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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後留學生在蘋果門口絕食了七天,他圖什麽?

對大多數海內外的中國人來說,上次聽到絕食抗議這個詞,還要追溯到1989年。當年的5月13日,戈爾巴喬夫造訪北京前夕,學運領袖帶領青年學生在天安門廣場開始了為期數天的絕食。Ta們的絕食書裏有這樣的字句:“國家是人民的國家,人民是我們的人民,政府是我們的政府,我們不喊,誰喊?我們不幹,誰幹?”

33多年過去了,抗爭的記憶被埋沒;90後大學生生長在物質豐裕的時代,很多人認為ta們隻懂得享樂,隻關心自己,不再關心政治話題,也不再心係國家的命運前途。

但是在今年11月底,中國的青年學生帶頭引發了抗議新冠清零政策、爭取民主權利的“白紙運動”;隨後在美國和世界各地,留學生們也成為了聲援集會的主力,大大改觀了外界對90後年輕人的刻板印象。

王涵就是積極參與聲援的海外留學生其中一員。2022年12月5日,這位今年25歲,來自南加州大學讀數據分析專業的研究生,獨自發起了在蘋果公司總部門口的絕食抗議。

他嚴重低估了絕食中會遇到的問題

12月4號星期日晚,王涵隻身一人從洛杉磯北上到舊金山灣區,隨身帶的登機箱裏隻裝了換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其他什麽都沒有。抗議行動是臨時起意,倉促出行,一切從簡。他也並沒有多少野外露營的經驗,因此像睡袋、帳篷這些物資都沒有準備。

蘋果總部所在的北加州,這裏連續一個禮拜的晚上都在下雨,陰冷潮濕,有時候氣溫接近零度,這無疑會給絕食行動帶來巨大挑戰。

王涵發起絕食的地點位於蘋果總部對麵的訪客中心門外的空地上,緊鄰十字路口。這個訪客中心其實就是一個蘋果店,蘋果店的地下一層有衛生間,解決了王涵白天上廁所的問題。

絕食開始的第一天是周一,早上天氣晴朗。筆者去看王涵的時候,王涵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裏,舉著一個標語牌,周圍放著他行李箱。周圍有少量的幾個誌願者,有一兩個當地電視台的記者在拍攝。

王涵貼在蘋果地標上的抗議訴求(圖片:Moreless)

剛開始,王涵把寫有抗議訴求的標語貼在了有蘋果公司logo的地標上。蘋果店的員工發現後找來了警察,說這個地標是蘋果公司所有,希望他把標語拿下來。經過一番交涉,王涵在眾人的幫助下把標語小心翼翼地撕了下來。其中一張貼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另外幾張貼在了誌願者帶來的塑料板上。

王涵與誌願者合影(誌願者提供)

王涵顯然對絕食中會遇到的問題嚴重估計不足。他原本覺得帳篷和睡袋都可以不要,睡地上就可以。但是深冬季節,晚上的溫度都在十度以下;地麵更是又硬又冰,會迅速奪去身體熱量。不睡在睡袋裏,又沒有任何卡路裏攝入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會失溫。

考慮到抗議的嚴肅性,王涵曾計劃絕食期間不玩手機也不用手機,但出於安全需求,可以用對講機對外聯絡。後來這個想法也作罷,因為如果需要緊急援助,對講機沒法保證另一端的人永遠待命。且他需要手機聯係媒體、發表推特去吸引關注,擴大行動的影響力。

一開始王涵連凳子都沒有,所以隻能跟其他誌願者一起坐在防潮墊上。之後陸陸續續的,關注絕食行動的電報群裏的熱心人送來了各種各樣的物資:睡袋,帳篷,暖寶寶,應急燈,傘,飲用水等等……傍晚時分,有人送來了折疊桌和折疊沙灘椅,這樣王涵就能坐得舒服一點。

對於別人送來的物品,王涵有點不好意思,說:“你們給我送來這麽多東西,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來度假的,不是來絕食的。”

因為晚上可能會下雨,有香港人和誌願者一起為王涵搭起了帳篷。但是王涵認為,既然是絕食,就不應該搞得像露營,不應該那麽舒服。所以他一直拒絕睡在帳篷裏,隻同意把怕淋濕的物品放進去。

