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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卷去當中學老師的清北生,開始逃離了

張麗麗的幸福感是公租房和食堂給的。

她住在深圳南山區,公租房的月租不到 1000 塊錢,可以步行上下班;工作日在單位食堂吃飯,一年餐費 2500。

安全感則是醫保給的。

有次單位組織體檢,她查出點小毛病。看病走醫保,結算之後,就花了幾十塊錢。

2019 年,”985″ 高校碩士畢業的張麗麗通過校招,來到深圳南山區當小學老師,雖然不是沒有冒出過 ” 被豢養 ”
的狐疑,但豐盛的餐食和雖有若無的房租帶來的踏實,比想象中更耐得住咀嚼。

|張麗麗幾乎每天都會在社交平台 ” 打卡 ” 分享食堂餐品
(來源:受訪者提供)

這種踏實是甜蜜的。在穩定和體麵之外,它並沒有 ” 剝奪 ” 張麗麗在這座現代都市 ” 買買買 ”
的快樂:工資條不騙人,算上雜七雜八的績效、補貼,一個月到手一萬六七,交完 7000
塊的房貸,還能剩一大截。這還沒有算上 7、8 萬不等的年終獎,第一個學期年終獎到手時,張麗麗轉頭去了萬象城,入了一款 LV 琴譜
BB。前幾年,單位裏的年輕老師很流行寒暑假來一趟歐洲遊。

據了解,珠三角第一梯隊的東莞、深圳和廣州,入編教師年薪可以達到 30 萬,第二梯隊珠海等地,入編教師也可以保持月入 1
萬以上的水準。

高薪要求高學曆。

放在 10 多年前,深圳大部分在編老教師的學曆是中專、中師;後來招聘新教師要求本科,如今,碩士是門檻。2019
年,深圳南山外國語學校高級中學發布的新教師擬聘名單中,20 名錄取者有 19 人畢業自清華、北大,而且都是碩士以上學曆。

張麗麗第一次來深圳就被吸引住了。

那還是讀碩士的時候,開完會,她來到市民中心閑逛。音樂廳、博物館、圖書館,張麗麗呼吸著這個城市的朝氣,從來往的行人臉上,感覺到一種讓自己向往的生活。那天逛到最後,張麗麗來到了一家書店,不同年紀、不同職業的人在這裏駐足,一抬頭,橫幅上寫著
” 一個城市會因為讀書的人而受人尊重 “,這句話一下子就打進了她心裏,” 就算隻能在這樣一個地方生活一段時間,也是很好的。”

| 深圳市市民中心 (來源:圖蟲)

跟張麗麗一樣,薑可蒙也是外地人,她從甘肅老家一路考上了一所 985
高校的漢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去年,在擇業的關頭,薑可蒙放棄了月薪兩萬有餘的外企 offer。” 當初有投機主義的成分
“,她坦誠,是可觀的薪水加上穩定的編製,讓她選擇來深圳當老師。

高薪給了張麗麗定居深圳的可能。家裏幫忙付首付後,張麗麗背上房貸,在沒降薪之前,雖然每個月有 7000
塊的房貸,但由於吃住花銷很小,生活並不會緊巴巴。

在編製的 ” 隊列 ” 裏,她有種成為深圳 ” 自己人 ” 的感覺。她打聽到學校教師的孩子在擇校方麵會有政策,”
純從利益得失上考慮,也算是在婚戀市場上加了砝碼。雖然現在還沒有結婚的打算,但有總比沒有好。”

招聘那天,排隊麵試的時候,張麗麗問起前麵人的學曆,” 北大的 “,再問後麵的,” 南開的 “,旁邊的問問,” 清華的
“。她感受到了 ” 內卷 “,也感受到了快感,”
知道自己選上以後,那一下,確實特別開心。很大一部分原因,我跟這樣優秀的人在一起工作,證明我也很優秀。”

另外,由於公立學校把學曆最高、條件最好的老師掐了尖,深圳教師群體內部有了一條或隱或顯的 ” 鄙視鏈 “。

沒有入編的代課老師和一些私立學校的老師列在鄙視鏈額末端,總會以考上編製為目標。他們是對這個 ” 鄙視鏈 ”
感受最深的人,一位 18 年入職深圳某民辦初中的老師就透露說:”
我剛工作第一年,學姐就勸我趕緊考編,說我在私校不如別人,而且沒有什麽社會地位這些話。我就不相信。雖然入編的老師確實是學曆好、工資高,有優越感,但是你能力不行,一旦降薪,你沒有勇氣和底氣離開。”

