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五愛大老板,在一場飯局之後自殺了

先前我隻知道李翠這人色厲內荏,喜歡仗著老公有錢在行裏耀武揚威,沒想到她和老哥居然不是合法的兩口子。都說五愛街公開不打假,貨是假的也就罷了,兩口子居然也有假的。

位於沈陽的五愛市場是中國最著名的批發市場之一,成立之初是為了解決國企下崗職工與社會閑散人員的就業問題。2002年,我正式進入五愛市場做服裝批發生意,恰逢她最鼎盛的時期。

五愛從不佛係,就是紅塵,隻要身處其中,幾乎每個人的命運都被這個具有“魔力”的市場改變——或是一夜暴富,成就自身和家族;或是折戟沉沙,迅速消失;或是被巨額財富所累,繼而吸毒、賭博、直至家破人亡……

而此前,他們都隻是一群生活無著、走投無路,需要勇敢跟命運叫板、拚刺刀的小人物。

大時代的小人物,大市場的小故事,也許可以從其中窺見你我他。

2001年冬天,老哥媳婦兒李翠生了,左右檔口有去隨禮的,就順口問我去不去。當時,我正籌謀著是否要辭去公職“長駐”五愛街,常常二心不定的,想也沒想,就說了“去”。其實我初來乍到,跟老哥兩口子並不熟,不過既已應了人,也不好反悔。

當天下午,大隊人馬來到沈陽市婦嬰醫院,領頭的是五愛街的老買賣人馮姐。去之前,馮姐打電話問了病房號,隨手記在一張名片上,可她出來得急,名片忘帶了,就有人提議問問醫院一樓的“前台”(導診)。

“李翠?”聽我們問,導診護士抬起眼睛,目光中有十二分的警惕,“出院了。”

五六個人同時發出驚呼:“出院了?咋可能?不前天晚上才生嗎?”

護士將手裏的筆放下,說李翠昨晚就出院了,“他們非要出,我們也沒辦法”。

馮姐隨即給老哥打電話,一接通,她便扯著脖子喊。不知那頭老哥回了些什麽,隻見馮姐的麵色愈加凝重,一連串的“哦哦哦”從她嘴裏蹦出來,不過一個“哦”比一個“哦”的聲音小。

等掛了電話,大夥全圍過去,七嘴八舌地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兒。馮姐手一攤,說:“出事兒了唄!別人家的事兒少打聽,等辦百天吧,要是不辦——咱就都省下了。”

馮姐帶頭往出走,我們也跟到醫院大門口,之後分道揚鑣,各自回家。這時,五愛街的“老人兒”王姐挽住了我的胳膊,說要一起走,不等我同意,她就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上車後,王姐的興奮簡直掩飾不住:“看著沒?我合計早晚得出事兒。”說完這句,王姐刹住了口,我知道她這是引著我朝下問呢,於是就順著她的話頭問下去。

王姐強忍住笑,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腦袋倒比話早一步先探到我的耳旁,像是出租車裏有無數人對老哥的家事感興趣似的:“是你問我才說的,要不然人家的家裏事兒我可不愛說,我可不是那沒事扯老婆舌的人,這個老哥啊……”

我這才知道,原來在醫院裏生孩子的李翠並非老哥的原配,是個還沒“轉正”的小三。

李翠我不熟,不過大家都在行裏,總是打過幾個照麵的。她身材生得高大,肩膀寬展,蜂腰長腿——她喜歡露著這雙長腿,冬天穿肉色襪子,外麵再套黑色皮短褲,愈發顯得腿長。

李翠平時走路頭昂得高高的,大洋馬一樣,一溜煙兒就過去了。她有一雙吊梢眼,麵相看著有幾分厲害,妝化得十分濃,都看不清楚原先的眉眼膚色。她的頭發做過各種造型,有時會染亂七八糟的顏色,還愛抹濃香水,所到之處,自帶打鼻子嗆人的香風。

