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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改變中國人消費觀:月光族挑戰年花一萬 年輕人關花唄

在小紅書“stooping廣州”的賬號裏,博主武楷斯每天會更新好幾條舊物信息。標注好物品的簡單信息,以及提供者的賬號,通常下麵會有十多個人立即回複“我要”,一場閑置物品的免費交易就此完成。

stooping原義為“俯身、彎腰”,被引申為“在街上把廢棄物品撿回來循環使用”。這個概念最先起源於美國,受高昂的搬運及垃圾處理費用影響,許多美國大城市居民會將自己不用的閑置物品擺放在門口,供路人免費帶走。如今這一形式也開始在中國的一線城市出現。

今年9月份,武楷斯開始組建stooping社群,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廣州的社群已經有5500人,深圳社群也集結了2500人。社群裏大部分都是年輕的上班族,大家積極地分享自己的閑置物品,也會有人許願希望得到什麽物品,以此互通有無。通常而言,像櫃子、沙發、微波爐等年輕人生活中常用的東西最受歡迎,基本上每次都會被“秒殺”。

2015年,大四剛畢業的武楷斯開始了解國外的二手產業和舊物文化,並決定職業化地去做舊物收集及相關的工作。他告訴作者,剛開始做這行的時候是很孤單的,因為沒有多少人理解。但最近這三年開始慢慢發生一些變化。因為疫情,年輕人的存款變少了,“畢業率”增加,大家沒有那麽多富餘的資金去購買溢價的商品,於是開始慢慢去接受二手物品,甚至是一些免費的東西。

武楷斯稱自己在生活中是一個低欲望的人,他告訴作者,自己昨天剛撿了一罐洗發液,還剩小半瓶。“我現在全身上下總價不超過10塊錢,鞋子5塊,衣服5塊,褲子和襪子都是撿的。”他在電話那頭笑著對作者說道。

隨著疫情進入到第四年,經濟增速放緩,收入增長預期不再,很多人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方式。為了“過冬”,有的人主動關閉“花唄”,告誡自己不再超前消費;有的人挑戰“一萬塊錢花一年”,強製自己精簡開銷。

中國央行每個季度都會在全國 50
個城市對2萬戶城鎮儲戶進行問卷調查,來摸底大家的收入及就業感受。今年二季度,有21.7%的居民認為收入“減少”,比上季增加7.6個百分點;45.6%的居民認為“形勢嚴峻,就業難”或“看不準”。

年輕人消費降級的背後,是銀行信用卡、消費金融公司等一眾借貸機構的“哀嚎”。因為支撐其業務增長的邏輯不再,不少銀行的信用卡業務增長接近停滯,甚至出現負增長。有機構坦言,鑒於疫情形勢的不確定性且其對宏觀經濟及居民收入的影響較大,預計消費信貸類業務仍將麵臨壓力。

從借貸消費到排隊存款

大約從2015年開始,由於互聯網金融的繁榮,出現了一批網絡借貸平台,使得借錢成為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尤其是長期被銀行排除在主流信貸人群之外的藍領工人,各種“花唄”類產品讓超前消費成為一陣風潮。

在富士康工作了13年的高峰就是其中的一員。從2008年分期購買第一部手機開始,之後的9年時間他先後分期了3部手機、一台iPad。其中2014
年上市的一款iPad售價6888元——相當於他兩個月工資,“一出來我就直接拿下了”。他前後花了5個月的時間才還清分期借款。

高峰沒有信用卡,但“花唄”以及各種網絡借貸產品讓他能輕易獲得資金。因為長期使用,到2017年的時候,他的花唄額度提升至近3萬元,另一款消金公司的產品額度也提升至5萬元。

隨著借貸行業的無序發展,甚至出現了“裸貸”、“高利貸”等亂象,從2017年開始,國家出手整治現金貸這些亂象,網絡借貸越來越規範。一些學者也在反思,年輕人這種非剛性、非理性的借貸需求是否應該得到滿足?畢竟有些欲望是被創造出來的。監管和一些頭部的借貸機構開始倡導大家理性消費。

2021年,因為受疫情的影響,高峰決定關掉花唄,也不再使用任何分期產品。因為他發現,這幾年雖然工資有所增加,但房租也一直在漲,“都是給房東打工”.為了能存下錢,他強迫自己節省一點,不再超前消費。

