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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我的農村老家熬過了疫情,唯一的解法:認命

看上去,我老家那個河南小村莊是熬過了「疫情」。

我爸告訴我,每一家、幾乎每個人都感冒過了。很多人都從感冒中恢復了,那些年輕一點的,也就一兩天。

村裡有20多個老人,沒有誰因為這一波感冒去世。沒有人喊120,你喊了也不一定來。問題是,真的沒有人願意喊120,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人們排隊去唯一的鄉村醫生那裡看病。我媽去看了,她發燒後退燒,但是睡不著。我懷疑她是血壓出問題了,輸液后她癥狀緩解了,睡眠改善。

我爸也去了。有一次打電話給他,他正在排隊。他抱怨自己的咳嗽,吃了葯沒有太大用,現在要過來重新拿一下藥。他說,挺多人排隊,估計有四十個。

這位醫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曾為我我的曾祖母看過病,那是他剛剛開始行醫的時候。我爺爺食道癌晚期,我去診所請過他,他也能過來處理一下(我那時內心譏笑,癌症都能看?)他是我父母主要依賴的醫生,而我初中畢業一腳踩在玻璃瓶上,也是他過來包紮。

應該說,每一個感染的人,都從他那裡獲得了治療的機會——新冠沒有特效藥(外國有,要進口),也沒有誰能治療新冠,全國人民都吃布洛芬,說明真沒什麼合適的葯。但是,他看感冒,應該有豐富的經驗。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他提供了治療和撫慰,相當於一個全科醫生的角色。

過去十幾天,我注意著我父母的一舉一動。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是,我老家已經悄悄完成了一種話語轉換。他們不再認為是「疫情」,而是認為它就是感冒。「每一家人都感冒了」,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沒有人見過抗原。人們感冒了、發燒了,然後又好了。沒有人陽性,因為沒有人測抗原,他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抗原。過去三年,全員核酸倒是做過很多輪,有時候「富裕」得「一家一管」。

我媽認為天氣是一個原因,「一直沒下雨,零下4度,但是沒有下雪;如果下雨了,就不會有這麼多人感冒了。」

這種話語轉換,當然只是一種自我安慰,但是除此之外,他們又有什麼辦法?他們沒有條件去醫療擠兌。鎮上買不到退燒藥,我爸到安徽一個鎮上才搞到一點退燒藥——在我很小的時候,遇到搞不定的事,大人總是會跑到安徽去。

很難說我老家創造了什麼「抗疫經驗」。總結出最根本的一點,無非是認命。人們對小孩子發燒更在意一點,因為那是整個家庭的未來。成年人則是能扛則扛,沒聽說「感冒」能死人的。

至於老年人,則已經完成了另一種心理建設:老天真的要你走,那可沒什麼辦法。幸運的是,老天這次沒有怎麼發脾氣。可能是這個多災多難的地方,過去受的苦已經太多了。

我老家可能代表著「最困難的地方」的某種面向。

河南農村的疫情,和北京一定是不同的。人們看到北京的醫療擠兌,會認為河南農村一定在這個基礎上再慘很多倍。實際上可能是另外一番景象:大城市很多80歲以上的老年人,是這次要防範的重點,而在我老家那個村子,80歲以上的很少,人們活不了那麼久。

我爸所說的「老人」,其實是像他那樣的,六七十歲。大城市的人們要防範的基礎疾病,癌症、腦血管等等,早就發揮過它們的作用了,帶走了該帶走的人。這是巨大的不幸,它卻不是現在才發生的。

這就是一種更嚴重的不幸:面對奧密克戎這樣的病毒,所有人本來應該是平等的;但是事實是,即便是在病毒面前,城鄉也是不平等的。不但是資源和機會的不平等,在對待健康的觀念上,也存在著鴻溝。

鄉村當然是沉默的,這可能就是它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