先前我隻知道李翠這人色厲內荏,喜歡仗著老公有錢在行裏耀武揚威,沒想到她和老哥居然不是合法的兩口子。都說五愛街公開不打假,貨是假的也就罷了,兩口子居然也有假的。

見我一副嚇呆了的樣子,王姐就笑話我,然後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在五愛街這也不算是什麽新鮮事兒,有幾個老板買賣幹大了以後還看得上家裏的黃臉婆子?早都跟年輕漂亮的服務員有一腿了。總之,男人有錢就變壞,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王姐說,老哥是黑龍江農村人,自幼家貧,爹媽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生了9個兒子,之間都差個兩三歲。在過去,9個兒子拉出去是9個壯勞力,但關上門,就是9張咋填也填不飽的嘴,家裏窮得可想而知。

老哥是家中老小,但並不吃香,因為他天生是個駝子,村裏人送他外號“九羅鍋”。到了成年該說媳婦的時候,連“歪瓜裂棗”都不肯嫁到他們這窮家裏來。就這麽一路蹉跎到了28歲,老哥才經人介紹跟外村的一個叫小紅的女人結了婚——小紅是個啞巴,因為天生殘疾熬成了老姑娘,爹媽合計著不能養她一輩子,就把她許給了這個羅鍋。

倆人結婚時,新房是在野地裏臨時搭起的石頭房,風大點兒直接能吹倒,連個鋪蓋都沒有,木板上鋪的是家裏剩下的破門簾子。婚後的日子更窮,無奈之下,老哥跟同村的人出去打工,攢了點兒錢就開始做小買賣。

當年,五愛街還是路邊攤的時候,老哥就在這裏混了。因為能吃苦,人不笨,加上趕上好時候,一來二去竟發了財。等五愛服裝城建成後,他一口氣提了4個精品屋、5個檔口。自此,“九羅鍋”成為過往,“老哥”成了他的新代號。

老哥的買賣越做越大,在五愛街也很“吃得開”,黑白兩道都給他些麵子。他待人也熱情,旁人要是有啥擺不清楚的麻煩求上門去,老哥總會給幾分薄麵,人緣也就結下了。

王姐把她知道的舊事和盤托出,我一時有些接不上話茬,隻好保持沉默。王姐還興致勃勃地推測,說李翠這回生孩子可了不得了,即使老哥的大老婆不吱聲,他兒子也得吱聲。

老哥兒子我沒見過,據說他1米78的大個兒,不駝、不啞、人還精。他知道李翠的存在,曾打過她幾回,鬧得滿城風雨,後來被老哥“發配”到廣州去了,一年到頭隻回沈陽兩三次——不過老哥家賣原版貨,也確實得有個“自己人”在廣州坐鎮。

王姐合計,老哥兒子當時願意去廣州,肯定是覺得他爸亂搞男女關係是圖個樂嗬。不過,當小老哥20歲的李翠生了孩子,“那就不單是搞破鞋的事兒了”。

“畢竟老哥家大業大,那麽老些錢,他兒子不能幹。”王姐推測,這次李翠倉促出院,八成是因為老哥兒子得到消息,從廣州殺回來了,“這回你瞧好吧,別說辦百天了,我看弄不好得出人命!”

大概隔了一周左右,老哥竟突然找上我,原因是孩子沒法上戶口。他和李翠沒結婚,醫院是不給開出生證明的,當時沈陽隻有兩個醫院可以接收這種情況的孕婦,一個是市婦嬰醫院,一個是沈醫二院。

老哥在五愛街附近人頭倒熟,想找派出所的熟人給孩子落戶口,但沒有出生證明,人家辦不了。老哥兜裏有鈔票,卻並不認識這方麵的人,急得團團轉,後來聽說我尚身有公職,又有親戚在醫院,才求到我這來。

“老哥,這怎麽能說是求呢?”我說孩子生下來可以隨媽媽的戶口,還得找李翠娘家當地的派出所問問才行。

老哥一拍腦袋,駝著個背走了,但抹身回來又說:“不管咋地,你看出生證明那事兒能幫幫我不?不管哪個派出所估計都得要那玩意兒。”

我有親戚和同學在醫療係統工作,這個忙不是一點兒都幫不了,隻是有些犯難,不知該不該幫——首先,李翠跟老哥名不正言不順;此外,我聽人說老哥的兒子脾氣火爆,如果讓他知道我給李翠的孩子弄了出生證明,他砸了我的檔口都有可能。

但我也不想直接拒絕——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頭三腳難踢,多結交些像老哥這種五愛“老人兒”對我沒什麽害處;更何況,當時我年輕氣盛,覺得像老哥這樣錢大勢大的人都找我辦事,心裏還是沾沾自喜的。

