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紙紮”造夢工廠裏,我看到了天堂的模樣

台灣新興紙紮,讓“天國”也有了“人間煙火氣”。/網站截圖

又是一年清明時。

說到紙紮,你會想到什麽?

紙紮文化,是清明文化的一部分,寄托著人們對故人的思念。

在中國台灣,有一群青年,正努力變革傳統的紙紮行業。他們製作的紙紮產品,明亮溫馨,既有“傳統”的庭院別墅、寵物住宅,也有“潮流”的餐廳點心、單反相機,包羅了“衣食住行”。

韓小豔是台灣新式紙紮“skea天堂紙紮”的創始人。她說,她的初衷,是想創建一個“不恐怖的、年輕”的紙紮品牌,通過手工製作的方式,重拾紙紮的溫度,讓生者相信往生者“去了更美好的地方”。

通過手工製作的方式,小豔想讓生者相信往生者“去了更美好的地方”。

小豔反對將紙紮文化等同於“封建迷信”,她強調紙紮所寄托的那份“心意”。她和夥伴們,試著在紙紮藝術中傾注更多的人文關懷,團隊甚至還專門為客戶製作過一群“機器人保姆”。

在他們眼裏,紙紮,這項中華傳統技藝,有了更多“愛”的意味。

“紙匠柔情”

變革傳統紙紮文化的想法,始於小豔和至親的一次離別。

2007年,小豔的外公過世,為了幫外公實現心願,小豔在網上搜索了台灣大大小小的紙紮店,卻沒有發現任何店鋪可以承接“現代紙屋”的業務。

傳統的紙紮大屋以嶺南地區的“鑊耳屋”為原型,缺少內部細節。這樣的房子並不是外公的夢想。於是,小豔決定叫上西洋畫專業的朋友,親手為外公完成心願。

傳統的紙紮大屋以嶺南地區的“鑊耳屋”為原型,但不是外公想要的“溫泉別墅”。/《極樂天堂》展覽海報截圖

從未涉足紙紮行業的兩人,在查閱資料數周以後,用兩天兩夜的時間,製作了一棟帶有露天溫泉的紙別墅。當小豔把作品展示給外婆的一刻,沉痛數月的外婆第一次笑了,說:“阿公很幸福,可以住在這棟溫泉別墅裏。”

這個瞬間,讓小豔感受到了紙紮的魔力,那是一種消解傷痛、撫慰悲傷的魔力。

此時,紙紮行業在台灣,已經非常蕭條。

一方麵,市場上的紙紮設計陳舊,不符合現代人的審美。2007年,第一代iPhone已經推出,但紙紮品還在複製封建社會的傭人、小姐,服飾也以旗袍和馬褂為主。

另一方麵,大部分紙紮品,由批量生產的機器印花紙折疊而成,缺少個性與溫情。在小豔看來,它們粗製濫造,毫無誠意。“很多紙紮食品,糊得很醜,看上去像是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

大部分紙紮品,由批量生產的機器印花紙折疊而成,缺少個性與溫情。/某購物網站圖

作為第一代接觸電商的年輕人,小豔想,也許可以建立一個“更具現代精神”的紙紮電商品牌,麵向整個華人地區——通過改良結構,讓它們郵寄到遙遠的地方,寄托人們對故者的思念。

於是,小豔組建了一支4人的80後團隊。年輕的他們帶著五彩繽紛的紙紮品問世了。品牌名叫“skea天堂紙紮”,有著可愛的產品目錄、小清新的網頁設計——和人們對紙紮品的印象大不一樣。

小豔的目標是打造世界第一個現代紙紮品牌,“讓紙紮藝術和時代同行”,不僅是視覺設計的不同,更是理念的革新。

在技藝方麵,新式紙紮強調立體感和層次感,一個“紙紮大屋”,可能會用到100多種紙和十幾種紋路。此外,經過改良的紙紮大屋承重能力極好,可以讓一個成年男性坐於其上。2019年,小豔帶著這樣的作品,到法國巴黎的凱布朗利博物館參加巡展。

團隊製作的廣式茶點鋪。/采訪對象供圖

小豔的紙紮,反對一切“人像”,摒棄了習俗裏最常見的“小人”。取而代之,團隊製作了一群名為“蘿卜”的機器人保姆。他們甚至還創作了4棟“公共服務大樓”,提供網絡、電信、中央空調、管家、房地產登記和其他“基礎服務”。

小豔希望去除紙紮背後的“巫術迷思”。“燒紙紮,就像西方人送賀卡一樣,都是一種對至親至愛的祝福。”

“沒有夢想不能實現”

在去年上映的台灣電影《同學麥娜絲》中,主角啞巴“閉結”是一位紙紮工匠,他製作了一座精致的紙紮“豪宅”,配有“噴水蓮花池”、“中華田園犬”,窗外是白雪皚皚的“富士山”。這棟房子,是片中主角們難以企及的“詩和遠方”。