第一天的時候,原本有另一位誌願者說好要跟王涵一起絕食,當晚就睡在了帳篷裏,但他在夜裏兩點便以睡不好覺為由退出了。這對王涵來說是一個小挫折。他覺得有點孤單,尤其是方圓幾百米之內空無一人,內心不免忐忑不安。

晚上下雨,王涵套著睡袋睡在帳篷外麵,在頭頂勉強撐了兩把傘,一個人熬過了後半夜。蘋果店關門了他用不了廁所,就隻能用自己帶來的紙尿褲。他心裏害怕,睡得不太踏實,好在天一亮就有人來看望他,起來一看標語牌全淋濕了,不得不重新製作。

王涵對自己要求很嚴格。在絕食期間,他堅持隻喝水,絕不攝入任何含有卡路裏的食品和飲料。筆者在去看望他時給他買了一瓶零含糖的電解水,因為不是零卡路裏,他也拒絕飲用。他認為一旦攝入任何卡路裏,就不是誠實的絕食了。

在電報群裏,有人勸他“別餓壞了,半夜偷偷吃一點。”王涵回複了一個滴汗的表情:“這麽多人關心我,我偷吃東西不僅是欺騙我自己,也是欺騙關心我的人。”對於一些不時出來說服他放棄絕食或縮短絕食時間的人,他也禮貌而堅定地拒絕。

風雨中誌願者接力助他渡過難關

香港人送來的超大型蓄電池(圖片:Moreless)

熬過了第一天之後,隨著支援的增多,情況有所好轉。從周三開始,有誌願者輪流守夜,包括遠東青(“遠東青年自由同盟”的簡稱,是一個在美國加州注冊的非盈利性亞裔政治組織——編者注)的成員。有了守夜人陪他過夜,王涵較為有安全感,可以睡得更安穩。還會有誌願者定期測量他的體溫,血壓,血氧和血糖,保證他不會因為晚上氣溫過低而失溫,導致生命危險。

一位叫“羊”的誌願者專門在附近租了間Airbnb,一連租了一個星期,以備王涵不時之需。羊去了Home
Depot很多次,購買了大量物資運到現場。他還會做木工,自己動手製作了擺放在現場的巨大標語橫幅。

誌願者在現場製作標語(圖片:誌願者拍攝)

白天的時候,王涵要不是接受媒體采訪,或者接待來訪者,要不就是躺著休息,有時候會看手機打發時間,轉移一下對饑餓的注意力。他在關注絕食行動的電報群裏與五百多人保持交流,並在推特號上實時更新自己的情況和絕食行動的動態。

周四晚上沒有下雨,曾參加過六四天安門廣場絕食的前學生領袖周鋒鎖來從東部來灣區舉辦世界人權日活動,也來看望王涵,對他表示了敬佩和感謝,但也勸他注意身體,不要再繼續絕食了。周鋒鎖感歎說,沒想到灣區的晚上比新澤西還要冷,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就覺得待不住。

雨夜裏誌願者用標語為王涵擋雨(誌願者提供)

星期五晚上,南加州自由雕塑園的雕塑家陳維明也主動來陪王涵過夜。因為王涵曾經去雕塑園給他當過義工守過夜,二者也算是忘年交。天氣預報晚上會下大雨,但王涵仍然不肯睡進帳篷。已經挨餓多天的王涵,如果再被雨淋濕恐怕危及健康。陳維明靈機一動,把展示絕食天數的巨大幅標語蓋在了帳篷的上麵,這樣正在帳篷外睡覺的王涵就不至於淋得太透。

雨夜睡在蘋果屋簷下的王涵(圖片:誌願者拍攝)

周六晚也下起大雨,又刮風,王涵全身被淋濕,不時凍得發抖,隻能裹緊錫紙毯保暖。現場的帳篷、墊子、衣服等很多物資都被淋濕,一些誌願者忙著幫他帶來換洗的幹衣服,並把濕衣服和被褥拿去烘幹。參加過六四絕食的陳天石送來了一張巨大的防雨布。由於雨下得太大,王涵和守夜的誌願者移到了蘋果店的屋簷下打地鋪,大家躺進了睡袋,把防雨布蓋在了最外麵。