下行後,我給在一個在醫院工作的同學打電話。當時這位同學也剛參加工作,在單位沒什麽根基,不過她在沈陽學醫,老師們都在各大醫院擔著臨床的職,所以她很快就跟市婦嬰醫院搭上了關係。

我給老哥去電話:“老哥,這也就是你,別人家這種事我是萬不能管的……”

我還想往下說,老哥相當識趣地攔住了我的話頭:“妹子,我明白,啥也別說了,以後咱事兒上見。你放心,這事兒是你給我辦的,我知你知,李翠我都不讓她知道。”

我這才放心:“啥事兒上見不事兒上見的,退一萬步說都是為了孩子。”

可放下電話,我還是覺得心裏有些慌慌的。

隔天上行,得了空閑,隔壁檔口老板娘站在門口跟我嘮閑嗑,說老哥媳婦兒來了。

“一個啞巴,佛一樣地坐在精品屋門口,笑都不會笑一個,臉黑得跟驢糞蛋子似的。就是農村出來的也有洋氣的吧?也不知道紮咕紮咕(打扮打扮),又不是沒錢!難怪老哥找李翠……”

我害怕這種東家長西家短,但不知出於什麽目的,還挺想見見老哥的這位原配。於是借口上廁所,繞了個彎,去了二樓——那裏有家精品屋,是老哥在五愛的“大本營”,平常李翠在這裏坐鎮,服務員都喊她“嫂子”。

到了老哥的精品屋門口,我朝裏一瞅,並沒有瞅見傳說中的啞巴小紅。當然,也沒見老哥和李翠,隻有忙中有序的服務員和一個坐在收銀桌後麵的年輕男子。男子長得虎背熊腰,樣子威武,眉眼跟老哥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隻是老哥見人常笑,一雙眼的眼角紋多得厲害,而這個年輕人黑著個臉,麵色凝重,似乎很難接近。

這時,男子也往外瞧,我忙躲開目光,誰知他站了起來,徑直朝我走來。說實話,當時我的心突突的,我跟老哥頭一回辦事兒,誰知他嘴上有沒有把門的?如果他把我幫忙給孩子辦出生證明的事兒露了出去,這小子恐怕是來找我的晦氣的。這樣一想,我沒留神腳下,不知被什麽給絆了一下,往前一個踉蹌。

就在我要摔個狗啃屎的時候,前麵有人搭了把手,扶了我一下。站穩後,我邊道謝邊抬頭,才發現眼前站著一個黑醜老婦。她一頭花白發,看起來沒有六十也有五十九了。聽我迭聲道謝,老婦笑而不語,她的嘴唇發黑,微張的嘴裏,一口牙還有點兒四環素牙的意思,雙眼倒是閃亮,跟星星似的。

這時,後麵有人喊“媽”,我一回頭,正是老哥的兒子。他把手伸向老婦,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老哥的原配。

“我媽不會說話。”老哥的兒子解釋道。

我特意露出驚詫的目光,繼續感謝,老哥的兒子沒再多說什麽,轉身扶著自己的啞媽進了檔口。小紅一邊走,一邊小聲“啊哇啊哇”著,手勢比劃得極快,兒子眉頭輕皺,卻一言不發。

這一幕,引得其他檔口的服務員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我邊往回走邊想:這小子到底還是年輕,竟把一個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啞媽攪進來“宣示主權”。他這樣做可不是幫自己的媽,倒像是為了爭財產,把親媽架在火上烤。

回到檔口,我心事重重,隔壁檔口的老板娘又湊過來說:“知道吧,這李翠也真不是善茬,她居然在生之前就派人把老哥的大老婆給接來了,跟人來了個‘一揭一瞪眼兒’(攤牌),想直接拿這招逼大老婆退位,在離婚書上簽字畫押。”

我不由得懊悔起來——我誤會了老哥的兒子,原來對李翠來說,新生的女兒應該算是個可以跟原配叫板的籌碼,那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僅不光彩,還有站隊或推波助瀾之嫌。

據說老哥已經表了態,說要李翠,即使不給李翠名份,也要給孩子一個名份。原配幾乎都同意離婚了,但兒子不知從哪兒得了信兒,連夜從廣州趕回沈陽。“聽說撂下了狠話,不但要李翠的命,還要那小崽子的命,說他要一命換兩命,值個兒了”。

隔壁老板娘說,一開始老哥想拿錢擺平,談判談了好幾輪,也不知咋談的,最後把黑社會的都給叫來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看到底是爹狠還是兒子狠”。

我目瞪口呆,才明白自己竟攪進了這樣一場亂局中,有些惱恨老哥事先沒有把話給我說完全。於是,我帶著些情緒回隔壁老板娘:“誰狠?誰狠也不如李翠狠,自己幹了些啥不知道嗎?她是想把這一鍋水攪渾!”

