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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中國經濟展望: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透露不尋常信號

就具體行業而言,住房改善、新能源汽車和養老服務被特別提及,以提振內需;支持平台企業發展也備受討論。這四個行業中,房地產和平台企業(阿裏巴巴、騰訊、美團等)在過去幾年受到嚴厲監管和經濟惡化的雙重擠壓,分析人士預計它們有望在2023年“喘口氣”。https://t.co/5t8u5myH66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December 21, 2022

12月15日至16日,中國舉行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每年12月底的這次會議透露來年經濟政策基調,包括財政、貨幣,乃至對房地產、互聯網、汽車等重要行業的最新動向,因而備受市場矚目。

這次會議還有兩個特殊背景:10月中共“二十大”後新浮現的四位政治局常委(李強、蔡奇、丁薛祥、李希)出席會議,明年全國人大和政協“兩會”上將確認中國新一屆經濟主官,因而此次是新老交棒的會議;11月底,中國突然放開嚴格的防疫管控,為當前深陷泥沼的經濟帶來希望,明年經濟將麵臨全新的環境。

這次會議給予“穩增長”最高優先級,改變“穩就業”排在第一的情況,並且沒有再提“清零”,而稱“更好統籌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此外還增加了“加大宏觀政策調控力度”的說法,多位經濟學家認為,這意味著明年會有更大規模刺激經濟複蘇。

就具體行業而言,住房改善、新能源汽車和養老服務被特別提及,以提振內需;支持平台企業發展也備受討論。這四個行業中,房地產和平台企業(阿裏巴巴、騰訊、美團等)在過去幾年受到嚴厲監管和經濟惡化的雙重擠壓,分析人士預計它們有望在2023年“喘口氣”。

中國經濟究竟怎麽樣?

會議給出的官方判斷是——“當前我國經濟恢複的基礎尚不牢固,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仍然較大,外部環境動蕩不安,給我國經濟帶來的影響加深。”

從數據上看,中國經濟在疫情中走了個“過山車”,目前正處於低穀。

疫情剛開始中國經濟受到重創,但很快受到控製。中國嚴格的防疫措施,使供應鏈在疫情期間表現出很強的穩定性。同時中國政府將營商和信貸政策向製造業傾斜,填補產業鏈中的弱項和短板,以圖保持並提高製造業水平。這些原因使跨國企業們做出最符合利益的決策——讓訂單回到已經全麵複工的中國。換言之,由於當時中國的供給能力要遠高於國外,出口產生了明顯的替代效應。

於是2020年下半年,中國外貿止跌轉漲,甚至在2020年12月以美元計價中國出口同比增長18.1%,遠超預期。在如此高增長的基礎上,2021年中國外貿繼續高歌猛進——全年出口21.73萬億元,增長21.2%。至此,中國貿易規模已連續6個季度正增長,在全球的占比甚至達到曆史峰值。

今年初,發生第二次反轉,奧密克戎襲擊中國,大中小城市封城此起彼伏,不同於疫情之初的“短痛”,2022年中國經濟一場場“陣痛”,綿延全年。第二季度的經濟增長幾乎停滯,全年估計增長3%,不及5.5%的目標。

11月公布的數據顯示,中國出口在經曆29個月的增長後,首次出現萎縮;11月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38615億元,同比下降達到5.9%。思睿投資集團首席經濟學家洪灝認為,這意味著中國內部和外部的需求在同步消退。

經濟學人智庫(EIU)經濟分析師徐天辰向BBC中文表示,經濟複蘇首先依賴於中國的重新開放。如果能平順地過渡到“與病毒共存”肯定會增強市場信心、支出和投資,但這還不是一個確定性事件。支持性政策可以為經濟注入進一步的動力,但不太可能成為改變遊戲規則的因素。

“中國的官員們顯然非常擔心財政可持續性,因為‘地方政府債務風險’一詞在會議聲明中不同尋常地出現了三次。我注意到他們在文件中刪除了‘減稅’的提法,這進一步表明他們不希望將政府財政繃得太緊。”徐天辰表示。

刺激內需與擴大收入

經濟學家中流傳一則老笑話——“隻要教會一隻鸚鵡說‘供給’和‘需求’,它也能稱為經濟學家。”

疫情之初,中國經濟麵臨罕見的“供給”和“需求”兩側同時冰凍的情況。供給一端,工廠停工停產,貨物停運;需求一端,老百姓足不出戶,不再逛街、聚餐、旅遊和看電影。

從2020年二季度到2021年底,“供給”和“需求”都得到恢複,其中“需求”恢複得慢一些,老百姓麵對不確定性還在謹慎消費;而“供給側”的工廠們,依托海外的訂單,甚至超過疫情前,從自行車、健身器械,到電子產品,開足馬力地生產和出口。

到了2022年,中國再次麵臨“供給”和“需求”同時陷入困境的局麵。供給一端,歐美逐步解封,訂單回流到其他製造中心,美聯儲加息抑製了外部需求,再加上防疫政策打斷生產和運輸,中國企業們同時抱怨“訂單減半”和“供應鏈噩夢”;需求一端受挫更直接,此起彼伏的封城和收入減少,讓居民要麽減少額外消費,要麽封在家中無處花錢。

到了2022年底,防疫政策放開後,如何複蘇?上述中央經濟工作會,在安排2023年的經濟工作時,把“擴大內需”排到第一位,並強調“要充分挖掘國內市場潛力,提升內需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

