”麵臨“停擺”。“回家”從未如今年這般艱難。其實在新冠之前,對於遠在非洲工作的中國工人來說,從離開故土的那一刻起,“回家過年”就不在計劃範圍之內。

我叫齊林,是本期的圖片攝影師,曾在某國企工作,在肯尼亞做了4年項目經理。杜風彥是視頻攝影師,我叫他杜師傅,他從2011年開始騎行,曾獨自穿越22國。2016年至2019年,我們幾乎每年都有幾個月時間一起在非洲拍攝。

2017年,我們在春節前抵達蘇丹,幾經周折,在撒哈拉沙漠最東部蘇丹港附近找到了一個中國工地,與這裏的24位中方人員一起度過了一個別樣的農曆新年。


■ 施工現場,除了畫麵右邊的一條公路,就是一望無盡的礫石沙漠。

有多少華人在非洲工作、生活呢?

有的說100萬,有的說200萬。無論如何,在非洲的華人是越來越多了,尤其這幾年,由於“一帶一路”政策和國內經濟等因素,從中央到地方,央企、國企、省企、私企,不斷地湧入這片大陸。

根據麥肯錫2017年的報告估計,在非洲的中國背景企業超過1萬家。


我和杜師傅在這個工地待了近10天,和他們一起上工吃飯生活。

早上,6點起床,洗漱吃飯,然後伴著朝陽,和本地工一起坐在皮卡車後鬥去上工。冬天,工人從早7點幹到下午5點。夏天太熱,隻能起早貪黑。這裏所謂的冬夏,都是相對國內而言。撒哈拉“冬季”的晌午有35℃左右,“夏季”更可達50℃,地表可以煎雞蛋。

我們的車從主路開進一片荒蕪之地。杜師傅說這邊的路況和幾年前他騎行的時候相比,已經好了很多。主路大部分都一路平坦。路兩旁隻有單調的沙漠,時不時點綴著一些出車禍的車輛和渴死的駱駝屍骨。


■ 等工的村民總是比實際需要的人多。

這個工程是做高壓電網的,就是搭建輸電鐵塔,之後再布高壓線。從蘇丹港開始,一個塔接著一個塔,朝著沙漠深處走去。

施工現場在一個光禿禿的山丘上麵。老遠就看到一台挖機,邊上站了一圈人。這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年齡小的可能才十來歲,站起來不比鐵鍬高多少。工地負責人說這幾天的工程並不需要這麽多人。“夠了夠了”,“你Tomorrow”,“換雙鞋”,“No
good”……工人的選拔標準很簡單直接:身體結實、成年、有鞋——隻要有鞋就行,哪怕破了洞露出腳趾。

雙方配合著手勢,一番喧鬧後,部分人拿到了安全帽,算是有了工作許可。沒有得到工作的也不會馬上離去,就地蹲下來聊天看熱鬧。

項目剛剛開始施工,如果中間沒有突發情況,一年左右就可以完工。算是個工期不太長,工程量不大的項目。項目現在共有24個中國人,後期隨著工程鋪開,還會再來幾十個人。這24個中國人以東北人為主,不少是在馬來西亞的另一個工程完結後過來的。歲數最大的五六十歲,已經當了爺爺,最小的是個1995年的小夥子。其餘大部分都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80後或70後。整體來說,這幾年中國工人的年齡逐漸偏大。由於各種原因,現在的年輕人似乎不太願意背井離鄉來非洲打拚了。

各個企業還是傾向於從非洲本地招工,本地人工資更低,更容易和其他本地人溝通,風險也更小。現實情況卻是很多工地都在野外,大多數本地工人技術遠遠達不到要求。這個工地的24個中國人都是技術工人,負責施工、測量、機械等。技術性比較高的工作隻能中國人自己幹。不太需要技術的工作,一個中國人可以帶領幾個、甚至十幾、二十個本地人一起幹。

在海外工地的中國人大多都是老江湖,很多人都是在國內相關崗位幹過很多年。不少工地還有些海外經驗豐富的工長,他們在海外打拚多年,甚至還能夠用本地語言,比如斯瓦西裏語、阿拉伯語等,和本地工人溝通。


■ “穿鞋“是得到工作的必要條件之一,即使開了口也行。


■ 一個來晚了的村民想要工作,不同語言一起工作,肢體表達必不可少。

沒過多久,一個本地老者罵罵咧咧地衝上工地。他似乎是對其他本地工人有意見,甚至開始推搡。孫國鋒,我們叫他孫師傅(上圖右一)是工長,算是工地的主要領導之一,他趕緊站在中間,試圖分開兩人。雖然對方講阿拉伯語,但孫師傅似乎知道他們爭執的緣由——大概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了。最後,另一個工人把自己的安全帽讓給了這個老者,才算結束一場紛爭。