《棱鏡》此前在《居民存款大增10萬億,銀行笑不出來:幾十家爭一個樓盤按揭,放貸太難了

》一文中提到,由於越來越多的居民考慮減少負債,不再貸款買房,導致2022年銀行中報的趨勢是,居民存款飆增,住房按揭貸款卻首次出現負增長。為了搶到利率相對較高的大額存單,有的銀行甚至需要排隊半年起。

中金公司也提到,疫情帶來收入前景的不確定性,以及房地產市場調整導致居民儲蓄意願上升,2022年前10個月居民存款累計新增13萬億元,已超過曆年全年的水平,2020年以來的居民存款增長遠高於長期增長路徑。但另一方麵,消費增長相比曆史則放緩,平均消費傾向在經曆修複後,2022年再度轉為下滑。

央行的統計數據顯示,今年10月份住戶短期貸款減少512億元,同比少增938億元。在招聯金融首席研究員董希淼看來,住戶短期貸款同比少增且負增長,反映出受多重因素影響,比如居民就業、收入不夠穩定,日常消費需求下降等。

被疫情改變的消費觀

80後白領王妍是深圳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的中層,年收入可觀。往年雙十一花個五、六萬是她的“標配”:2萬一台的卡拉OK機、6000一台的咖啡機、2000多一瓶的貴婦麵霜……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買下。

但今年的雙十一情況發生了變化。因為看不懂經濟下行的趨勢,未來不再變得可控,她覺得是時候控製一下自己的消費了。今年雙十一她僅花費幾千塊錢,其中還包括因為買車需要配置一些車飾軟裝這種“剛需”。“現在花個幾千塊都覺得心疼。”她歎氣道。

值得一提的是,往年熱衷於在雙十一發各種戰報的電商平台,這兩年開始變得異常低調。今年無論是天貓還是京東,都首次沒公布其GMV數據,天貓僅透露“交易規模與去年持平”;京東則表示其超越行業增速。

消費增長乏力,但一些“消費降級”的代表平台這兩年卻表現亮眼。比如阿裏旗下的1688,這個原本是做B端批發貿易的平台,這幾年開始麵向C端個人用戶,並靠著“廠家直銷”、“便宜”火出了圈。在小紅書上,“1688便宜到想去擺地攤”、“在1688上用200元買了8件衣服”等帖子比比皆是。

財報數據顯示,2022年一季度,阿裏巴巴實現營收2040億元,同比增長8.9%,為過去5年的最低增速。但中國批發商(1688平台)營業收入同比卻大增30%,是阿裏所有業務裏增速最高的一個。截至2021年年末,1688過去5年的GMV平均增速在30%以上。

為了讓自己消費降級,王妍甚至開始轉向拚多多購物,幾次下來之後她發現平台的“百億補貼”真香。

或許是王妍們越來越多,近期拚多多發布的2022年第三季度財報顯示,拚多多實現營收355億元,同比增長65%,創下四個季度以來的增速新高;淨利潤106億元,同比上漲546%。

疫情讓大家的收入增長預期不再。根據央行發布的《2022年第二季度城鎮儲戶問卷調查報告》,本季收入感受指數為44.5%,比上季下降5.7個百分點。21.7%的居民認為收入“減少”,比上季增加7.6個百分點;收入信心指數為45.7%,比上季下降4.3個百分點。

從上圖可以看出,城鎮居民的收入感受與收入信心指數在2020年第一季度出現斷崖式下跌,彼時正是疫情初期,隨後幾個季度均呈回升趨勢。但到了今年第一季度,這兩項指數又調轉直下,紛紛跌破50%。

小紅書95後博主“我要發光”
是一名典型的月光族。喜歡嚐試各種美食的她“恨不得頓頓下館子”,每次點外賣還得配一杯奶茶,工資基本上都花在了吃穿上麵。然而這兩年的大環境讓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工作上的壓力。今年3月她算了一下賬,發現自己工作這麽久都沒有存款,反而買了一堆無用的東西,於是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挑戰一萬塊錢花一年”,並開始在小紅書的打卡之路。

打卡到第222天的時候她突然火了,一條帖子收獲了3500多個讚,引來很多人圍觀,甚至還有不少網友私信要和她一起打卡,還有網友說以後想花錢的時候就去看看她的打卡動態,這讓她頗為意外。

改變消費習慣並非一件易事。習慣了大手大腳,突然一天平均花銷不能超過27塊錢,這對於“我要發光”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挑戰。但她一直堅持了下來,慢慢開始做到物盡其用,“這個過程本身會讓人有一種獲得感,省錢不是目的,不浪費才是”。