在我看來,李翠肯定是把老哥父子倆摸得透透的了,才敢走到這一步。老哥再壞,對親兒子哪下得去手?兒子得多混蛋,才能對親爹下手?老哥的兒子也不能把李翠咋地,要是真想動手,早就幹了,還能留她到這時候?最可憐是啞巴小紅,她招誰惹誰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不說,李翠這麽一整,要是父子反目,以後老死不相往來,那老哥的家業就都是李翠她們母女的了。

我不想再摻和其中,就打算把弄出生證明一事給推掉,誰知下行時又接到老哥的電話。他說戶口製度改革了,原先孩子隻能跟母親的戶口,現在沈陽市采取自願原則,跟父親跟母親都行。他又說,李翠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跟了他這麽些年,“還沒領證就回去給孩子上戶口,我怎麽對得起人家?還好現在出了新政策,不然李翠的委屈就受大發了”。

老哥已經在派出所找好了人,就差個出生證明了,他催我辦,還說花多少人情不用客氣,肯定不能讓我搭人情再搭錢。事情還沒辦妥,老哥就千恩萬謝的,不僅承諾以後我在五愛街有事可以找他,還想讓孩子認我做幹媽。

一聽這話,我趕忙截住了老哥的話,硬著頭皮說:“老哥,旁的事兒以後再說,眼下的事兒先處理立整兒了。”我說自己碰著他兒子了,“跟你一個眉眼,一看就是你兒子,一點兒也不帶摻假的”;又說中國人這輩子活來活去就是活個兒女,當爹媽的都是寧可屈了自己,也不肯傷子女半分。

老哥何等聰明,很快就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唉,都怪我,都怪我。”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也不好再往下說什麽了。三天後,我讓老哥去醫院找人辦出生證明,老哥事兒辦得也挺明白,當場就給對方塞了個大紅包,不要都不行。

隔一天再上行,我就沒有看到啞巴小紅來檔口坐鎮了,老哥的兒子一如既往麵沉似水,心事重重。據說,老哥從中說和,說李翠同意提前就把財產給分了,3/4分給兒子,隻要他鬆口同意父母離婚、再去勸勸自己的啞媽。

老哥覺得,小紅一向聽兒子的話,隻要兒子出麵,事兒保準成,皆大歡喜——李翠守得雲開,等了這麽些年沒白等,這偷生孩子的名份也不是問題了;另外,自己多少年不回老家了,小紅守著一個空殼子的“家”和名義上的“丈夫”,也沒太大意義,不如放手得錢實在;再說,兒子拿上錢,做生意能派上用場。

當時,五愛街裏關於老哥婚姻走向的猜測眾說紛紜,大家夥兒各抒己見。有人說,小紅就應該拖死李翠那個小狐狸精,死也不離;有人說,“要是我就要錢,去國外整容,回來也找個小夥兒”;有人說,“3/4的財產咋算啊?不還是老哥和李翠說多少是多少?這就是個陰謀”;還有人說,如果自己是老哥的兒子,就隱忍不發,假意跟老爹和繼母虛與委蛇,等將來做大了,再一腳把他們踢出局……

有人問我啥意見,我說我啥意見都沒有,隻覺得讓兒子去勸媽,這主意挺餿的。

老哥家的事,我一直在暗中關注,但從來沒有主動打聽過。

老哥久不在五愛街露麵了,李翠也是。以前,我在行裏不時能見到李翠,也聽說過她的許多事跡,大家說李翠做事潑辣,有道行,老哥生意的半壁江山都是她一個人撐起來的。但這次事情以後,我開始有意疏遠李翠,不想與她深交。而且,我還有些看不起老哥了。

