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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鵬:中國人,你為什麽沒有安全感?

一天早晨,格裏高爾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他仰麵躺著,堅硬的甲殼抵著床板,抬頭看了看,發現自己有許多隻腿在眼前舞動,“天哪,我出了什麽事啦?”

一天早晨,王愛國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手機變成一個巨大的紅碼。他仰麵躺著,冷汗打濕床單,抬頭看了看,許多根棉簽在眼前舞動,“天哪,我出了什麽事啦?”

每一個中國人都可能在某一個早晨遭遇卡夫卡《變形記》,你忽然就發現自己不再是正常人類,坐不成火車,上不了班,出不成差,被封樓裏甚至關進方艙。起因不過是你曾路過一個菜市場,或存了筆錢在快爆雷的河南村鎮銀行。

用紅碼截訪真是一大天才發明,健康碼就變成了思想碼。更天才的是,有些王愛國並沒開始維權,可因為他有這麽個思想隱患,就被打上了紅碼,坐著動車,整列火車忽然靜止,被拉到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人用林衝臉上刺字來比喻紅碼,以免他跑去上訪高太尉。您樂觀了,林衝畢竟殺了人,我們的紅碼故事,就像湯姆.克魯斯演的《少數派報告》,你沒有犯罪,但你存在犯罪的可能,因此你已經是罪犯。

別裝外賓,自健康碼問世那一刻,就必然變成思想碼、預防犯罪碼、自甘被割碼、禁止真話碼。去年有個不聽話的律師,堅持出庭辯護,出門之前,發現手機變成了紅碼;今年福建有個林先生想討個說法,剛上火車就變成紅碼,被相關人員瞬移回了老家;大家都知道的最新事情,鄭州幾百個業主投訴樓盤資金違規遲遲不交房,商量一起維權,忽然間集體變成了紅碼。這些人寫了保證書,表示不再無理取鬧毫無廉恥地維護自己的權益,思想有所轉變,紅碼才轉回綠碼。

你說,中國人有沒有安全感?

戰狼說:中國人的安全感世界第一,美國人根本享受不到我們半夜出去擼串的快樂。

然後就唐山了。

最惡毒的語言也無法表達對那夥暴徒的詛咒,最悲傷的詞匯也無法形容對這個女孩的同情。她才十九歲,那四分多鍾就是地獄般的四分多鍾,即使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陷入無底深淵般的絕望,第一個發出視頻的小夥說他聽到女孩在求饒,“別打了,受傷咧”,可仍然被拖行、踩踏、啤酒瓶砸,勸架的女孩後腦勺砸在台階上,砰的一聲……以及拖進小巷後,也許永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如果你再說中國人的安全感,我隻好指著唐山的方向。

一百年前,偉大的唐山人、共產黨早期領袖李大釗老師在《論婦女解放》有個振聾發聵宣言:有了婦女解放,真正的Democracy才能實現。沒有婦女平權的社會,就將是一個“半身不遂”的社會。

我隻關心那個女孩,社會半身不遂了,希望她不要。

中國人沒有了深夜擼串的安全感。有人說:這是因為男人太慫,不敢見義勇為。有人說:別口炮,見義勇為會被定性“互毆”。雙方交戰,互罵傻逼。看,派出所還沒有定性為“互毆”,人民和人民先互毆起來了。

所以有關部門是非常智慧的,大家耗費精力互證對方傻逼,就沒工夫研究真正的問題了。女孩被打已經八天,你並不知道更多的信息,專家的傷情鑒定、受害者家屬的聲音、黨媒的深度跟進,那陣慘叫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當地人要去獻花……一切跟女孩被拖入小巷後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不見了。隻剩下確實為這個國家操碎了心的兩夥人民在內卷到底該見義勇為,還是先保護好自己。

為什麽中國人沒有安全感,這就是原因之一。你失去安全感,因為你首先失去了真相。很久以來,我們已不能為一個問題進行嚴肅而有含金量的討論,反倒有個固定程序:事件爆出,各界憤怒譴責……有關部門表示嚴肅查處,絕不包庇縱容……真相被捂,記者被驅被打,各種刪貼封號……被巧妙帶節奏,一群好心人互罵傻逼,各搬起理論,胸口碎大石……下一個輪回。

可是,中國人真的失去了勇敢嗎?

