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刺死霸淩者獲刑8年:我的人生軌跡已回不去

陳泗瀚在彈吉他。圖丨受訪者提供

貴州福泉市,陳泗瀚出現在記者麵前。

顴骨凹陷、身材瘦削,眼前這個一米八的男子,體重隻有110斤。他安靜、溫柔,說話聲小,旁人說話時從不插嘴。

早前,他揮刀刺死了“霸淩者”,被判8年。今天(4月8日),21歲的他假釋結束,並辦理完手續,意味著正式刑滿釋放。

前情:朝粉裏吐口水

彼時,陳泗瀚在甕安縣四中上學,讀初三。他成績優異,常考進班級前十,“按他的成績,中考肯定能上甕安一中。”

他家是福泉的,寄宿在甕安二伯家。

2014年4月30日,陳泗瀚起床晚了點,因擔心遲到被記名,他早餐都沒來得及吃,便一路飛奔學校。

早自習後,他到食堂準備吃點早飯。誰曾想,麻煩從這個時候找上門。

食堂排隊買粉時,前邊男生總用腳踩他,“一開始我以為人多,他不小心踩到的,但連著踩了好幾腳。我就問為什麽,對方回答,‘我喜歡踩,所以就踩。’”

陳泗瀚將那個男生推開,沒曾想,對方一拳打來,隨後,旁邊七八人也對他拳腳相加,一直將他打倒在桌子上。直到食堂阿姨嗬止,幾人才散開。

帶頭男生叫李小東,常與學校一名叫金威的人混在一起。陳泗瀚的同學曾稱,“校霸”們常隨機選人毆打,以此樹立威信,陳隻是被選中的一個。

被打後,陳泗瀚繼續排隊買粉,但打人者並沒就此罷手。李小東要他放學別走,金威在他吃粉時,朝他頭敲了一拳,並朝他的粉裏吐口水。

第二節大課間,打人者又找過來,又是一頓毆打。

“我在走廊上站著,李小東看見我,就帶著一幫人衝上來了,先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開始打我,從我們6班一直打到8班,然後打到女廁所門口,又把我拉到下一樓的男廁所,全程沒有停過。”

陳泗瀚用“隻有絕望”描述當時的心情。後來,上課鈴暫時救了他。

判決書顯示,中午放學時,李小東和金威告訴陳泗瀚,下午雙方(李小東和陳泗瀚)一人拿一把刀對殺。

回家後,陳一直低頭不語,伯父、伯母以為他考試沒考好,但因為趕著吃酒,並沒有發現他身上傷痕。

在表哥、表姐再三詢問下,他告訴了事情的原委。表哥建議找老師,他說找老師會被欺負得更慘。表哥說下午來接他,讓他不要出校門。

陳泗瀚母親李榮慧回憶,“他表哥和表姐在高中讀書,他倆從小就是好學生,性格比泗瀚溫柔,根本沒經曆過這種事,當時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嚴重。”

互殺:被刺重傷二級

這天正是“五一”放假前的最後一天,下午,學校提前放學。

一審法院認定,下午放學後,陳泗瀚走到學校門口的一家奶茶店時,被李小東和金威強行拉到附近的虎鷹紮啤城門前。同時陳泗瀚打電話給表哥,李小東等人就表示等到下午5點半,“看你表哥來了怎麽辦。”

等到5點半,陳泗瀚的表哥還沒有來,李小東便把陳泗瀚拉往花竹園C區。此時,甕安四中學生賀寒趁機將身上的一把卡子刀遞給陳泗瀚,陳左手接過後將刀放在衣服袋子裏。

對於這一段,陳泗瀚的供述和法院認定有所不同。他說,當時有人拉著他左手,將什麽東西放在他的口袋中。“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塞的是什麽,拿出來看才知道是刀。我就趕緊把刀放到屁股後麵,怕被他們看到以為我要和他們對殺。”