風雨交加中,有香港人送來了可以輸出交流電的超大型蓄電池,以及電熱毯;同樣參加過六四學運的任鬆林送來了兩床大棉被。用上了電熱毯後,王涵終於安然度過了最寒冷的一晚。

王涵表示,絕食期間最大的困難,就是覺得餓。他會對著身邊的誌願者喊餓;來自山西的他,也好幾次在電報群裏發消息,說想吃媽媽做的疙瘩湯。所以絕食一結束,他就去了一個山西老鄉家裏吃了他做的疙瘩湯。

他說,前幾天的饑餓,是一陣陣的,但後麵尤其是到了第七天,強烈的饑餓感每時每刻都在向自己襲來。陪他絕食了一天的誌願者羅姐表示,自己隻是一天就餓得受不了,非常佩服王涵的決絕。

他為什麽針對蘋果?

絕食者王涵在蘋果公司門口(圖片:Moreless)

“蘋果是可以把中國人權問題和美國媒體建立聯係的最好靶子,絕食抗議的原因是想讓更多的美國人和美國媒體了解Apple的double
standard。” 王涵在絕食過程中發的一則推特上這樣寫到。

11月24日烏魯木齊的一場大火,點燃了對清零政策積怨已深的中國民眾的怒火。南京傳媒大學學生高舉白紙抗議並迅速引發了其他高校的抗議活動。之後,在上海,北京,廣州,成都等大城市,大量民眾走上街頭公開抗議。11月26日深夜,在上海烏魯木齊中路,人們非常罕見地喊出了“共產黨下台”,“習近平下台”的口號。

王涵和很多身在北美的中國留學生一樣,也在自己所在的USC(南加州大學)的校園裏開展了聲援國內民眾抗爭的集會。在白紙抗議爆發後將近一周,眼看運動的勢頭就要過去的時候。王涵有了要進行絕食抗議的初步想法。

當被問及為什麽會選擇絕食時,王涵表示,絕食的方式比較強有力,而且持續的時間比較長,容易引起媒體的關注,為白紙運動續能。

起初他的想法並不成熟,隻是對身邊幾個關係比較近的人說過。他本想要在USC校園門口進行絕食,要求校方承認中國白紙運動的訴求。但是針對學校的做法在旁人看來難以理解,估計校方也不會有什麽表示,因而作罷。

這個時候,王涵所在的一個名叫“北加民主牆”的電報群裏。群友正在討論要去蘋果公司門口進行抗議——抗議蘋果公司限製中國區的iOS用戶使用AirDrop(隔空投送)功能。這啟發了王涵去蘋果公司門口進行絕食的想法。

AirDrop是蘋果係統的一項獨有功能,近年來已經成為國內抗議者規避信息審查的一項重要工具。AirDrop允許用戶在蘋果設備之間分享內容,它使用藍牙在蘋果設備之間形成點對點的無線傳輸網絡,而不是通過互聯網,使得互聯網信息審查者無法監控到傳輸內容,因此規避審查。

在四通橋事件發生後,有人在國內的公共場所,利用AirDrop功能與陌生人分享彭立發(彭立發被普遍認為是四通橋抗議的發起人——編者注)的標語口號和民主訴求,這引起了中國政府的警覺。蘋果疑似在中國政府的壓力下,限製了AirDrop的使用範圍。

在其11月9日全球係統更新iOS
16.1.1版本中,蘋果為AirDrop加入了一個額外的功能,且此項改動僅適用於在中國大陸銷售的iPhone。之前的AirDrop可以一直開放接收“所有人”的信息。而更新之後,AirDrop選擇接收“所有人”10分鍾後,就會自動變為“僅為聯係人之間共享”,從而阻止信息的自由傳播。這項改動,被普遍認為是針對中國的社會運動施加的限製。

王涵表示,蘋果公司在中國和美國的表現截然不同。蘋果號稱要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但是在對待中國政府和人民的態度上,他認為蘋果並沒有履行其責任。