2015年,四川江安中華武校的小郭,在大巴上見一名色狼騷擾女孩,出於見義勇為小郭上前製止,搏鬥中踢倒色狼致其受傷,法院就以故意傷害罪判處小郭有期徒刑兩年半,賠償15萬7173.76元。

2018年,哈爾濱人趙宇聽到女子喊“強奸、救命”,衝過去見一男子掐著她脖子並使勁毆打。趙宇拽開男子反被毆打還被抓住手指。為了掙脫,趙宇踢向該男子……三天後,正在醫院陪同臨產妻子的趙宇,被警方當著妻子的麵,以故意傷害罪抓進了看守所。

2014年,深圳大學生小塗在路上見一色狼對女生上下其手,在製止過程中踢傷色狼,小塗被刑事拘留14天,色狼因有傷免於拘留;同一年,吳偉青好心扶老人卻被訛詐,為自證清白隻好跳河自盡,雖然後來有錄音證明吳偉青是冤枉的,但人死不能複生;2019年,河南的小王為保護被猥褻的女同學,先挨一拳的情況下還擊一拳,致對方鼻子骨折,小王就被羈押37天,之後被迫退學;2020年,17歲女生在商場被襲胸,同行男生追擊中致使色狼摔倒受傷,被要求賠償20萬元,幾天後,警方以故意傷害罪刑拘了男生;同一年,昆明的蘇磊抓超市慣偷致其輕傷,被刑拘三個月。蘇磊患有血液病希望提前釋放,警方說他必須請求小偷諒解並賠付6.6萬元,蘇磊隻好求小偷原諒,才走出了看守所。

你說,中國到底有沒有人見義勇為。

你說,誰讓中國人沒安全感。

我看到有人說“即使不敢打,大喊一聲嚇跑歹徒總是可以的吧”,如果我們不是魚,該記得:湖北天門一個老總見一群城管暴打村民,他都沒喊,隻是悄悄拍攝,就被城管圍毆致死。官方最後結論:他死於冠心病發作。這個地方,連報警都是要引火燒身的,比如內蒙的呼格吉勒圖。18歲的他和朋友吃完飯回廠,發現有個女性死了,出於見義勇為趕緊跑去報警,結果警察認為他就是凶手,一通刑訊逼供。槍斃他時正是夏天,太陽刺眼,總共開了兩槍,第一槍沒打死,年輕的他生命力很頑強,身體還在動,就從後腦勺又補了一槍,才斷氣。

中國是從來都不缺見義勇為者的,他們鮮亮的血悄悄地浸於地下、泥土,消散在黑暗裏,你隻是沒注意到,或不小心忘記了。我之所以提醒,是不想讓曾經熱血仗義的他們像不值一提的螻蟻,被踩在汙泥裏。他們之中也有運氣好的,過段時間就從裏麵出來了,希望你能送束鮮花過去。

所以我並不同意專家“中國缺乏對見義勇為的激勵機製”這麽不專業的說法,不是不激勵,而是在嚴懲。拿著津貼的專家就別跟個綠色大保健按摩師似的,知道什麽點該碰,什麽G點堅決不碰,既賺了鍾費,又堅持了正能量。還不如網友們引用那句“俠以武犯禁”,這是司馬遷在《遊俠列傳序》引用韓非子的一句話,整句是: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書生總愛寫文章攪亂王法,俠客總用武功挑戰禁忌。這可能是曆代統治者達成的最大共識了,流氓們欺辱百姓,雖讓街市不那麽好看,但總好過屌絲們擁有武力,開始他們敢保護婦女,一時興起要是再保護點別的……所以可以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千萬不可讓一部分人先強起來,千萬不可讓一部分人看文章先明白起來,具體做法:淡化係統性腐敗,宣傳雷霆行動、專項打黑,形成同仇敵愾的效果,再樹立起崇高的個人道德標杆,讓一部分人民站在道德高地特別氣憤地譴責另一部分人民。

我很好奇,什麽時候維護市民深夜安全的職責,不交給警方而是交給碰巧在同一家店裏擼串的人了,自動默認警方免責嗎?所以這裏並不缺乏見義勇為者,卻有太多的建議勇為者,他們精明知道誰敢惹,誰不該惹。有人去罵燒烤店老板娘,怒斥快六十歲的老太太勸架時長不夠,一度還背著手,這是姿勢不對。還有人跑去已被關掉的店門口撒尿,他們為什麽不敢去陳繼誌家門口撒尿,因為怕哪天有小弟來報複。還有跑去BOY時裝的直播間罵主播女孩的,因為這是暴徒行凶時穿的衣服。

你該明白為什麽中國人沒有安全感了。不僅因為有暴徒,還因為有暴徒……

到底該用法治來保護市民,還是靠路人甲的個人道德?究竟該用法律來治理社會,還是用一本熱血賁張的《遊俠列傳》進行人間擼串指南。

本來不想寫這篇文章的,一是因為已經找不到公號發表了,再就是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離奇中透著邪惡,邪惡中透著神秘,把我整抑鬱了。本以為沒有比西安更不人性的,後來發現還有上海,本以為沒有比長沙學生樓倒塌更猝不及防的,後來發現還有重慶交警當街開槍殺人,本以為豐縣太邪惡了,現在發現還有大唐山……寫來寫去,像在比爛,像一場無盡頭的輪回。