關於互殺,判決書提到:李小東將陳泗瀚拉到花竹園C區裏麵就對其進行毆打,在毆打過程中,陳將卡子刀拿出來殺在李的胸部,李就用隨身攜帶的卡子刀殺在陳的左背部。接著,陳泗瀚又用卡子刀殺在李小東的胸部後就跑。

李小東拿起卡子刀在後麵追,追到花竹園C區供電局收費點大門時,他撲倒在地上。金威等人將李抬到甕安大瑞醫院去搶救,經醫生鑒定已死亡。法醫鑒定,李小東係銳器致心主動脈破裂急性大失血死亡。

與此同時,陳泗瀚跑到甕安縣城中街治安崗亭要求救助,後被送往明康醫院進行治療。經甕安縣公安局法醫鑒定,陳泗瀚的傷係銳性損傷,構成重傷二級。後經貴陽醫學院法醫司法鑒定中心再次鑒定,陳泗瀚的傷屬輕傷一級。

對於事發時的場景,陳泗瀚隻記得,李小東拿著卡子刀,跳起來向他刺去。第一次被他用左手擋下,對方又再次揮刀。“我這時候雙手往上去擋,然後就往後跑。”

他說跑的過程中沒敢回頭看,他不知道的是,李小東被他格擋時手裏拿著的刀刺中胸口,在追幾十米後,倒在血泊中。

陳泗瀚的後背也被李用刀刺穿,他用手捂著傷口,一口氣跑出近一公裏,直到看到表哥才鬆一口氣。表哥帶他報警,隨後緊急送往醫院。

在醫院時,醫生下達病危通知書,胸片報告顯示,陳泗瀚的左肺被壓縮約百分之七十五。回憶兒子從死神手中逃出時的情景,李榮慧淚眼婆娑,“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說,‘媽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出來的。’”

度過危險期後,陳泗瀚在醫院取保候審。在這期間,他一直想上學。待身體好轉後,警方同意這一請求,但後來出於安全考慮,警方還是要求不要再去學校。

判決:八年,15.2萬

事發後,一審期間的兩次調解,陳泗瀚均以失敗告終。

一審開庭,陳泗瀚向死者家屬道歉,對方不接受,庭審結束。數月後,他領到判決書,獲刑八年。

“法官說出八年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全身癱軟,沒一個地方用得上力,包括蓋印的時候,都是他們用我的手蓋上去的,自己根本動不了。”回憶收到判決書的場景,陳泗瀚仍不能釋懷。

一審法院同時認定,被告人陳泗瀚明知與被害人李小東打架會發生傷害的後果,在李小東等人的邀約之下
,還準備了一把卡子刀放在身上。李小東用拳腳毆打陳泗瀚時,他先掏出卡子刀刺傷李小東。隨後對方才掏出刀互殺。法院認為陳泗瀚在主觀上有追求傷害對方的動機和故意。

民事訴訟時,死者家屬起訴陳泗瀚和遞刀者。陳泗瀚擔心班主任會受牽連,讓父母不要起訴學校,所以陳家隻申請追加金威等人為被告,共同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最後判決金威、遞刀者分別賠償8.7萬,陳泗瀚賠償15.2萬,其中11萬在事發當晚就給了死者家屬。

剩餘4萬餘元,母親李榮慧說自己不想給。

她說,“2017年的時候,未管所打電話過來,說如果不把餘款付完,他就沒辦法減刑。我真的不想給,我家窮是一方麵,他們的態度是另一方麵。”

當然,他們還是給了。

父親陳善坤說,“我們也看了他家的那個樣子,知道他家裏情況也很不好。我同情他們,但是他們的態度,我沒想到。”

人生:軌跡已被改變

此後,陳善坤夫婦繼續為兒子申訴,二審仍維持原判。

陳泗瀚的辯護律師林麗鴻早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這個案子不僅是典型的正當防衛案,更呈現了校園暴力最悲慘的一種結局。

她說,“我不惜一切代價,就是因為他代表太多人了。”

經過2269天的等待,陳泗瀚於2020年8月25日得到假釋,離開未管所。

談及改判和正當防衛,他並沒有太大反應,“如果改判的話,那會很好,我能夠挺起胸口走在大街上,對大家也會有一個好的交代。”

但他同時表示,“就算改判了,我的人生軌跡也回不去了。我還是在裏麵待這麽久,我還是沒讀過大學,還是沒享受過生活,隻是說沒案底而已。”

電影《少年的你》劇照

對話當事人

【1】絕望,因為對方人太多了

九派新聞:在學校裏麵有聽過李小東嗎?