——紙紮品,往往是寄托夢想的一種方式。所以,“夢想定製”,正是新式紙紮文化的主打概念。

“夢想定製”,正是新式紙紮文化的主打概念。/《同學麥娜絲》劇照

最受歡迎的產品係列就是“夢想店鋪”係列,小豔推出的第一款係列產品是咖啡店——開咖啡店是很多人的夢想,小豔希望通過紙紮的方式,幫他們圓夢。

“咖啡店”內,有迷你的烘焙雜誌,有新鮮出爐的抹茶卷、巧克力蛋糕,還有收銀台和洗手間。品牌官網上這樣介紹咖啡店:“大片落地窗與屋頂天窗灑落陽光風情”。“咖啡店”門口的招牌,可以根據需要定製,比如更改店鋪名和產品信息,例如“阿公的店”。

紙紮咖啡店很快受到顧客的歡迎。緊接著,小豔和團隊推出了日式料理店、錄音工作室、樂透彩票站、裁縫店等係列紙紮店鋪。真實微暖的細節,讓人動容。

“夢想店鋪”係列,是品牌最受歡迎的產品係列。/采訪對象供圖

小豔曾經接到一個“天堂影城”的訂單,顧客是台灣一位影視製片人的子女。孩子們希望父親“在天堂繼續拍電影”。小豔和團隊製作了一個包含十多棟建築的“影視基地”,從民國建築到現代公寓、步行街。孩子們相信,父親可以由此“獲得新的靈感,拍攝生前最愛的愛情故事”。

項目持續了3個月,由10個人完成,這是小豔團隊至今接到的最難的項目。

團隊最近在忙活的,是來自江西景德鎮一群學生的訂單,他們想為離去的陶瓷教師定製一幢”教學樓”。學生們把教學樓的細節照片打包發給了小豔團隊。

從去年到今年,小豔團隊一直為這棟教學樓忙得不可開交。從教學樓門口的樹,到樓內的課桌、黑板、懸掛的鍾表等等,所有的細節,都是團隊手工完成的。

武俠電影拍攝場地。/采訪對象供圖

小豔堅持傳統紙紮行業中的手作精神——“紙紮的過程就像寫作,心意是可以傳遞的。”在小豔看來,機器批量製造的紙紮,少了工匠與往生者的聯結,所以缺乏生機與溫暖。

美國人類學家柏樺曾在《燒錢》一書中評論,當紙紮的生產從手工轉向機器,人們喪失的,不僅是審美品質,還有祭祀儀式本身所具有的“有效性”,因為紙紮的價值,正是通過製作者的“身體勞作”所傳遞的。

手工紙紮講求“慢工出細活”,一件紙紮產品的製作周期,從幾天到幾個月不等。

小豔入行後,最長曾試過81個小時沒睡覺。“經常接到加急訂單,那時我們年輕,熬起夜來很凶,團隊的師傅經常做著做著就趴在案台上睡著了。”

“紙紮的過程就像寫作,心意是可以傳遞的。”/官網截圖

小豔說自己個性“龜毛”,如果成品效果不理想,就會讓師傅不斷更改細節。

在團隊的理念中,紙紮是一個“造夢”的行當,而夢想是容不得瑕疵和糊弄的。

“死不是生的對立,

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入行以後,小豔才開始理解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中的這句話。

曾有一對喪獨的夫妻對小豔說:“如果沒有這些紙紮,我很難想象,像我們這樣傷心的人應該怎麽辦。”這對夫妻晚年得子,但孩子在剛過20歲時因意外喪生。

為了撫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團隊複製了男孩一係列生前的日常用品,從手機、筆記本電腦到遊戲機。

“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入殮師》劇照

小豔說:“如果可以帶走生前的物品,那麽去天堂的路,就不會那麽孤獨。”

這個行業也讓小豔發生了變化。因為需要和客人頻繁溝通,在聽了無數奇特的人生故事後,小豔對“魂靈”的理解,不再像從前那樣偏執狹隘。

每次完工後,團隊的小夥伴就會想:如果世上真有愛麗絲的“縮小藥水”就好了,那麽大家就可以親自鑽進這個小世界看一看。“看到這些紙紮作品,會覺得,哇,原來天堂可以有這麽漂亮的房子。”小豔說。

如果世界上有愛麗絲的“縮小藥水”就好了,那麽大家就可以親自鑽進這個小世界看一看。/網站截屏

小豔希望自己的紙紮品,能夠幫助人們理解死亡、珍惜生命中的愛與相處。用民俗學者王娟的話來說,“它聯係了生者與死者”。

小豔經常遭到朋友們的調侃:“隻用一次的東西,至於做得這麽精細嗎?”

但小豔認為,“心意”是無價的,隻要能將心意傳遞給摯愛的人,那這份工作、自己的忙碌,就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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