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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報道:習近平的權力巔峰及其遭遇的意外挑戰

2022年上半年,俄烏戰爭的爆發、清零政策、經濟下滑,國際國內環境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並不利,但這些並沒有影響他在下半年的中共二十大上如期破例獲得第三個任期,並隨後組成了排除其他派係的清一色習氏政治局常委班子,真正登上了
“君臨天下”的權力頂峰。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黨內為什麽沒有足以製衡他的力量?

“一切皆在習近平掌控之中” VS“一切變數皆有可能”

年初,兩位專家就中國政治前景發表評論,一位說,“一切皆在習近平掌控之中”,另一位說,“一切變數皆有可能”。回顧即將過去的一年,事實似乎證明了他們各有道理,前者說明了習近平權力確實無人挑戰,後者證明了習近平高度集權並不能避免各種意外的發生。

今年一月,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教授黎安友在接受采訪時說,習近平已經掃清了所有可能對他構成挑戰的障礙。

黎安友認為,在鄧小平、江澤民和胡錦濤時代,黨內尚有山頭或派係,但習近平已經將這些全部清除了,“我認為習近平確實擺脫了任何可以挑戰他的人,並在軍隊、黨和安全機構中安排了真正支持他的人掌權。”

10月16日至22日,眾所矚目的中共二十大召開。一如黎安友所料,習近平順利獲第三個任期。

同在一月接受采訪時,《晚年周恩來》的作者、前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室務委員高文謙認為,在十九屆六中全會通過的曆史決議中,習近平雖獲得了領導核心和指導思想的地位,“但他並沒有達到原定目的,即否定鄧小平時代,給改革開放糾偏,要其前任江澤民和胡錦濤為黨內腐敗泛濫承擔責任。”

“習近平最大的對手就是他本人,身邊既沒有可用之才,又沒有可信之人,是武大郎開店,高者免進,”高文謙說,習近平如果徹底顛覆改革開放的既定國策,他的對手就更多了,“所有改革開放中的獲益者,無論是普通老百姓還是在黨內的高官,都不會答應,都是他的對手。”

二十大一中全會出台的新政治局常委似乎證明了高文謙所言不虛。而二十大前北京四通橋勇士彭載舟濃煙中瞬間展示的橫幅內容,僅在一個多月後變成了海內外抗議習近平清零政策的共同口號,以及習近平被迫將堅持了三年清零政策一夜間廢除,也證明了習雖集權有術,卻並不能保證黑天鵝式意外事件隨時會發生。

二十大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也是最大的意外事件,可能就是習近平的前任、因裸退而被他讚為“高風亮節”的前總書記胡錦濤,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請出二十大會場。這無疑在全世界麵前形象地詮釋了什麽是“一切皆在習近平的掌控之中”,但似乎也能說明“一切變數皆有可能”。

2022年10月22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中共二十大閉幕式上,前中共總書記胡錦濤被警衛扶著離席。

“當時的氣氛隻能用‘肅殺’兩個字來形容,大家噤若寒蟬,根本不敢有任何對胡錦濤有所同情的表示。”
獨立曆史學者、曾在共青團中央工作的高伐林說。

“他(習近平)知道他們的屁股全都不幹淨,或者我可以讓你不幹淨,因為他掌握了中紀委,掌握了政法委,隻要派人去,一查一個準。”
文革史專家宋永毅說。

“在他(習近平)看來,改革開放這麽多年來,黨要變色了。根據黨的初衷,這種變色意味著背叛黨的最高理想,這是和每個黨員的入黨宣誓相背離的。他可以用這種邏輯來約束每一個人,包括總理李克強。”
三一學院榮退經濟學教授文貫中說。

站在拯救黨國的道德製高點上,通過反腐運動,清除阻礙其集權的政敵、威懾潛在的挑戰者,並贏得仇富恨官百姓的擁護,是習近平能不斷鞏固擴大權力的關鍵。

上台之初就開始清除對手源頭

 

被認為最早研究中國精英政治的美國學者、波士頓大學國際關係教授傅士卓(Joseph
Fewsmith)認為,習近平上台之初就開始清除所有對手的源頭了。

“他發起了一場強大的反腐敗運動,對手顯然是脆弱的,他的重大開端始於周永康,另一邊顯然是胡錦濤的助手令計劃,這些都是黨內強有力的人物,還有軍方的徐才厚、郭伯雄。如果你能拿下那樣的人,誰你還會拿不下?”