陳泗瀚:我不知道他,但是知道他們那幫子人。因為他們在學校經常打架,但是沒想過我會惹上他們。我們當時有18個班,每個班好生和差生都有。李小東他們班和我們都不在同一層樓。

九派新聞:那天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陳泗瀚:早上在食堂,當時我在排隊打粉,他在我前麵,就一直踩我的腳,我也不知道原因,所以才問為什麽踩,他就說喜歡踩,我沒說什麽。然後就推一下他,他們就七八個人過來打我。

我當時真不知道他是誰,隻是單純的問一下為什麽踩我。我沒有想過他是在外麵混的,他踩我的時候,我也一直忍著沒說什麽。當時想著可能是前麵有人排隊,人比較多,別人後退,不小心踩到的。但他連續踩了幾腳,我才問的。

九派新聞:如果知道他們是什麽人,還會上去問嗎?

陳泗瀚:就算知道,我覺得也不會想這麽多。因為是他踩我,不是我踩他,我隻是單純地問一下為什麽踩我,給誰都可能會問。

九派新聞:有老師來製止嗎?

陳泗瀚:沒有,是一個食堂的阿姨製止的。我被他們打得靠在凳子上,她就喊他們不要打,還有一些同學把他們拉開了。

九派新聞:當時什麽心情?

陳泗瀚:絕望,因為對方人太多了。大課間時間比較長,有25分鍾。我到走廊上站一下,他就帶著一幫人衝上來,先說了幾句話,我不記得說的是什麽。

然後一群人就衝上來打我,從我們6班一直打到8班,然後打到女廁所門口,又把我拉到下一樓的男廁所,全程沒有停過。下午去學校我也故意遲到,打鈴才到教室,是刻意躲他們。

九派新聞:早上為什麽在學校吃飯?

陳泗瀚:因為我起晚了,沒買早飯。我是上早自習之後才去吃早餐,平常我很少在食堂吃。剛好那天我一個朋友,拿來一張食堂營養券給我,讓我去食堂吃。

九派新聞:中午回家和家人說過這件事嗎?

陳泗瀚:和表哥、表姐說了這個事,但他們沒經曆過,也不知道怎麽辦,最後說放學去接我。第二天是放五一節的假,沒想到最後一節課我們就不上了。

九派新聞:為什麽沒和老師說?

陳泗瀚:那個時候,我們都知道,即使你去告訴老師,你也隻是得到暫時的保護,但是過一段時間他還會來找你,而且會變本加厲。因為你去告訴老師,他肯定會受到批評教育,他就會找你。

【2】傷口很涼,血像泉水外湧

九派新聞:現在還會想這個事嗎?

陳泗瀚:這麽多年一直在心裏,就不可能忘記。而且這個事情對我影響這這麽大,不可能說一點想法沒有,隻能說盡量不去想。

九派新聞:現在什麽想法?

陳泗瀚:後悔,因為那天我但凡早起一點吃個飯,不去食堂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九派新聞:你記得自己跑了多久嗎?

陳泗瀚:應該跑了五六分鍾,有一公裏左右。當時腦子裏隻想著趕快跑。從兩個小孩頭上,還有綠化帶上邊跳過去。

九派新聞:當時有想過暫避風頭,不去學校嗎?

陳泗瀚:沒有,當時還是想著要去,因為二十幾天就考試了。其實我到現在都沒有想到什麽好的解決辦法,要不然就不可能發生這麽多的事情。

九派新聞:受傷是什麽感覺?

