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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清零”一夜消失,過去三年的犧牲是為了什麽?

#觀點
幾乎一夜之間,官方突然改變了說法,而且改得如此突然和徹底。它冒著很大的公共衛生風險,讓病毒在焦慮且完全困惑的人口中迅速蔓延。

為實現“新冠清零”目標忍受了這麽多焦慮,讓生活受到這麽多擾亂之後,中國人還得麵對病毒,隻不過是舊的恐懼被新的恐懼取代了而已。https://t.co/U7Bcniw1sg

— 紐約時報中文網 (@nytchinese)
December 23, 2022

上海——近三年來,我從公寓出門涉及一套類似飛行員起飛前必須先檢查一遍的程序清單。口罩?戴了。抗病毒洗手液?帶了。智能手機上的健康碼是綠的?是的。真的有勇氣出門,冒下在某個我去的地方遭突然封控的風險?有。

後來,中國繁瑣的“新冠清零”製度和危言聳聽的宣傳突然消失了。幾乎一夜之間,這個直到最近一直在“堅定不移貫徹”新冠清零方針的政府轉向了另一個極端,冒著很大的公共衛生風險,讓病毒在焦慮且完全困惑的人口中迅速蔓延。

在新冠病毒大流行的大部分時間,中國一直相對安全。與世界其他地方相比,我們外出吃飯、跳舞和工作時,幾乎沒有感染病毒的風險。但我們也有自己的恐懼,我們害怕突然遭到嚴格封控,害怕被轉運到有上千張床和臨時廁所、而且整天開著大燈的巨型集中隔離設施。我買東西常去的商場或我工作的辦公樓可能隨時會因為一例疑似病例而被封控數日。即將被封控的傳言足以引發工人和顧客大逃亡。有一次,我路過我家附近的一家餐館時,看到裏麵的顧客蜷縮在窗戶旁,試圖讓自己能舒服一點入睡。那之後,我開始在出門時隨身攜帶手機充電器和洗漱用具。

我在2020年疫情之初把兩個年幼的孩子送回了荷蘭。那之後,我一直往返於兩國之間,有時在荷蘭陪孩子,大部分時間在中國當記者。每次在荷蘭度過那些過於短暫的假期都有一個沉重的負擔,總有不要感染新冠病毒的焦慮,這樣我才能被允許返回中國。我再次入境後在中國酒店接受隔離的時間前前後後加起來已將近三個月。

其他人的情況比我還糟,不管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由於中國收緊了邊境管製,許多在海外有親戚的人已經好幾個月甚至幾年無法與他們見麵了。旅行限製、隨時可能發生的全城封控,以及“清零”帶來的經濟損失,導致人們失去了工作或生意。上海從今年3月下旬開始實施長達兩個月的嚴厲封控,曾引起全世界的關注,因為食品短缺,民眾受到心理創傷,患者無法就醫造成不必要的死亡,還發生了寵物被公共衛生工作者和警察殘忍殺死的事情。但上海並不是唯一經曆了這些痛苦的中國城市。

今年6月,我在上海重新開放後的第二天回到上海時,可以從周圍人們的臉上看出他們的精神創傷。人們家中的冰箱裏裝滿了食物,以防再次封城,排隊接受強製性核酸檢測的人們麻木呆滯地緩緩前行。整座城市仍處在“大白”的控製之下,“大白”指的是無處不在的、從頭到腳穿著令人害怕的白色個人防護服的政府衛生工作者和警察。他們將棉簽捅進人們的喉嚨,或把人從家中拖出來運往集中隔離點。很難想象那些控製著每個人命運的“大白”是些什麽樣的人。我會試圖在塑料防護罩下和護目鏡後尋找帶有一絲同情心的眼睛,但常常失敗。他們就像是科幻電影中的機器人。我隻是在騎著小摩托車幹跑腿差事的“大白”身上、或在“大白”們之間開玩笑時,才短暫地看到了他們的人性。

人們早已知道,新冠病毒的奧密克戎變異更具傳染性,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危險通常更小。然而,盡管中國遏製新冠病毒的措施扼殺了經濟,政府卻一直沒有走出這種混亂局麵的計劃。我每天路過的地方越來越多的鋪麵用木板封了起來。一名年輕的“大白”告訴我,他接受的是工程師教育,但唯一能找到的工作是在集中隔離設施當保安。為了大家的利益犧牲個體是共產黨掛在口頭的說法。但這個說法不成立。社會在遭受集體痛苦,這都是為了什麽呢?

一忍再忍的民眾在11月下旬走上街頭說他們受夠了,那之後,中國領導人終於堅持不下去了。政府改變了說法,而且改得如此之突然、如此之徹底,以至於給人們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卡通人物剛跳下懸崖後懸在空中,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將要墜落那樣。官方的說法從“堅定不移貫徹‘動態清零’總方針”,變成了讓人民“做自己健康第一責任人”。幾億沒有自然免疫力的中國人現在都麵臨著感染新冠的風險,包括許多尚未完成全程接種的老年人。與新冠病毒相關的死亡人數正在上升。

直到最近,我腦子裏的大部分空間都用在了努力跟上最新防疫規定,以避落入“大白”魔爪上。但人們不能馬上消除長期形成的、不斷被政府加強的恐懼感。當局放鬆了核酸檢測要求後,出於習慣,我有時還會去我家附近的核酸采樣點,尚未被倉促拆除的采樣點已經為數不多。棉簽捅進我的喉嚨給我一種舒服和安全的感覺。

當然,許多人對取消“新冠清零”隻是感到高興。我在一個村莊采訪過的一名女子僅今年一年就經曆了三次封控。現在她感染了病毒,而且看上去一副病態。但她說,“什麽都比待在家裏好。”

中國人民遵守常常不合理且不合邏輯的“新冠清零”規定的意願,總是令我印象深刻。雖然個別人會在家中抱怨,但大多數人都接受了政府的恐懼宣傳。否則,全國各地這麽長時間堅持“新冠清零”政策是不可能的。人們現在以同樣的熱情接受官方的新說法也不令人驚訝。政府現在說,防止感染病毒是個人的責任,對於許多健康人來說,感染新冠隻不過像是得一場較重的流感。

為實現“新冠清零”目標忍受了這麽多焦慮,讓生活受到這麽多擾亂之後,中國人還得麵對病毒,隻不過是舊的恐懼被新的恐懼取代了而已。除了口罩和消毒劑,他們現在還得去搶購止痛藥和感冒藥,為不斷增長的新冠病毒感染浪潮做準備。也許新冠病毒這次會老天開眼,隻導致少數人死亡。也許不少人會死於病毒。無論出現哪種情況,過去三年的努力和犧牲都是為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