我之所以寫,是因為唐山和河南真是最恐怖的一個對比:八天了,你根本不知道唐山女孩任何一點信息,但河南一秒鍾就精準掌握你全部數據,你在哪兒,訂了哪天的火車票,想去幹什麽,有沒有買杜蕾斯。

你知道的,是讓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永遠不會知道。

你隻是虛擬中的一個程序。

你說你有沒有安全感。

剛在群裏這麽一問,飛來無數的留言:沒安全感,沒安全感+1,怎麽會有安全感,安全感是什麽……

“怕菜水果有毒,怕出門被電動車撞,怕橋塌了、火車脫軌,怕飛機掉下來”“隨時看手機,怕紅碼了被隔離,連打沒打過疫苗都不敢跟人說。”

“生意差,疫情管控,客戶整破產了”“政府工程回不了款,房貸車貸斷供了”“每個月都要還房貸車貸信用卡,還要供孩子,隨時擔心沒訂單沒生意或封控,哪有安全感?雖然比以前更努力。”

“家人住院了,每天不知道要出示多少健康碼核酸,還要寫承諾書”“每天覺得頭上懸著一口大鍋,不知道哪天掉下來,每天都很糾結。”

“吃的喝的,食品安全問題,恨不得各種補齊化學課的節奏,生個孩子,擔心錢夠不夠讀好一點的學校,如果異地,還要擔心爺爺奶奶帶得好不好。爺爺奶奶生病,心中默念祈禱一定是小毛病。我妹妹失去做了半輩子的工作,交了一千三在家學家政,就是月嫂、收納、保潔之類。當初,一起幹事情的朋友,年初關了廠,到別人廠裏打工去了。更不要說紅碼不付錢的銀行,青龍白虎的拳腳,因封號而被好友質疑的痛苦,退休金的將來可否兌付……說不完的蕭肅與憤怒,無奈,何來安全感?”

在朋友圈,我看到最具科學精神的人生對話是:

“如果生活的痛苦值,最輕的是0,最痛苦是10,我應該是π”

“什麽,π?”

“對,痛苦值不大,可是無限循環,沒完沒了……”

昨天,看到有個剛出生36天的嬰兒患了腸梗阻,因為沒有核酸證明,屎尿都從嘴裏鼻腔裏湧出來,但醫院就是不給進PICU,最後死在方艙。這個嬰兒的母親用一年時間,寫了文字發在微博,隨手摘一些:

“終於夢見你了,夢見你說謝謝,你在笑,多來幾次我的夢裏吧……

昨天去醫院退費,看著那條抱著你進去又出來的路,好像回到了那天,胸口好疼好堵……

我們盡量不要去想你,或者聊一些你再回來的時候,要準備些什麽,不敢去想你的樣子,但又害怕會忘記你的樣子和聲音,爸爸會問我,你再回來的時候會不會長的跟之前一樣,我說會的……

最近雨下得特別頻繁,讓我想起你出生後第一場雨的夜晚,這個月最後一天,你就百天了,滿月的時候我和爸爸還在商量,去哪兒給你辦百天……

很久沒看你了,今天還是沒忍住看了那些視頻,僅是這些已經讓我難過到不行,難以想象去取證那天,看到方艙的監控視頻我會怎樣,好想你快回來……

今天中元節,我偷偷聯係東嶽廟的道長為你做超度,不知道這種節日集體超度是不是足夠,但媽媽希望無論你在哪都好好的……

突然大哭嚇到了老曹,特別敏感,旁人不經意的一句話就觸碰到了我。我對每個人都好,對世界充滿善意,為什麽還要這樣?……

還是不行,去醫院看到那天晚上帶你抽血的窗口,去奶奶家看到你待了一小會兒的房間,不敢想你啊……

夢到你回來了……

那些想要一躍而下的瞬間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那些想念又偷偷藏起來的照片,突如其來的淚流滿麵,是那些以為可以被治愈的人看不見也想不到的艱難,反正這個世界的無情和絕望都已經徹底體驗過……”

以上,就是那個母親的自言自語,一次小小的急病,一個嬰兒的早夭,你說,母親有沒有安全感。對了,醫院是被定了醫療事故的,但最後鑒定上有一行字:家長負主要責任。

也不知是不是謠言。

這兩年,中國人過得太快了,像隻過了兩天。許巍在《兩天》裏唱:我隻有兩天,一天用來出生,一天用來死亡。

中國人到底有沒有安全感,給你講個笑話,你別哭啊:

唐山市公安局連續五年被評為河北省優秀公安基層單位。去年12月4日,還被全國婦聯納入“全國維護婦女兒童權益先進集體”獲獎名單。

人們注意到,目前三個排隊最火熱的地方:上海的銀行,唐山的公安局,米帝大使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