陳泗瀚:很涼,感覺背後傷口的位置一直都是涼涼的。肺裏麵在冒氣、冒泡,感覺像泉水往外湧,呼吸一次就湧一次。當時在跑步,呼吸比較急促,感覺血一直在往外麵流,裏麵衣服全染紅了。手機上全是血,怎麽抹都抹不開,電話都打不了,後來才好不容易打開。再然後我就在路上遇到我哥。

九派新聞:當時有想過自己結局?

陳泗瀚:我很害怕,但是沒想過死,起碼當時自己還能跑,但是確實非常難受。

九派新聞:怎麽被刺傷的?

陳泗瀚:李小東突然跳起來,右手拿著刀往我背後刺,正好我用左手把他擋著,就沒殺到。然後他的衣服被我撕破,他就又殺上來。我順手擋上去,接著往後跑。

我跑了將近一公裏,在治安崗亭對麵的馬路通道遇上我哥,拿他手機報的警。然後就去對麵治安崗亭,和警官說了情況,之後才帶我去的醫院。

我6點左右縫完針在那裏坐著,還是不舒服。當時還沒躺下,警察就拉我問話,我跟他們講,現在講不了話。他們圍著我,錄音,讓我說些什麽。因為照CT的醫生不在,所以我過了半個小時才去拍片,這個時候醫生確定我被殺穿了。

九派新聞:這半個小時還有意識?

陳泗瀚:有,感覺很難受,說不上話。感覺呼吸很不舒服,傷口這裏一會兒涼一會兒熱。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就是那種要死了的感覺,隻是我沒想過自己會死。

【3】那是五把刀裏最小的那個

九派新聞:做完手術,醒來見到父母說了什麽?

陳泗瀚:好多東西我都記不清楚,說了什麽話都不記得。自從做那個手術之後,我的記性就特別特別差。

其實看父母第一眼的時候是昏迷狀態。一會兒覺得是醒著的,一會兒又感覺是睡著的。反正我徹底醒來是在第二天淩晨一兩點左右。他們在我床邊說著什麽話,我隻是看得到他們,但是聽不到。

九派新聞:出院的時候傷勢怎麽樣了?

陳泗瀚:到看守所的時候都沒完全好,覺得裏麵特別冷,在那裏待大半年還會發抖,一直都是很虛弱狀態。隻要說話,全身就發顫發抖。

我在看守所會跑步,慢慢身體好多了。每天會做一下俯臥撐,但是不能做太多,如果橫膈膜撅著的話,會特別不舒服,而且很疼。我痛了好多次,後來去醫院,醫生說不是肺痛,是上邊的神經疼。

九派新聞:你怎麽拿到的那把刀?

陳泗瀚:賀寒給我的,他是其他班的,我不認識他。當時在班上他們找到我,說如果不出去就每過十秒踢我一腳。後來他們把我拖到花竹園C區巷子裏,賀寒就遞了個東西放在我口袋。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塞的是什麽,拿出來看才知道是刀。我就趕緊把刀放到屁股後麵,怕被他們看到以為我要對殺。這個時候李小東就殺上來了,當時都沒想到手裏有刀,隻是下意識伸出左手去擋。

九派新聞:你有問過賀寒要刀嗎?

陳泗瀚:我從來就沒有問過。如果我一開始就抱有這種想法,我為什麽不自己去準備,為什麽要放學了才問誰有刀給我一把?而且我放學也可以自己去買,為什麽要去找他要刀?

九派新聞:記得那把刀是什麽樣嗎?

陳泗瀚:不記得,後來警方要我指證,我都認不出來。是他告訴我,我才知道自己用的刀是指證現場五把刀裏最小的那個,我整個人是懵的。然後我就指著那把刀拍了張照。

【4】知道他死,我眼淚往下掉

九派新聞:事情過去將近7年時間,你能夠釋懷嗎?