習近平在第一個任期的五年裏,也就是從中共十八大到十九大,通過反腐運動清除了一名正國級(周永康)、五名副國級(令計劃、孫政才、蘇榮、徐才厚、郭伯雄)、二十名正部級、一百三十名副部級官員。

反腐運動使習近平控製了刀把子、槍杆子,打擊了共青團派係,破除了隔代接班潛規則,威懾了黨內潛在的反對勢力。

“那是近年來我們從未見過的政治權力展示”,傅士卓說。到了十九大,“大多數中央委員都是他挑選的人了”。

許多專家都預測二十大習近平仍會遵守“七上八下”的中共最高層官員去留的潛規則,但傅士卓一直認為習近平不會遵守。

“在我看來,江澤民就破壞了這個安排,他任命了所有他的人,以至於當胡錦濤上任時,他被所有江的人包圍,幾乎無法做任何事情。那麽為什麽人們要相信習近平會遵循七上八下的規則呢?”傅士卓說。

盡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料到習近平會在二十大一中全會上推出一個全部由忠於他的人組成的常委班子。“這是前所未有的,”
傅士卓說。

傅士卓認為,習近平的做法違背了中共自身的傳統。“我認為黨內幾乎總是存在著某種形式的平衡。這也是一種規範。”

鄧小平時期有陳雲平衡他,”黨內高層至少有一個不同的聲音,”他說。“江澤民不得不處理可能隨著時間變化的幾種聲音;胡錦濤當然首先要應對他任期前兩年江澤民仍是軍委會主席、非常活躍的情況,而且即使之後江仍然是非常強大的個人。”

獨裁者會向人民道歉嗎?

成為獨裁者是危險的,毛澤東就是前車之鑒。他搞大躍進導致了數千萬人死亡的大饑荒,他發動文革造成大量非正常死亡、文化道德淪喪,以及經濟瀕臨崩潰。

但是, “習近平希望成為自毛澤東以來最有權勢的領導人。” 外交關係協會資深研究員張彥(Ian Johnson)說。
“我認為他(習近平)的主要驅動也是他的自負,他相信他能做到,他認為他是必不可少的,他要整頓中國、整頓共產黨、拯救中國人。”
張彥說。

“這很像獨裁者的誘惑,因為這種誘惑是,當你有權力的時候,會認為我可以比其他人做得更好,所以你開始對很多事情進行微觀管理。就像毛一樣。”
張彥說。

張彥認為,一個真正強大的領導者不需要直接控製一切。“因為如果出現問題,你無法怪別人。如果你是頂級人物,並且直接控製關鍵政策,如果政策有問題,這會讓你變得很脆弱。”

在奧密克容變異病毒已經在世界各地被證明毒性減弱的情況下,習近平仍然堅持清零政策;而當民眾不堪忍受嚴苛的疫情防控、奮起抗議之後,當局一方麵鎮壓了抗議,同時突然宣布取消清零政策。

“習近平政府實際上在以同樣的速度對示威者的主要訴求做出讓步,扭轉了不受歡迎的‘清’政策,表現出不同尋常的響應能力。”
克萊蒙特-麥肯納學院的政府學教授裴敏欣在《紐約時報》寫道。

裴敏欣認為,眼下習近平實際上獲得了一個如當年鄧小平收拾毛澤東文革爛攤子、將中國引上發展經濟的改革開放道路的他稱之為“天命”的機會。

不過裴敏欣認為,習近平的處境有所不同,“鄧小平之所以能利用危機,是因為受指責的是其他人(毛澤東和蘇聯)。習近平要與他投入了大量政治資本、但已經扼殺經濟並引發罕見街頭示威的防疫政策劃清界限,就沒那麽容易了。”

《紐約時報》報道,中國已經有一些人提出,“政府應該承認嚴厲的清零政策是個嚴重的錯誤,並應該為政策造成的傷害道歉。”

該報道引述藝術史學家、前政協委員李公明在微信上的文章,敦促廣州市政府
“第一步恐怕離不開承認錯誤、向逝者致哀、向國民道歉,然後是依法問責、國家賠償。”

報道引述的另一篇文章說,“對一些撒謊和誤導國家的衛生官員來說,光道歉可能還不夠,他們應該被起訴。”

文章作者還要求政府將清零政策造成的次生災難,如“自殺、因延誤治療或被醫院拒絕收治導致的死亡,以及與“清零”政策相關的事故死亡“,都統計出來。

但該報道指出:“在執政的73年裏,中共從來沒有為中國人民在其統治下遭受的任何殘暴行為道過歉。”

不過裴敏欣認為,習近平有其“獨特的優勢”,因為“一切皆在習近平掌控之中”,“承認重大政策錯誤並不會危及他的政治生命。”

“誰都不知道習近平是否認為自己有轉向的必要。”
裴敏欣寫道。“但如果他真的理解了最近的抗議,那他必然會發現,與中國人民重新訂立契約,對於維護他自己的’天命’可能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