事後,孫師傅和我解釋,隨著工程進行,施工點會一直向一個方向延伸。而路上會路過不同的村子,類似於李家村兒,王家村兒。頭一個工地在“李家村”,雇傭的都是“李家人”。幾周後,工地進展到了“王家村”。原本是牧民的“王家人”不樂意了,認為工作應該是自己的,是“李家村”的人來自己地盤搶工作了。

對於中國人來說,好不容易培訓了幾個熟練工,當然希望工程隊的人員流動不要太大。但對於一路上的王家村、李家村來說,這卻可能是不共戴天的大問題。如果處理不好,甚至可以演變成流血事件,導致工程停滯。



■ 技術員正在挖機的輔助下校正基礎角鋼。

山頂就是要搭建鐵塔的位置。上山的路一路碎石,寸草不生。隻有一個狐狸洞暗示這裏還有生機。站在山頭上,可以看到主路,一條直線指向天邊。


■ 蘇丹工人正在裝載水泥,為澆築塔基做準備。



■ 午飯時間,上圖是中國工人的飯菜,下圖是當地人的。

中午,基地來的皮卡車送來了飯菜。中國人一圈,本地工人一圈,坐在地上吃。

我和杜師傅與本地工人坐在一起湊熱鬧。一個大鐵盤子,各種顏色的手在裏麵抓燉鷹嘴豆吃。抓飯要用右手,左手是上廁所用的。2016年第一次來蘇丹的時候我還不習慣,如今已經愛上這種方式了。

這一頓飯,不僅對中國人重要,對本地人更重要。沙漠裏一天兩頓飯,吃午飯是中國工地特有的習慣。很多當地工人走幾公裏過來就為了這頓飯,飯比工資還重要。工地曾經提議把飯錢發到工資裏,工人們自行解決,但工人們還是希望直接提供飯菜。發到自己手裏的飯錢能否變成食物?“Inshallah”(憑真主的意願),潛台詞就是聽天由命吧。


■ 午後,在挖機裏休息的中國工人。

吃完飯如果有時間還可以喝點茶。旁邊有一個本地的殘疾人在賣茶和零食,就是一個小攤位,非常小,但他靠這個生活。孫師傅說工地上本來不允許賣東西的,但看著他殘疾,照顧他。還有個工人明顯看起來未成年,孫師傅說也是趕走過幾次,但總回來。幹活可能幹不了多少,但看他大老遠走路過來不容易,有時候也就讓他幹了。

有時,中國人看到當地工人穿著破爛的鞋過來,為了安全,就把自己的鞋送給他們穿,但今天剛給了鞋,第二天他們又穿著破鞋過來了,說那鞋太好,不舍得穿


■ 基礎坑放樣測量。


■ 工人每天流動性很大,工資也是按日結算。

工資是當天發放,這也是本地人比較喜歡的。後來工地為了激勵他們,對於幹活比較勤快的,還額外發了獎金,效率比以前好了很多。但即使是如此,在國內可能隻需要5個人幹的活,在這裏也需要15個甚至更多本地工人


■ 工地上最年輕的中國人,劉洋。

下午,蘇丹的監理突然來看現場,需要測量。他自己沒帶儀器,工程隊上的儀器又過於“先進”,不會用。管測量的劉洋隻能找出最簡單的儀器,結果電池卻沒電,這讓經理很不高興。隻能讓甲方明天再跑一趟。


晚上開會,工地總經理任中華對大家今天的工作表現不滿意。劉洋又被教育了一通,“再犯一次錯誤就回家吧”

從辦公室出來,這個90後的小夥都快哭了。劉洋是這群東北人裏麵唯一的南方人,年紀也最小,從馬來西亞開始跟著孫師傅學測量。在外麵漂了也有2年了,現在還沒有對象。跟我們聊的時候,他總是很靦腆。他平時也不太愛說話,就想早點賺了錢,早點回家。他說在東北,工人的工資也就兩三千,出國則可以拿到一萬甚至更多。當然,如果是通過中介出來的,還得先用工資還中介費。



晚上,經理任中華安排了過年事項。明天是大年三十,工地一共休息兩天。這算是開工以來第一個假期,也可能是唯一一個。這個工地平時一周工作6天。倒不是公司不放假,隻是就算放假,在這沙漠中心也沒有什麽可幹的。而且大家都想幹多些,快幹些,多拿些錢,早點結束早點回家。