陳泗瀚:更多是自責、後悔。如果那天稍微冷靜一點,或者說能起早一點,可能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

對於李小東我是完全沒有印象的,我連他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我當時都沒看清楚他。他的名字還是提審之後才知道的,之前完全不認識。

九派新聞:你是刻意的遺忘,還是確實沒看清過他長什麽樣?

陳泗瀚:我在醫院躺著的時候,就記不起來他長什麽樣。我隻知道他比我矮一點,然後是長頭發,他的臉在回憶中就像一片霧。包括當天我聽到說那邊有人死了,我都以為是他把在場的人,或者我同學刺了,根本沒想過死的是他。

九派新聞:知道他死了的時候什麽心情?

陳泗瀚:特別難過,因為自己無形中變成了殺人犯,眼淚直接就往下掉。

九派新聞:當時覺得會怎麽判?

陳泗瀚:我也沒想過會判八年這麽嚴重。那時候也不太懂,一些知道情況的看守跟我說,最多也是三五年。

九派新聞:當時知道要被關,害怕嗎?

陳泗瀚:聽說過未管所這種生活,確實挺害怕,我都不知道這八年應該怎麽過。

當時離中考還有一個多月,結果就出了事。我也不想惹事,因為馬上要中考,如果在學籍上給你記一個過,它是跟著你走的。所以根本沒有想過要和他發生衝突。

九派新聞:被關後,你什麽心情?

陳泗瀚:很害怕,在未管所和看守所都很害怕。但是,在裏麵我沒被欺負過,幾乎對我都是友善的。

九派新聞:裏麵減刑的標準是什麽?

陳泗瀚:加分和扣分,有一些勞動會加分,如果完不成就要扣分。他們以前每個月要評一次表揚,後麵就變成半年評一次。表揚基本每次都有我,所以就減刑了。

九派新聞:辦理假釋有什麽要求?

陳泗瀚:除8大罪以外,刑期在10年以內的都可以辦理假釋。要求是刑期過半,但基本上都要服完總刑期的三分之二。因為一個表揚,好像隻能抵半年,本來我2019年就可以出來,但是刑法改了,所以就拖到去年才假釋。

【5】得知被判8年,我癱軟在地上

同學為陳泗瀚寫的聯名信。圖丨受訪者提供

九派新聞:聽說同學為你寫了聯名信?

陳泗瀚:除了聯名信,他們還給我寄了100多封信。這幾年不間斷給我寫信,鼓勵我,和我分享他們在學習和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我很感動。

在那種與世隔絕的情況下,沒有辦法和外界聯係,隻有靠書信去表達一些感情。那幾年無論是家人,還是同學、朋友也好,都會互相寫信,這些信也算是一種慰藉。

剛剛進去的時候,真的難以接受,特別是剛剛宣判那天,我整個人都已麻木。當他說出八年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直接全身癱軟。我沒一個地方用得上力,包括蓋印的時候,都是他們用我手蓋上去的,自己根本動不了。

九派新聞:有朋友給你寫信說他們考上了大學的時候,你什麽心情?

陳泗瀚:為他們開心,但想到自己的情況又很失落。他們有時候來看我,為我加油,真的很感激他們。

九派新聞:對案子的改判有什麽想法?

陳泗瀚:在未管所的時候,說實話沒想過,因為確實挺難的。看到父母為我的事情去跑,其實有時候想著要不然就這樣算了,不想讓他們這麽勞累。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機率不大,父母還天天為我去跑,心疼。

九派新聞:在未管所裏,有什麽印象深刻的事嗎?

陳泗瀚:其實沒什麽,基本上都是自己過自己的。印象深刻的還是那些幫助我的警官,每個進未管所的孩子,他們都會了解他犯什麽錯。剛進去的時候真的特別迷茫,他們幫我很多,在這個方麵還是非常感謝他們的。

九派新聞:父母來未管所看望你會提前打招呼嗎?

陳泗瀚:沒辦法提前打招呼,就這樣一天天過。每個月都會期待父母來探視。

九派新聞:記得第一次探視?

