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事人親述:我在緬北打黑工的日子

“這裏是緬甸北部,我生長的地方,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嬌貴的小公主。”

如果你喜歡刷短視頻平台,回憶一下,你是否刷到過用做作而又油膩的男性聲音讀出的上麵那句話?在網絡小說中,緬甸北部似乎是一個充滿冒險精神和機會的地方。但事實上,因為複雜的曆史和政治原因,混亂、罪惡與暴力才是緬北的真實樣貌。除了人盡皆知的“金三角”毒品問題外,近些年,隨著國內對電信詐騙案件的查處力度逐漸加大,眾多轉移到緬北地區的詐騙集團成了此類犯罪的溫床。


從2020年至今,據不完全統計,我國警方查獲的境外電信詐騙案件已有數十起,從寧夏到湖北再到福建,涉案地區波及中國絕大多數省份,而其中大部分的境外窩點都在緬甸。外交部和公安部近期也發布公告,提醒廣大公民提高警惕,切勿輕信赴緬北地區的招工信息。最近,我們找到了一位去年曾赴緬北打黑工的年輕人,他為我們講述了他在那裏的經曆和他的反思。

以下為受訪者口述:

偷渡入緬我是廣西柳州人,今年剛剛21歲,是去年三月被騙去緬甸北部佤邦地區打工的。當時我一個朋友跟我說他的鄰居在那邊做老板,每天玩一下手機就掙好幾萬。那會兒正好是疫情期間,我也沒工作,就答應了。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上學喜歡去網吧,初二就輟學開始混社會。2018年時,我搞精雕的表叔讓我去杭州找他,教我車床雕刻技術,我剛去幾天就跑回家了,因為廠裏打工的日子實在太枯燥。那個時候家裏也很富裕,就一直隻想著玩。到了2019年,家裏投資失敗,把錢賠光了,我才知道窮有多難受,開始想辦法去打工掙錢。

決定了去緬甸,那邊的人就幫我們訂機票。到昆明後有人來接,我們一行十幾個人坐著汽車南下到臨滄邊境。晚上,有一夥人帶我們爬到山那邊,然後坐一段摩托,過了邊境線,又走一兩個小時。到淩晨五點鍾左右,天都亮了,就有緬甸那邊專門組織偷渡的中國人來接。

我們被接到了所謂的“公司”。到門口就看到幾個當地人穿著軍裝拿著槍,我當時就覺得事情肯定沒一開始說的那麽簡單。

可這個時候想跑也跑不了了,人生地不熟的,隻能進去。裏麵是一個大院子,有一棟三層高的樓,類似國內工地上的那種板房。四周沒有牆,到處都有當地人端著槍,也就是他們口中的“保安”,在那裏守著,不讓你出來。我們住在那棟樓的三層,一樓二樓就是辦公室。老板告訴我們,要做的事就是詐騙,以及該怎麽詐騙。

我當時就後悔了,可是他們又不讓走,說要走就得賠兩萬元,至少要把來的路費賠給他們,或者做滿三個月就不用賠錢。

頭一個星期的時候,老板還對我們特別好,手機也沒有沒收,因為他希望我們還能從國內聯係人過來。大概一個星期以後,他看我們聯係不到新的人過來,就開始收手機。在這之後,除非家裏有事才能讓我們打電話,而且是用一台舊手機,配的也是他們的手機卡。

等慢慢熟悉了這個“基地”後,我發現這裏有點像一個高中,周圍有很多棟樓,裏麵有很多家“公司”,都是中國人過來搞詐騙的。相關配套設施一應俱全,有食堂,有娛樂的地方,也都是中國人過來開的,吃喝嫖賭都能做,隻不過消費都特別特別貴。那個基地裏小賣部賣的礦泉水和泡麵,價格都是國內的兩倍,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不能出基地,隻能去他們那裏買東西。

“殺豬盤”

我們那個“公司”有五六百人,分為很多部門,每個部門底下的辦公室又有不同的頭管著不同的人。一樓負責的是視頻裸聊。我們二樓按照地域分為六個辦公室,其中福建人最多,有五六十人,占了一整個辦公室,其次是貴州的。我們廣西的也有一個辦公室,有三十來個人。剩下的就是些零散的,比如湖南、湖北、四川等地的。

我們部門的工作就是所謂的“殺豬盤”。

具體流程是從刷快手和抖音開始,我們會從上麵找兩類人,一種是那些看起來比較有錢的阿姨,當然也會有年輕一點的,我們私下裏會把她們叫做“豬;另一種就是那種粉絲不超過三千,不怎麽出名,但是長得帥又有豪車的男性,我們後續會用他們的圖片和信息來包裝自己。

當然快手隻是我們找人的地方,我們會留下陌陌/探探號,加了之後會在陌陌和探探上“包裝”自己,把自己偽裝成高富帥,然後一個一個地跟那些找好的“豬”聊天。

先打招呼,如果不回應,就換到下一個;如果回應了就接著聊,從做自我介紹到互相大概了解——當然主要還是了解她是否有錢。如果她告訴你她是在工廠打工的,那就換下一個。

等取得了初步信任後就可以開始“撩騷”了。這其中當然有些技巧,一旦取得信任後,我們就會讓她們幫忙,說我們這裏有個投資/股票平台——當然那個平台是我們自己做出來的,一般人看不出來——讓她們幫忙操作一下。就這樣幫個兩三次,每次都讓她們看到這個平台的利率很高、很穩、很賺錢。我們還會讓她們幫忙提現,提現完了以後就把自己“某某銀行”提現成功的短信給她們看,還會“寶貝長”“寶貝短”地哄她們開心。等她們放鬆了警惕,你就說自己知道這個係統有一個bug,怎麽進去能夠穩賺不賠,可以帶她一起做,說些什麽“你吃肉,我喝湯”這樣的話,大部分人就會一口答應。