事實上,除了前述的廣深,北京、西安、武漢、成都、天津、杭州等大城市也都相繼出現了stooping社群,為此小紅書官方今年10月還特意找到像武楷斯這樣的賬號博主們,做了科普性質的stooping專題,並在流量上給予一些支持。

值得玩味的是,在人們的印象中,小紅書原本是一個教人種草、消費升級的地方,如今卻在做著“消費降級”的科普,“這件事情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武楷斯說。

借貸機構進入寒冬

“疫情期間,以往享受型消費、娛樂型消費等非剛需消費減少,而諸如買菜、打車等小額、高頻的剛需增多。消費額度下降,但消費筆數增多。”招商銀行信用卡中心總經理王近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提到。

年輕人選擇消費降級有各自的考量,但對於一些與消費息息相關的金融機構而言,這並非一件好事。

作者根據2022年銀行中報數據梳理,在信用卡貸款餘額方麵,13家公布數據的主要銀行中,有6家出現了負增長。其中工商銀行減少342億元,平安銀行減少263億元,分別較上年末下降了4.9%和4.2%。此外,交通銀行減少117億元,中信銀行減少108億元,均超過百億元的下降幅度。

而即便是貸款餘額還在增長的銀行,大部分增速已經降至1%左右,這意味著不少銀行的信用卡業務增長接近停滯。
《棱鏡》作圖

此外,工商銀行2022年上半年信用卡消費額為1.18萬億元,同比減少1100億元;建設銀行上半年信用卡交易額1.44萬億元,同比減少600億元。信用卡業務一枝獨秀的招行,上半年其“掌上生活”APP的日活峰值為672萬戶,較上年同期下降超10%,月活數據也創下了近兩年的新低。

在不良率方麵,各家銀行信用卡的數據均有不同程度的上升。截至2022年6月末,公布數據的10家主要上市銀行中,有6家不良率超過2%。其中,工商銀行信用卡不良率由年初的1.9%上升至2.24%,上升34個BP。

與消費直接相關的金融業務中,除了銀行信用卡之外,還有30餘家持牌消費金融公司。消金行業上半年也呈現增速整體放緩,甚至出現虧損的趨勢。

據作者不完全統計,2022年上半年資產規模排前五的消費金融公司中,有兩家的淨利潤出現下滑。其中中銀消金由2021年上半年的5.32億元下滑至2022年上半年的1.36億元,下滑74.4%;中郵消金淨利潤由2021年上半年的7.91億元下滑至2022年上半年的1.91億元,下滑75.9%。

一位消費金融行業從業者對作者表示,這幾年疫情沉重打擊線下消費場景業務的同時,國家也多次整治醫美、教育分期業務。因此,消金公司都是在做存量運營,“整個行業都在吃老本”。

值得一提的是,教育、醫美、旅遊、裝修原本是最重要的幾個消費分期場景。一家頭部醫美分期平台的相關負責人告訴作者,疫情對於醫美行業的影響顯而易見,由於客流量不足,很多醫美機構的流水已經砍半了。這其中,一方麵是由於疫情限製了人員流動;另一方麵也跟用戶的主觀消費意願發生變化有關。一般而言,醫美分期貸款的消費人群大部分屬於服務行業,受疫情的影響會更大。

而作為醫美行業的衍生產業,醫美貸款的規模也在明顯萎縮。據該負責人介紹,2019年醫美貸的規模在260億元左右,今年已經下降到130億元。

上述從業者們還告訴作者,相較於疫情的前兩年,不良率從今年開始上升得更加明顯,因為今年各地疫情先後爆發,而消金公司的借款人大部分偏下沉,受疫情的影響會更大。此外,今年用戶的多頭共債情況也上升了很多,從去年平均每人借2~3家平台,上升到今年的3~5家。

據作者了解,為了應對業務萎縮、不良上升的局麵,提額降費是借貸行業最主要也是最有效的運營手段。即針對優質用戶進行授信提額的同時降低貸款利率,來促使他們借錢。目前持牌的消金公司利率基本都降到了24%以下,相當於自動砍了1/3的利潤。“大家都不是特別好做。”前述從業者提到。

正如武楷斯在《Stooping在中國》一文中寫到:在疫情影響下,人們不再追求盲目的炫耀性、奢侈性消費,而是用有限的成本去換取不被經濟負擔所限製的快樂,有一種從“過度消費主義”的條條框框裏遁逃而出的輕鬆。對於年輕人而言,消費降級或許是他們應對變化的方式之一;但對於借貸機構而言,如何順利度過寒冬才是當下需要思考的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