陳泗瀚:看到父母的時候感覺他們蒼老了很多,第一次探視的時候我就哭了。他們很少在探視的時候哭,怕給我帶來負麵情緒。

九派新聞:會經常寫信嗎?

陳泗瀚:經常寫,但不是每個月都寄。父母這邊每月有一次通電話的機會,都會打電話回家。

【6】是輕鬆,是解脫的感覺

九派新聞:假釋出來那天,你什麽想法?

陳泗瀚:那種想法很難表達,也不是那種開心的情緒,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九派新聞:假釋的這半年,心態上有什麽變化?

陳泗瀚:環境不一樣,心態肯定不一樣。在裏麵,每天生活是一樣的。出來之後想的東西就特別多,會想各種各樣的東西。

現在覺得有機率申訴成功,但也不抱全部希望。想肯定是想,畢竟影響到以後生活,但是有些東西是不可預見的。

九派新聞:你母親說你沒以前樂觀了?

陳泗瀚:肯定是有影響的,但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出來還是得繼續麵對。忘記肯定也是不現實的,所以得積極。

九派新聞:回家之後每天會幹什麽呢?

陳泗瀚:彈吉他,除了冬天,其他時候都會彈。未管所裏麵有音樂班,我是2017年學的,除了吉他還學薩克斯。每天就寫寫東西看看書。我們白天勞動,晚上就是自由活動時間。別人在玩,我就會去學東西,等於是把玩的時間抽出來學習。

九派新聞:現在什麽時候最放鬆?

陳泗瀚:安靜的時候,坐在床邊看一下窗外。我的房間正好對著幾片山,安靜的時候往山上看看,這個時候最放鬆。前段時間考駕照,去練車的時候會一個人走很遠的路,這個時候也很放鬆。

九派新聞:假釋結束,心情是不是相對來說會輕鬆一點?

陳泗瀚:對,其實就像假釋當天一樣,也不是高興,隻是覺得輕鬆,解脫的感覺。畢竟在裏麵待了6年多,基本都是在壓抑的過程中度過,心理擔子很重。

九派新聞:假釋結束,有特別想做的事嗎?

陳泗瀚:主要是想去看曾經幫助過我的人,想先去未管所看一下警官,然後去貴陽,看望同學和朋友,想去跟他們當麵道個謝。

九派新聞:假釋結束需要辦理什麽手續嗎?

陳泗瀚:在當地司法所辦一個終止假釋,然後刑期就徹底結束了。

【7】學校是個值得我懷念的地方

九派新聞:林律師是什麽時候介入你案子的?

陳泗瀚:好像是2019年底,突然就讓我去提審。在裏麵的時候,我們見過三次麵。除了講案子,她還給我講一個故事,說的就是前世今生,因果關係。

當時我覺得她和別的律師不一樣,她願意用另外一種方式去和我交流,比較有親切感。

她對我真的幫助很大,畢竟我脫離社會這麽久,很多東西是不懂的,都是現學現做,林律師也在盡力幫我重新融入社會。

九派新聞:你在未管所拿了法律專業的大專文憑?

陳泗瀚:對,我是第二批。那邊還和一些職校還有企業有合作,如果你在裏麵學縫紉技術,如果有意向的話,出來之後就可以直接去廠裏上班。

學習時間就是每個星期五早上,然後周末也學習,考試時間和外麵一樣。我們那一批還比較注重學習,後麵就改了一個學習日。隻有那一天學習,一整天都搞學習。

裏麵的學位和外麵是一樣的,都是認可的。我的大專畢業證在學信網能查得到。

九派新聞:未來還考慮再去考學校嗎?

陳泗瀚:我一直有這個想法,想自考本科。我也沒想好要考哪裏,林律師建議我可以考北京的大學。其實我隻是單純想至少拿一個本科學曆,沒奢求這麽多。

九派新聞:還想考法律專業?