一般第一次會讓她們先投一點錢進去,讓她們贏一點,第二天再讓她們加碼。因為前一天已經獲了利,你又是她名義上的“老公”,所以她們往往會不假思索地把一大筆錢(一般至少有五萬)都投進去,這個時候你就讓它先漲一點,然後很快讓係統鎖住她的錢,係統這個時候會提示她,必須再交一筆錢,才能把錢提現。大部分人還是會不假思索地信任我們,來問我們怎麽回事,我們就會鼓勵她們按照係統說的做。這個時候係統又會提示“惡意刷流水,要交保證金”等等。然後就這麽一直鎖住錢,用各種理由讓她往裏投錢,直到吃光她所有的錢為止。

也就是說,隻要你投了一筆,就回不了頭了,很少見到有第一次被鎖住就反應過來報警的人。

有時候我們也會想,為什麽屏幕對麵的女人那麽傻?老板教給我們的話術都是以談戀愛為目的的,真的非常暖人。比如每天都會問她“吃了沒有啊?”“沒吃我給你點外賣。”她們要是離了婚帶著孩子的話,就會多問問她們孩子的情況……我在的那個廣西辦公室一個月就騙了一百多萬,還算是業績差的,旁邊的福建辦公室最厲害,騙了一千多萬。

欲歸不得被關豬圈

過了一個月,我朋友和我都想回去了。老板說要回去可以,必須給夠錢。加上偷渡費,要準備四到五萬才能回到家。我說沒錢給他,那個老板就把我關在一個豬圈裏,叫那些“保安”把我的手銬在豬圈旁邊一排半人高的鋼筋上,正好是人舉起手來的高度。這裏麵除了我還有一個同鄉的女孩子和一個四川的00後男孩。

豬圈裏很黑,旁邊還有豬在叫,特別臭,地上還有蟑螂在爬。就這樣,我在那個豬圈裏被銬了四天,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種委屈。我們就這樣被銬到了半夜,保安過來給了我們三個人一床被子。其實豬圈裏原來也有兩床被子,
但實在是臭得沒法睡。等那些保安走了,我發現其他兩個人的手都比我瘦,可以直接從手銬裏抽出來,他們就偷偷抽出來躺到豬圈那裏睡覺去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再把手伸回去,反正保安也不會主動來看我們,除非我們要上廁所才會過來開門。可惜我的手腕粗,就隻好那麽蹲了一夜。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又有兩個人被關進來,是兩個小夥子,他們被抓回來的時候滿身都是泥巴。我們在豬圈裏看著他們被二十多個保安拿著木棍圍著打。那兩個小夥子被打得嗷嗷叫,渾身都紫透了,實在慘極了。看到他們那個樣子,我也就放棄了逃跑的念頭,覺得自己就聽天由命吧。

那兩個小夥子是因為逃跑被抓進來的。他們挺不聰明的,選擇了大白天逃跑,都快跑到境內了,還是被緬甸的雇傭兵抓住了。要知道,邊境那片山上有好多雇傭兵都是他們這邊的人,包括偷渡過來的時候,這些雇傭兵也會協助。

我一共被關了4天。我拿不出他們想要的那麽多錢,但到後麵,那個老板知道了我和我的朋友——也就是他在國內的鄰居——是特別鐵的哥們,所以我其實知道老板在國內的住址。我跟他說,我已經跟我爸說了你在國內的住址,萬一我出點什麽事,你們全家也都完了。老板就不敢把我怎樣,因為他們也害怕國內的那層關係。所以他讓我朋友幫我出了1600元“贖身”,就不再關著我了。

回家後的反思

我是3月30號到的緬甸“公司”,7月15號出來的。被放走的那天,
我和我朋友以及那個女生直接就奔邊境去了。一過邊境就被抓住了。那些邊境上的雲南警察眼睛亮得很,一看你這小夥子,比周圍人都高、都白,很可能就是偷渡回來的。

就把我叫過去刷身份證,問我三月份到的昆明,然後就沒有任何記錄了,這三個月我去哪裏了?我答不上來。於是被抓到警察局,罰了五千塊錢,又在賓館裏隔離了十五天,才把我放出來。

隔離的十五天是很難熬的。雖然說能在賓館裏睡覺,有人來送吃送喝,但是內心是複雜的,想想前三個月經曆的那些事,感覺經曆了其他人一輩子都經曆不了的東西。不過當時也覺得放鬆了好多,不鬱悶了,畢竟我是活著從虎穴回來了。

回來以後,還會有朋友問我,緬甸那邊好玩嗎?我就說,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想被AK47頂著頭就去。有時候,我在快手上會收到一些人的私信,有些跟我一樣被騙去的人告訴我,自己被打了或者回不來,私信問我是怎麽回來的。我就跟他們說,做夠時間再回來自首就行,一般都會放回來的。

我也覺得自己輕易不會再被騙了,而且我也不會去賭博了,因為我知道,賭博都是有人做局的,誰會那麽輕易讓你贏?其實現在想想,很多人之所以被騙,都是因為太貪了。但凡你清醒一點,都會想到,哪有那麽多大錢給你掙?有掙錢的機會,別人幹嘛告訴你?這也是這件事給我上的一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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