從前,我總覺得一無所有的老哥能把買賣做得那樣大,一定有兩把刷子,不是一般人,但沒想到他也害了這種富貴就拋妻棄子的病。雖然明白世間大多都是凡人,沒幾個能看破酒色財氣,做到見財不起意,見色不動心,但凡事總有個度,像老哥這種見了後婦忘前妻,且對後婦言聽計從、算計前妻母子的人,若非太蠢,隻能說原本就狼心狗肺。

我並不看好老哥與李翠的未來。要知道,與狼同行的不是狼就是狽,這種搭配早晚有一天是要撕破臉的。

大約過了一個多月,啞巴小紅就在五愛街徹底消失了,又過了一陣,老哥的兒子也消失了。老哥重新上行,春風滿麵。

知情的人跟我說,老哥離婚成功了,前妻啥都沒要,都不懂離婚能敲對方一筆竹杠。談判的時候,人家問她要多少?要幾個檔口?要多少錢?她比比劃劃,翻譯過來是:“我隻要我兒子。”

當時,兒子正坐在啞媽對麵,聽她這麽一說,眼圈倒先紅了。他站起來,仰起那張黑包公一樣的臉,眼皮不停地眨,嘴巴兩邊鼓起老高,像被塞進了兩顆大核桃。等他把頭撂下,眼裏的紅和那一汪淚都沒有了,嘴巴也不鼓了,竟還微微笑了。他走過去扶了自己的啞媽,說道:“我要我媽。”

之後,他又對自己爹說:“當初你能白手起家,我也能,我能了以後,我絕不當你(像你那樣),我不能,我也不當你!”

老哥當時就背過身去,後背上的小羅鍋背著,頭卻昂得高高的,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後來,他讓人給這對母子送了一筆錢,具體數目我們不知。

都說這年頭,爹親娘親都不如人民幣親,錢揣自己兜裏才最踏實,其他都是假的。在五愛街,很多人都說啞巴小紅傻,“不要錢,還隻要我兒?要不要那都是從你肚子裏爬出來的嘛”。還有人說,她兒子跟她一樣傻,“他爹那麽大的家業,全便宜小狐狸精了”。

李翠得償所願,五愛街裏很多小姑娘都對這事津津樂道,說她有手腕,“咱當女人就得當李翠這樣的,人也要,錢也要”。

之後,多少人再見李翠都仰著頭,看她跟看活菩薩一樣。

老哥給女兒辦百日宴,給我發請帖,說誰不到場我都得到,“孩子戶口上得穩妥,多虧有你”。

老哥不說這話還好,說了這話,我倒羞得無地自容。我總覺得自己於無形之中當了幫凶,欺負了好人。人活一輩子已經甚是艱難,有本事就啃硬骨頭,欺一個啞巴,我心中有愧。

於是我推說當天早有安排,過不去,人不到,但禮一定會到。老哥再三來請,後來李翠也給我打電話,我到底還是沒有去。

後來,去了的人跟我描述那場百日宴何等奢華,老哥給女兒打的金飯碗什麽的。還說李翠娘家也來了不少人,那些人個個紅光滿麵,尤其是李翠她媽,在宴席上鼓著腮幫子說她曾找瞎子給自己閨女算過命,“算命的就說她是個‘娘娘命’,果然如此!”

聽他們說得熱鬧,我心裏卻想:不知道老哥的兒子和啞巴小紅現在在哪裏生活?他們應該不會再回黑龍江老家了吧?那個媽是以兒子為家的,母子倆沒根沒基、相依為命,不知還要吃多少命運的苦頭。

大約半年後,老哥跟李翠辦結婚喜酒,依然是大擺筵席。這次,他們又邀請我,實在推不過,我就去了,畢竟也不能狗坐轎子不識抬舉。不過到了飯店後,等開席打了個站兒,我就跟老哥、李翠告辭了——不是我有多清高,原本就沒想深交的人,真不想浪費時間應酬。

老哥讓他的司機送我,我才知道老哥居然請了專職司機。那時五愛街有車的老板不少,但沒幾個會雇司機。一來,大家掙的都是辛苦錢,花起來就仔細;二來,五愛街的人交際麵其實沒那麽廣,沒什麽大人物需要見,更沒有多少場合需要裝大尾巴狼,所以大多數老板都是自己開車上下行。