陳泗瀚:畢竟學過,一開始在未管所是想學計算機的。後來林律師過來,我就一直在接觸法律方麵的問題,所以學法律可能要好很多。

九派新聞:你現在一天作息是怎樣的?

陳泗瀚:之前剛出來的時候都是6點起床,現在的話會晚一些。起來之後,因為我在林律師那裏實習,就幫她寫東西。很多東西不懂,就會學著去弄,也是學習的過程。有時候為了把今天的任務做完,會忙到比較晚。

我每天都待在家裏,偶爾出去走一走。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太喜歡玩的人,想著安靜一點就好。我喜歡一個人做事、學習,安靜時候效率比較高。然後自己做做飯。

除了做實習的工作,平常會聽聽歌、看看書,然後彈彈吉他。我消遣的方式就是在一個安靜的地方,自己聽聽歌就可以。

九派新聞:現在朋友回來還能聊到一起去嗎?

陳泗瀚:肯定不行了,但享受跟他們在一起的氛圍。

九派新聞:還會想起在學校的事情嗎?

陳泗瀚:那件事情肯定不想,但是在學校快樂的日子還是會回想。畢竟是我學習這麽多年的地方,還有那麽多同學、好朋友和老師,是一個值得我懷念的地方。

【8】我想挺起胸口走在大街上

九派新聞:看到網上這種霸淩視頻的時候,你是什麽想法?

陳泗瀚:不想看,因為自己經曆過,覺得這個事情太殘忍。

九派新聞:如果現在在路上遇到霸淩,會上前去幫助他們嗎?

陳泗瀚:我隻能說幫他們報一個警。對這類事情我也有心理陰影,有時候勸架的反而被打。我隻能說觀察一下局勢,然後報警,等警察處理。

九派新聞:如果最後改判為正當防衛,你覺得接下來的人生會有什麽變化?

陳泗瀚:這樣的話也很好,畢竟有一個汙點在這裏。誰都不了解你的事情是什麽原因,他隻知道你有案底。雖然刑期在5年以下的未成年犯罪是封檔案的,任何人都查不了,除非你再犯罪。

但我是8年的刑期,是一直有案底的,所以說如果改判了的話,那會很好,我能夠挺起胸口走在大街上,而且至少對大家有了一個好的交代。

九派新聞:如果沒發生這件事,其實你就是按照既定的路線發展?

陳泗瀚:就是過很普通的生活,也沒想過要做多大的事,隻是想好好生活。然後再好好回報父母。就算改判了,我的人生軌跡也回不去了。我還是在裏麵待了這麽久,我還是沒讀過大學,還是沒享受過那種生活,隻是說沒案底而已。

九派新聞:以前有想過去哪裏上大學嗎?

陳泗瀚:想過去上海,當時的最高目標就是複旦大學。畢竟是最高目標,就算上不了,也得朝著它努力。

九派新聞:想過要從事什麽工作嗎?

陳泗瀚:當時我還沒想那麽多,但是受到伯父、伯母的影響,我自己還是想往醫學這個方麵發展。但是這些東西都是會變的嘛,你不一定能考上自己心儀的大學,也不一定能學自己心儀的專業。或者某一些因素讓你產生新的想法,從而改變自己的理想和目標。

九派新聞:以你現在來說,你覺得要是遇到當年的問題怎麽處理最好?

陳泗瀚:其實我覺得很難處理,除非離開那個學校。因為他既然是這樣的人,肯定記仇。即使你去和老師、家長告知情況,哪天你一個人走的時候,他又把你打一頓,你也沒辦法。

九派新聞:當時受了那麽嚴重的傷,現在有什麽後遺症嗎?

陳泗瀚:現在呼吸有時候還是很困難,會不舒服。但是現在也可以做劇烈的運動,比以前好多了。隻是偶爾會難受。反正就是比平常人呼吸空氣費力一點。現在跟當時相比影響小太多了,那個時候每天都在痛。

(除陳泗瀚、陳善坤、李榮慧及林麗鴻外,其餘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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