在美國,蘋果公司以一個不畏強權、保護用戶隱私的姿態出現。2016年,當時FBI要求蘋果解鎖加州聖貝納迪諾(San
Bernardino)槍擊案中一名嫌疑人的iPhone,就遭到了蘋果公司的拒絕,蘋果高調聲稱拒絕為當局“開後門”,以免為權力打開危險的先例。

但是在中國,蘋果把iCloud的運營權交給了有中國政府背景的“雲上貴州”,引起了廣泛的對用戶隱私的擔憂和質疑。2017年,蘋果公司於中國大陸區App
Store內下架了數十個能夠用來“翻牆”的VPN應用。2019年反送中運動期間,蘋果因為受到中國政府壓力,下架了香港抗議者可以用來追蹤警察位置信息的HKmap.live應用。

筆者問王涵,很多人說蘋果隻是在中國遵守中國的法律,所謂在商言商。所以限製AirDrop,以及將VPN應用下架的責任應該是中國政府來承擔,而不是由蘋果來承擔。你怎麽看?

王涵表示:“蘋果並不是遵守中國的法律,而是中國政府的命令。蘋果很清楚這兩個概念的區別。在美國,蘋果可以用法律作為盾牌拒絕美國政府的命令,但在中國隻能乖乖聽令。當然中國政府迫害人權的責任不容推脫,但蘋果是幫凶。”

因此,王涵發起絕食聲援白紙運動的想法,與北加民主牆對蘋果的抗議訴求不謀而合。

但是一聽說他要絕食,很多人不大相信,第一反應是“兄弟,你是認真的嗎?”有人勸告王涵不要采取這麽激烈的方式,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王涵倒是比較樂觀,認為自己幾個月前健身時曾經禁食四天,所以如果隻是絕食五天(後來延長至七天)的話,他覺得問題不大。

在北加民主牆電報群裏集思廣益後,王涵委托群友幫他準備了活動海報,列明了絕食行動的訴求,包括要求蘋果公司“停止在中國富士康的勞工壓榨、恢複在中國售賣的蘋果手機的完整隔空投送功能、停止對中國應用程序商店的應用程序進行審查、並譴責對維吾爾人的大規模監禁。”

在168個小時的絕食之後,他結束了行動

王涵結束絕食(圖片:王涵提供)

南加州大學紀念烏魯木齊大火集會現場(圖片:誌願者提供)

12月10日星期六是世界人權日,也是王涵原先預定要結束絕食的日子,但是在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和支持後,他決定將行動延長到第七天。當天上午11點,盡管灣區下著大雨,人們依然打著傘聚集到了蘋果門口舉行集會,支持王涵,紀念世界人權日。

世界人權日集會參與者發言(圖片:Moreless)

已絕食了120小時的王涵顯得很疲憊也很虛弱,臉色看上去不大好。但他還是振作起來,在集會上做了簡短發言:

“中共政權迫害中國人民70多年,人民在餓死,我們卻沒有表達自由,我們不能選舉自己的領導人。在過去的三年中,基於動態清零政策,人們甚至不能走出自己家。蘋果公司,在很多人眼中,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公司。(但是它)跟中共政權合謀,壓迫我們的人權,壓迫中國人對民主和自由的渴求,尤其是在白紙運動的時候。”

“要求蘋果全麵恢複AirDrop功能,這對於抗爭的中國人分享信息尤為重要。因為在中國,存在著嚴格的網絡審查,社交網絡是政府控製的。AirDrop對他們來說,是唯一可以用來安全共享信息的手段。”

12月12日星期一,在整整168個小時的絕食之後,王涵結束了行動。蘋果自始至終沒有做出回應,但王涵表示這早已在預料之中,他說:“不是因為什麽事情有效果而做它,而是因為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對的才去做。在做這件事情的過程中,盡量讓它變得更有效。”

電報群裏的很多群友向王涵表達了敬意,其中一位支持者寫到,王涵的行動“不單暴露了蘋果公司隻顧利潤、埋沒良知和勾結霸權的企業行為,亦團結起一群有良知的海外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