薑可蒙的朋友同年從大連外國語大學碩士畢業,就因為學校不夠頂尖,被卡在了編製外,朋友最終去了一家私立學校。雖是市裏數一數二的初中,朋友時不時被人問什麽時候去考編,那語氣聽上去,就像她現在沒有工作一樣。

張麗麗、薑可蒙是幸運的,但 ” 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價格 “。

起因是一隻垃圾桶。

陳彭豪下午才磨磨蹭蹭到學校,把班主任薑可蒙氣住了——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三天遲到。

前兩天都是罰倒班級裏的垃圾桶,但這次他下午才來,垃圾桶早就被值日生倒過了。

怒氣上頭,薑可蒙沒有想太多,讓他去把老師辦公室的垃圾桶倒一下,以示懲罰。

當天晚上九點多,薑可蒙剛備完第二天的課,家長群裏也漸漸不再有消息彈出,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先休息一下,回來再做公開課的
PPT 吧 “。剛要起身去倒水,手機接到一條私信,是陳彭豪的家長,”
薑老師您好,我們是陳彭豪的家長。陳彭豪遲到,罰他倒班級裏的垃圾,謝謝老師能夠幫助我們管教他。但是,我們希望你不要讓他給你倒垃圾。如有下次,我們會采取合法的手段處理。”

她怔在那裏。

因一隻垃圾桶而起的紛爭,背後折射的是教師和家長的對立情緒。

這還是露骨的。其實,家長和老師之間越來越重的對立情緒,很少表現地這麽顯著,它更像是小針,藏在底下,綿密地布滿雙方的陣地,一點點消耗掉彼此的熱情和耐性,”
你不管做點什麽家長都能投訴,我們這兒哪是老師?是服務行業。”

” 把自己想象成一架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才會輕鬆點。”

薑可蒙理解家長。但是她又不敢理解家長,不願意理解家長。

有一次在睡夢中,她被家長一個電話吵醒。電話那頭,是一位焦慮的母親,因為夫妻大半夜吵架,小孩也跟著沒睡好,打電話來是給小孩請假。孩子 8
點半上學,現在是 5 點 56 分。

” 我特別理解她做母親的心情,我能共情到她,她這個時候一定很想找人說說話。但是,我也真的很想罵人,但是我不能罵,不能掛。”
那天,薑可蒙在電話裏還是像往常那樣溫柔,隻是這種溫柔卻格外的複雜,裏麵有真,也有假,有體恤,也有無奈,麵對一個投訴 ” 釘子戶
“,她不敢,後來就不願意再去共情。

張麗麗就曾經遭到家長的投訴。

家長忘記帶孩子測核酸,導致第二天沒能來上學,他們去學校把張麗麗投訴了,理由是 ” 沒有通知到家長
“。學校找她問情況,張麗麗據理力爭,把自己當天在群裏發的提醒截了圖,給領導看。


學校的意思就是他們都知道,我做的沒問題,但是最好別得罪家長。家長不依不饒,要個交代,領導就在學校老師的大群裏點名批評我。當時不是社死,是非常丟人,而且,它很影響你在領導、老教師眼裏的形象。我們和家長之間不應該是合作的關係嗎?現在卻搞得很對立。”

這裏沒有多少溫情和體諒,有的是壓力和心累,甚至劍拔弩張。

薑可蒙覺得自己的身體和大腦被掛在鋼索上,硬撐著往前滑,一眼望不到頭。

工作量持續飽和,是她始料未及的。

早七晚十成為常態 。” 從上班到下班,腳不沾地,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每周 15 節正課之外,還有校本課程、公開課、道法課、延時服務等等,或關係到績效打分、評職稱的非常規任務。

每一節公開課從接到通知,到最終考核完成,需要半個多月的時間。而公開課的考核結果關係到職稱的評定。

家長期待深圳的教育是不同的,是與時俱進的。為了給家長交代,學校會在公開課上把 ” 新 ”
當作一個硬性指標。薑可蒙回到了碩士期間的 ” 老本行 ”
——看論文。新的教學理念層出不窮,為了跟上時代,老師們需要花大量時間來消化。先由老教師把關,再到級部領導試聽,再到學校審核,一節公開課往往要上個四五遍。