我跟老哥開了句玩笑,說他越來越有大將之風,“五愛街可要裝不下了”。李翠走了過來,笑得十分燦爛,說他們正準備進軍其他市場,還特意給我介紹了老哥的司機——也是她的表哥。

我差點想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考慮到李翠心思深沉,擔心無意之中得罪她,立即改了口:“司機這職位重要,得用自己人。你看市長配的司機,都得是心腹,不是心腹可不行。”

這話說得李翠十分受用,她嬌嗔地剜了一眼自己的羅鍋老公,小脖子抻得更長,小臉也揚得更高了:“你瞧,人家念過大書的人,見識就是不一樣,你還隻當我是想安插娘家人,咱自己家買賣,自己家的錢,不得用自己家人把(照管)著?”

隨後,我坐上了車,司機問了地址,我們就離開酒店,朝前開去。

在一個路口,我看到一些人在發DM雜誌——那時,沈陽“興隆大家庭”商場不時會組織員工上街發這種宣傳小冊子,上麵印著商品和價錢,確實便宜。平常,我隻要遇上發DM單的人,都會要來一份翻翻,但由於和司機不熟,我沒好意思讓他停車。

到了下一個路口,司機把車子穩穩停住,讓我稍等。我以為他是去買包煙或者幹什麽,沒想到他大老遠跑回去,給我要了一份DM單。回來以後,他什麽也沒說,直接把冊子遞給我。我不動聲色接過,跟他道謝,心裏卻“咯噔”了一下——李翠的表哥很會拿捏人心呢,我剛才隻是朝那發雜誌的人多看了一眼而已。

我為老哥感到擔憂,這樣的司機和那樣的李翠待在他身邊,心要是擱正了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心思要是擱歪了,很多事就不好說了。

後來我在五愛街做買賣多年,跟老哥和李翠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等離開五愛街,跟他們就更沒什麽交集了。

2019年年末,我突然接到老哥打來的電話,嚇了一跳。他說自己想找些五愛的“老人兒”一起敘敘舊,坐著吃飯嘮嘮閑嗑,問我賞不賞這個臉。

我不喜應酬,不過老哥這樣一說,就不好推辭了,於是問他都有誰去。他報了一串名字,也確實都是五愛街從前的舊相識,但大多數已經改了行。

許久不見,大家寒暄著互相問近況,有幾個離開五愛街但還有聯絡的就坐在一處。老哥自然是有些老態,但氣勢還能唬人,瞅著還行。他背上的羅鍋沒見大,不過個子更矮了,我心想:這年頭,啥都縮水,連人到暮年都要抽抽一些。

人齊之後,老哥提了一杯,大夥兒也跟著興高采烈地碰杯。落杯後,當然免不了懷舊,說起陳年舊事,那些曾經在五愛街風光或者沒落的人,大家都無限感慨。

酒至半酣,老哥漸入正題——原來他是想拉在座的各位投資,一起包下沈陽某商場。“原先我們在五愛街都是歸人管理,這回我們管理別人。那商場經營得不行要轉手,我一個人啃不見得啃得下來,即使能啃下來一定是有點兒傷體格(蝕本錢)。再說,都是從前的兄弟,咱們之間好辦事、好說話,將來商場起來有啥事咱能坐下商量,不知根不知底的,想入股咱也不能加,到時候廢話犯不上。想當年,如果東北人但凡有一個牽頭的,何至於讓香港的高小姐撿了那麽大的便宜、掙那麽多的錢?有錢咱幹啥不自己掙?”

老哥這番話說下來,眾人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約好了似的,集體保持沉默。老哥的眼睛像個巡邏的兵一樣,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我見他是張了張嘴的,似乎是想再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低垂下眼皮,什麽也沒有講。

照常理,老哥該吹噓,該鼓勁,該描繪,該勾畫,該帶著大家夥兒一塊兒去憧憬。起碼事前得安排幾個人,不見得會真入股,但是要起個“帶頭入股”的作用做做樣子嘛。

然而這些,都沒有。

氣氛一時冷下來,桌子上的菜也冷下來,同時冷下來的還有剛才熱絡的寒暄、熱烈的交談。也不知是誰先告的辭,之後相繼有人告辭,還有人不辭而別,說出去接個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到最後,包廂裏隻剩下我和老哥兩個人。我倆大眼瞪小眼,仍舊沉默,後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來,想隔著桌子給我也倒上。