具體而言,就是把恢複和擴大消費擺在優先位置,“增強消費能力,改善消費條件,創新消費場景”。這麽做似乎順理成章,在海外訂單減少的情況下,刺激國內消費,不僅提振需求,可以拉動供給側的恢複。

不過,中國經濟學家任澤平提醒,消費受消費能力、消費意願以及消費場景等因素的影響,消費恢複緩慢一定程度受製於居民收入和就業,當前就業仍然存在結構性問題。

中國11月的城鎮調查失業率為5.7%,相比10月份繼續上漲,其中16-24歲人口調查失業率還處在兩位數的高位。基於此,任澤平建議政府發放消費券,有利於打通國民經濟循環,幫助部分困難群眾度過暫時性困難,提振民眾信心,資金來源可以通過特別國債。

值得一提的是,12月14日中國公布了《擴大內需戰略規劃綱要(2022—2035年)》稱,必須堅定實施擴大內需戰略,不斷釋放內需潛力,充分發揮內需拉動作用。

中國東鄰日本曾製定過類似計劃,即1961到1970年的“國民收入倍增計劃”,不同的是,該計劃將經濟發展目標錨定在“國民收入”這一個指標上;相似的是,收入倍增後可以大幅釋放國內需求,為經濟增長帶來澎湃動力。這一計劃取得巨大成功,日本人均國民收入從1960年的395美元,增加到1970年的1592美元,先後超過法國和德國,僅次於美國躍居世界第二位。

哪些行業可能受益?

徐天辰稱,“會議有兩點讓我印象深刻:對於促進消費的執著,以及在對科技公司具有破壞性的監管中有所回縮。這種支持增長的立場,以及扭轉一些早期政策,清晰地反映出中國領導人對‘清零’政策所帶來的經濟傷痕的擔憂。”

在“擴大國內需求”一項中,會議通稿中隻點名了三個行業:“支持住房改善、新能源汽車、養老服務等消費”。

其中,新能源汽車是“中國製造2025”選取的10個領域中發展最顯著的行業之一——通過補貼等方式,10年間銷量從1.2萬輛到352萬輛。中國希望在汽車行業巨變過程中,從德美日的跟隨者,實現彎道超車,變為領跑者。經濟學人智庫(EIU)分析師阿魯希·科泰查(Arushi
Kotecha)表示,電動汽車對經濟增長仍然至關重要,一部分原因是它在能源轉型中的意義和關鍵作用;此外,電動車是一個經濟體中高附加值的部分,因為它不僅包括鋰離子電池的和半導體領域的最新技術,還包括車輛輔助駕駛零部件行業(比如激光雷達)。

養老服務背後則是中國麵臨的另一個問題“老齡化”,中國出生率在疫情三年中一降再降,讓“獨生子女”一代麵臨巨大壓力。而傳統上中國老人偏向居家養老,使養老機構和服務都發育不足。

然而相比於前兩者,房地產對於中國經濟重要程度要大得多。房地產上遊有建材、化工、鋼鐵、工程機械,下遊家電、家具、裝修等,涉及行業多,成為拉動中國內需的關鍵。但在2020年,中國對重點房企融資提出“三道紅線”,對金融機構提出房地產貸款限製,幾個月內,高杠杆運作的100多家房地產企業,相繼出現債券違約,資金鏈斷裂,甚至倒閉,”爛尾樓”成批出現。到了2022年,數百個樓盤的購房者在網上聯署聲明,宣布“爛尾樓”若不複工,將不再繳納貸款。

在經濟低迷之中,“爛尾樓”的困局之下,中國政府政策不斷轉向,放開越來越多對樓市的限製。12月15日,中國副總理劉鶴稱,“房地產是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針對當前出現的下行風險,我們已出台一些政策,正在考慮新的舉措,努力改善行業的資產負債狀況,引導市場預期和信心回暖。”

但亞洲開發銀行(ADB)首席經濟學家樸之水(Albert
Park)認為,中國政府和房地產的關係還未根本改變——政府高價出售土地,以獲得財政收入,資助公共投資。因此還需要進一步改革,為地方政府提供其他的收入來源,使他們能夠與房地產行業保持一定距離。

過去幾年與房地產企業命運相似的是中國的互聯網企業。幾乎沒有預兆,2020到2021年,針對互聯網巨頭的反壟斷調查,頗為戲劇性地拉開大幕——馬雲在公開演講中對金融監管者“開炮”,隨即螞蟻金服在上市前夕被叫停;滴滴“先斬後奏”赴美上市,一周內就被審查、下架,不到半年即遭退市;此外,阿裏收到182億巨額罰單,騰訊被停發遊戲版號。此後《華爾街日報》報道稱,螞蟻金服上市是習近平親自叫停的;再有《金融時報》報道稱,馬雲已經移居日本達半年。輿論由此擔心,中國經濟是否開始“國進民退”?

此次會議通稿一方麵稱,要大力發展數字經濟;另一方麵稱,對我們是否堅持“兩個毫不動搖”的不正確議論,必須亮明態度,毫不含糊;以及要從製度和法律上把對國企民企平等對待的要求落下來,從政策和輿論上鼓勵支持民營經濟和民營企業發展壯大。依法保護民營企業產權和企業家權益。

“兩個毫不動搖”指的是,“毫不動搖鞏固和發展公有製經濟,毫不動搖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製經濟發展,保證各種所有製經濟依法平等使用生產要素、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同等受到法律保護。”

分析人士認為,這是“強調從輿論上反擊計劃經濟言論,保護民營企業”,而這種方向性的變化,其實比具體的某個行業政策影響要深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