待任總安排完,大家開始領放假錢。由於匯率的關係,每個人都領了厚厚的一遝蘇丹鎊。大夥笑眯眯的好似發了一筆橫財。領到錢的工人們聚到一起開始打麻將、玩撲克。還有幾個工人打開了沒有網的電腦,開始刷已經看了很多遍的電影、電視劇——這邊沒有網絡,手機隻有2G信號

這些,差不多是沙漠夜晚僅有的一些娛樂。


■ 打麻將是少有的幾項娛樂之一。


■ “主樓”的員工宿舍。

這個基地距離蘇丹港大概二十公裏。附近除了另一家中國企業的工程基地外,零零散散的還有一些本地人的房屋。

基地大院有一個“主樓”和一個“貴賓樓”。主樓是用集裝箱和預製板混搭的一層建築,集合了餐飲、辦公、娛樂、住宿等功能。

主樓前麵有幾個平方的菜地, 這是所有中國工地的“標配” 。 菜地裏的菜雖然披著一層黃沙,可作為這裏唯一的綠色,卻也倔強地生長著。

工地的任總熱情地歡迎了我們,還特意給我們安排在了“貴賓樓”住。貴賓樓是一個獨立的40尺集裝箱,平時都是領導來了才能住的。這其實是我們在這沙漠裏能找到最好的地方了。之前我倆都是就地搭帳篷,住在車站、路邊、清真寺甚至警察局。因此,我們裝備齊全,倒也不需要太麻煩他們準備,有個床板就可以。


■ 大年三十,天沒亮陸陸續續有工人起床。“主樓”的內部,左邊是預製板,右邊寢室是集裝箱。


大年三十天沒亮,我起床去上廁所。日出前是蚊子們最猖獗的時候。雖然噴了避蚊劑,但是忘了保護屁股。廁所出來,屁股上多了兩圈包。睡意也沒了。開始刷牙,發現水是鹹的。這時候我才想起來,雖然是沙漠,可這裏離紅海不遠。工地生活用水是靠自己打的井。吃水是靠自己帶的過濾設備,平時洗漱、洗衣、洗澡也都是直接用沒有過濾的鹹水。

院子裏還是漆黑一片,幾個工人已經起來了,每個人都捧著一個手機給家裏拜年。算一下時差,這時候國內快中午了。沙漠裏麵信號不好,沒法視頻,隻能一條接一條地發語音。


周圍沒有理發的地方,隻能相互剃頭,劉洋則讓另一個師傅幫他剃頭。這裏沒有姑娘,也用不著注意發型,還是“毛寸”最方便。


沒多久太陽就出來了,吃了早飯,大家開始布置新年。有的人去廚房幫廚做餃子。有幾個,在門口頂著大風貼春聯,掛燈籠。貼好沒多久,不知道什麽時候大風就把春聯和燈籠都刮走了。據說這還沒有到沙塵暴的季節,那時候風更大。

隨後由於營地的門沒關好,附近牧民的羊又溜進來“洗劫”菜地。等大廚出來的時候,留著過年吃的新鮮菜已被糟蹋得差不多了。但也沒辦法,放羊的是個小孩子,隻能嚇唬一下他了事。


大家守在電視機前,但似乎沒有幾個人看春晚,都在看手機。偶爾有人罵幾句,他娘的網絡,害老子搶不到紅包。


■ 由於是集裝箱改造的房子,屋外的信號更好一些,有人轉移到了屋外。


過年工地放假,忙乎的就剩中國大廚和本地幫廚了。在非洲最好的中餐就在工地。吃得好才穩定得了軍心,才待得住人。如果有機會,真應該拍個紀錄片叫“舌尖上的工地”。

我入座席間,邊上的孫師傅給我遞了一聽無醇啤酒,還跟我說等會兒再喝。蘇丹是穆斯林國家,因此“酒”都是沒有酒精的。可我不太明白為什麽不能馬上喝。等終於菜都上齊了,中國廚師讓幫廚下班回家。本地的幫廚走後,廚師從外麵拎過來一個飲水機用的桶裝“礦泉水”,給每人倒了半杯。原來這“礦泉水”都是華人自釀的白酒,隻有本地人不在的時候才拿出來。半杯無醇啤酒兌上半杯“礦泉水”就成了“真啤酒”,隻不過這啤酒酒精度大概比紅酒還高。