“老哥,我剛才就是用飲料代酒,我現在已經滴酒不沾了。”我說。

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矮下身子又坐了下去。我覺得這時候我該說些什麽,於是就勸他,說人這一輩子拚了命地往前掙,掙錢就像掙命一樣,其實是沒個頭兒的,有時也該停一停、歇一歇,“你半生辛苦,到享福的時候了”。

老哥沒有看我,仍舊低頭,繼而端起杯一仰脖,將一口酒全吞進喉嚨裏,咽部老皺而鬆馳的皮膚裹著喉結,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酒杯落地後,老哥低著頭,文不對題地說:“最近,總是能想起大老婆來。”

“你是不知道啊,我羅鍋,也不是血脈不通也不是怎麽的,手腳總冰涼。我打小就涼,有人說我這樣養不大,我爸媽沒管過我腳涼不涼。也是,那時候連嘴都填不滿,還哪顧得上我腳涼不涼?其實我知道,他們是盼著我死哩,死了,好少一張嘴吃飯。可我卻一直活。後來娶了啞巴,大冬天她把我一雙腳裹進懷裏,倆胳膊還攏住,攏得死死的,我腳把她肚子冰得拔涼拔涼。”

我沒說話,隻靜靜地聽。老哥又給自己滿上一杯,他端起那酒,杯卻有些不穩,晃了兩晃,一些酒就被晃了出來。

老哥朝我咧嘴一笑,說:“(你們)不投資就對了。你是不知道,我剛賠了毛幹爪淨,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幫孫子可能都知道信兒了。我就是想用你們的錢翻身哩。李翠給我出的主意,李翠說,五愛街卷錢跑的少嗎?差你一個嗎?”

我心裏一凜,知道老哥沒醉,也知道他說的多半是實話。隻是不明白,並沒有醉的老哥何以要將實話對我講出來?

分手約一周後,老哥去世的消息傳來,是自殺。

告訴我信兒那人,也是老哥那日宴請的人之一,我原以為他是想一起去吊唁,沒想到並不是,而且他說,五愛街的“老人兒”沒一個去參加葬禮的,“咱去幹啥?李翠也沒給咱信兒,沒必要不請自來”。

我一想也是,我們跟老哥都稱不上什麽知交莫逆。大家在小生意場上相識,彼此互通有無,目的卻都不純粹,大多是錦上添花、逢場作戲罷了。而世間人所謂的逢場作戲,都是作給活人看的,如今老哥是沒有看戲的機會了。

之後,有關於老哥之死的各種小道消息陸續鑽進我的耳朵裏:有人說,李翠沒念過書,到底不成,老哥投資的許多生意都是她出的主意,但都賠得淨光;有人說,老哥當年能成事是站在了風口上,不是他多有本事,他該認清事實,這年代了還重金投資實體服裝業,就是個笨蛋;還有人說老哥好“唬”,財政大權一直是李翠在把持,到底是掙是賠,真不好說……

聽說,老哥的兒子沒來吊孝扶靈——這對母子離開老哥後再無音信,沒有圈內人知道他們的下落和近況。

2020年中,有人見到李翠和她表哥出雙入對,狀甚親昵。這個消息不知真偽,但一些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進我腦子裏:

以李翠的聰明,她能不知道老哥賠錢的事情幾乎已經人盡皆知了?這時候逼老哥出去圈錢,不是拿刀逼他出去出乖露醜嗎?那天,老哥對我說實話,是不是已經知道李翠的用意了?

老哥大概也清楚,自己這輩子沒機會翻身了,他不願意老來繼續受辱,所以選擇了一條絕路。再回想起李翠當初對付啞巴小紅的路數,我頓感通體生寒。

其實老哥也好、李翠也罷,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是為欲望所苦,欲罷不能的人。沒錢時還好些,說話辦事鐵骨錚錚、一身正氣,但稍微掙點小錢,粉紅的紙票子在眼前一晃,眼都直了,就敢想一些從前不敢想的東西或者人,還覺得滿世界都裝不下自己似的。

不知為何,我又想起了啞巴小紅。她簡單、純粹、想要的不但不多,還始終如一:首先是丈夫,丈夫非要跑那也沒關係,那就要兒子。花花綠綠的票子在她眼前撂起一尺多高了,那眼皮是動也沒動一下,她從來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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