“我要努力呈現一個大家期待的完美老師的形象。但我私下想,是不是那些專家們也不知道這些新的教育理念到底什麽?那些在公開課上演練的新理念也很少能用在教學上。”

| 用逛公園來釋放壓力 (來源:受訪者提供)

張麗麗今年會輕鬆些,因為她已經拿下了 ” 應該 ”
拿下的那些獎,現在,她可以休息一陣子。不過越來越繁瑣、複雜的校本課程還是困擾著她。每一年,原本簡單的課程都會加上新的環節,最開始隻需要把課講好,去年加上了教學設計和做記錄,今年又在去年的基礎上,加上總結和評比,”
環節越來越多,你會懷疑它們除了消耗精力之外,真的有效嗎?”

課程之外,身為班主任,薑可蒙和張麗麗需要把很多精力放在學生上,突發事件總是接連不斷,所有人都找班主任,所有的責任也會往班主任身上推,”
每個月多出這 1500 績效可不是白拿的。”

一連五天連軸運轉以後,每個周末,屬於薑可蒙 ” 回血 ” 的時間是 6 個小時。

這周六,為了準備期中考之後的家長會,薑可蒙花了一天來分析每一位學生的表現,製作 PPT。讓她頭疼的是,上個學期其他班的班主任往
PPT 裏放了自己做的視頻,被校領導點名表揚,到了這個學期,往 PPT
裏放視頻——還得是自己做的——成了所有班主任心裏默認必須要做的工作。

周日一起床,薑可蒙麵臨著選擇,是把上午的時間用來 ” 磨 ” 公開課,還是 ” 磨 ”
下周的閱讀課?一想到公開課背後的評比,評比背後的支撐考核,以及同事們對自己的看法,薑可蒙隻能把那本《夏洛的網》推到一邊,找出下載好的論文看起來。

在那每個周僅剩的 6 個小時裏,薑可蒙也沒能如自己當初想象的那樣,” 課餘的時間可以看看書,精進一下教學
“,閑下來,除了躺在床上,她都會去附近的購物廣場逛逛,接接睫毛。

最近她愛上了去中醫針灸館按摩,能走醫療保險那種,”
按摩特別疼,我就趁著這個機會大喊大叫,有時候還哭出來。”

張麗麗是去年開始裁去了年終獎,”
以前每個學期發一次年終獎,去年該發錢的時候,卻沒發,大家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今年三月份左右也沒發。”
而去年剛剛入職的薑可蒙雖然在入職時被承諾 ” 怎麽都有 30 萬
“,而實際上,她從工作到現在的一年,都沒見到年終獎的影子。由於每個月都要補貼家裏一筆錢,張麗麗甚至有了 ” 捉襟見肘 ”
的感覺。

降薪之後,行業裏又覺得教師變回了 ” 錢少事多 ” 的工作。

陡然降下 30% 的薪資,讓教師正在失去它 ” 性價比
“。不過老師們也並沒有因此就大批地離開。

| 某社交平台的深圳教師群裏,老師們討論降薪後的去留

張麗麗選擇忍著、留下來,因為有房貸。”
我不敢走,隻能‘消費降級’。現在也很少再大手大腳地花錢。”
薑可蒙也沒有離開,今年才是她正式工作的第二年,雖然經常自嘲是被投機主義 ” 愚弄 ”
了,但是失去了應屆生的身份,眼下的她沒有更多好的選擇,”
我也不知道自己除了老師還能做什麽。也許是考博?但是無論是從家庭責任還是就業來看,都不現實。”

不過還是有人離開。不久前,張麗麗的一個同事轉行去了華為寫代碼。同事是計算機專業,本來畢業時就拿到了大廠的
offer,但最終在大廠裁員壓力下還是選擇了來到這裏做老師。降薪讓教師失去了經濟上的吸引力,再加上身處其中,發現教師這個工作並不比碼農輕鬆,讓他在今年七月選擇了離職。

薑可蒙也在琢磨著未來的打算,現在,把她跟這份職業牽係起來的,除了現實的考量,隻剩下批閱作文時候的快樂—— ”
深圳冬天的太陽是什麽樣子的?像早上媽媽叫我起床一樣 “,每次看到這樣的句子,薑可蒙總是會被打動,”
現在,如果說有我真正想做的事,就是回到媽媽的懷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