大家開懷暢飲,酒過三巡,我問邊上的孫師傅過年不想回家麽?他告訴我前不久剛回去過。不是因為過年,是因為家裏二老出了車禍,老父親截了肢。還好公司幫忙先把手術錢墊上了。這次來蘇丹得把錢賺出來才行。回程飛機也不便宜,可能到項目結束前都不回去了。


■ 劉洋是孫國鋒徒弟,他正在給孫師傅敬酒。

一部分人吃完飯就回去休息了,剩下工友坐一起,挨個唱起了歌。輪到孫師傅,他站起來拿著手機播著《父親》伴奏,看著手機上的歌詞唱著:

那是我小時候,常坐在父親肩頭

父親是那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牛

……

唱到“都說養兒為防老,你再苦再累不張口……”,孫師傅看著手機突然哽咽失聲,右手使勁抹了一把臉,“不行,唱不了了”,說著坐下來。稍微平複情緒後,孫師傅跟大家說,自己21歲出來工作,幹了20多年,和家人“聚少離多”,“在現場施工的時間巨長,結婚十幾年了,基本都不在家”

孫師傅和我說,大家出來都是賺辛苦錢的,都是為了生存,不叫生活。家裏麵上有老、下有小,老人看病,孩子上學,到處都要用錢。大多數人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去。蘇丹雖然艱苦一些,可在這一片黃沙裏,真是很難找到花錢的地方,還算能攢點錢。

我之前在肯尼亞工作的時候曾被當地同事問過,你們和日本人長得一樣,為什麽中國人那麽財迷?我和這個同事共事了很多年,知道他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也隻能苦笑一下。隻有作為當事人才能體會吧。肯尼亞有幾萬中國人,隻有幾百日本人。幾萬中國人裏麵大多數是辛苦養家的工人兄弟,幾百日本人裏麵幾乎都是理想主義的誌願者。工人兄弟們就是出來賺錢的。誌願者就是過來奉獻的。拿這樣的“中國人”和那樣的“日本人”作對比,是有失偏頗的。這並不奇怪。而我們對非洲的理解也大概如此吧。


■ 初一早晨天還沒亮,郜師傅坐在院子裏給家裏發語音信息,由於時差,這是和家人聯係最方便的時候。

這時候院子裏顯得格外安靜。我發了條語音給國內的朋友,讓他錄一條街上鞭炮的聲音,好讓我也能聽個響。

去蘇丹之前幾個月,我曾受邀在華盛頓參與霍普金斯大學組織的中非討論會。期間,一個學者的課題挺有意思,關於中國在非工程是否像某些媒體和輿論中說的那麽糟糕。她選取了世行支持的在非工程項目,橫向對比了中國和其他國家承建的項目。發現中國項目的平均分和其他國家並無不同,隻是我們的分數分布相比更兩級,有很高和很低的分數。她指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很多高難度、高風險的項目,隻有中國公司敢承接。工地上曾經有人說,“我們的命更便宜。”很難接受,卻也道出了部分事實。

我曾和一位駐非洲的某發達國家外交官聊天。她當時負責兩個該國政府讚助的工程項目。一個在靠近邊境的艱苦地區,由一家中國公司承建。即使麵臨缺水少電等各種不利因素,中國公司從不抱怨,按時完成項目。另一個位於首都不遠,相比之下簡直是度假勝地的城市,由該國一家公司承建。即便如此,該國公司雇員還是經常為各種小事向使館哭訴。因此,她十分佩服中國公司團隊的吃苦耐勞精神。


我們拍攝這個工地的時候,這個工程正在建從蘇丹港到薩瓦金的第一個標段。當時沿途的村子還沒有統一供電。目前,這一段已經完成且通電。

2019年蘇丹政變,政府人員變動不斷,政府項目全麵停滯。很多老總統巴希爾時期簽約的項目更是麵臨合同解除和各種尾款支付困難。這個項目也是如此,第二標段完成了架線但是沒有通電,最後的一個標段更是完全停滯不前。2020年蘇丹更是禍不單行,除了新冠,期間還遭遇了大洪水,尼羅河水位甚至到了百年一遇的水平。

我們鏡頭中的24位中國工人,大部分在2019年就回國了。現在,工地還剩4個人,他們將在蘇丹過一個比以往都更冷清的春節。年後,3位工人將積極辦理回國。而1位中國工人將駐守工地,直至再次開工。

這老讓我聯想起杜師傅講過的另一個故事。一個中國工人在撒哈拉沙漠裏守點,不會講本地語言,麵對一片黃沙,獨自守了17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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