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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時:基辛格去世,標誌著中美關系黃金時代結束

官方媒体称颂他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民众称他的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他们提到他今年7月以百岁高龄最后一次访华。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亨利·基辛格代表着中美关系史上现已过去的一个篇章,那时两国曾似乎不可阻挡地走得更近。

在回忆基辛格时,中国所有官媒都强调了他在尼克松总统1972年对中国进行开创性访问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以及他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倡导中美继续接触、加强关系的努力。

尼克松1972年访华是美国与共产党统治的中国在1979年建交的前奏;中国政府经常把那些年称为双方关系黄金时代的突出例子。

“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为促进中美关系发展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中共旗下的民族主义报纸《环球时报》在X(之前叫Twitter)上写道。中国驻美大使谢锋在X上写道:“他将作为最珍贵的老朋友,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心中。”

中国试图通过强调基辛格所代表的接触时代来对抗中国认为的拜登政府对华竞争与遏制的努力。今年7月,中国隆重欢迎基辛格来访,安排他与最高领导人习近平见面。

“中美关系永远和‘基辛格’这个名字是联在一起的,”习近平对基辛格说,他们两人并排坐在米色扶手椅里。“我对你表示高度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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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与亨利·基辛格会面,摄于2015年。 Pool photo by Jason Lee

中国用习近平与基辛格见面地点的选择来强调其历史意义。半个世纪前,基辛格在同一栋楼——钓鱼台国宾馆五号楼——与时任中国总理的周恩来见了面。

基辛格还在今年7月见到了时任中国国防部长的李尚福,后者曾多次拒绝美国国防部长的见面邀请。(这曾导致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约翰·科比对一名普通公民比政府有更多接触中国领导层的机会表示失望。)

基辛格“被视为过去美好时光的活遗产”,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说。

2012年,习近平在即将掌权之前曾两次与基辛格见面,先是在北京,然后在华盛顿。习近平在讲话中恭敬地引用基辛格的观点,以示对后者的高度尊重。在2019年的一次会晤时,习近平告诉基辛格,他“所作的重要贡献将载入史册”。

在中国的教科书中,基辛格被描述为对中美关系起至关重要作用的人物,他促成了两国长时间的密切接触。但吴心伯说,随着川普总统和拜登总统将美国对华政策从接触转向更多的谨慎,人们认为基辛格的影响力已在减弱。

川普在担任总统期间对中国商品加征了大范围的关税,更严格地审查中国人的赴美签证申请,更严格地限制向中国出口高技术,并对中国在美国的投资和情报收集活动进行了更严格的监控。拜登保留了川普的关税,并进一步加强了出口管制。他还加强了与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的军事协议,将其作为对抗中国的办法。

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基辛格去世的消息登上热搜。人们在类似于Twitter的平台微博上发贴悼念基辛格,也悼念周二去世的美国著名投资家查理·芒格,他在中国也广为人知。

台湾对基辛格的记忆远非那么好。中国声称对民主自治的台湾拥有主权。长期以来,台湾一直指责基辛格在美国将正式外交关系从台北转向北京上起到核心作用,以及他未能得到中国政府对不使用武力攻台的广泛承诺。半个世纪以来,基辛格经常访问北京,但从未去过台湾。

“很多人认为他并不是台湾的好朋友,我想确实是有几分道理,”台北国立政治大学外交学系教授卢业中说。

“他在意的是美国的利益,我想这个是能够理解的,”卢业中说。“但台湾因为在这个过程当中认为自己是被betray(背叛)的一方,所以当然感觉比较不好。”

基辛格:在全球权力殿堂里经久不衰的焦点人物

今年夏天,当中国领导人想向拜登政府传递信息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做了一件事——打电话给亨利·基辛格。

基辛格当时已经100岁了,他于46年前离开了政府。但在人们记忆中,中国人一直把他尊视为促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美国对华外交开放的国务卿。从那以后,他们就把他当作联系华盛顿的渠道。

出于对他的了解,中国在他7月的访问期间迎合了他的自尊。他们款待他、奉承他,把他安排在上世纪70年代进行历史性访问时住过的客房里。他们在他会见前任中国领导人的同一幢楼里进行会面。习近平主席对基辛格说,他的首次访问促成了50年基本稳定的中美关系,他希望这次访问将迎来下一个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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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基辛格应中国政府邀请访问北京,中国的官方媒体发布了他与习近平主席的合影。 CNS,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后半句话才是重点。经过几个月因间谍气球和其他挑衅行为而产生的摩擦之后,习近平正试图向拜登政府表明,他希望结束紧张态势,修复与美国的关系。基辛格回国后,尽职尽责地给国务卿布林肯打了电话,会见了中情局局长伯恩斯,并把他的印象转达给了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

这件事唯一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它并不罕见,至少对基辛格来说是如此。直到周三去世前几周,这位百岁高龄的外交官仍然是世界舞台上的一个角色,仍然偶尔充当政府之间的中间人,仍然是两党建制派所尊重的声音,尽管来自左翼和右翼最尖锐的批评者都不这么认为。

他的同龄人不是已经去世就是退居养老院,而他还在周游世界。在世界各国的首都,几乎没有一扇大门不向他敞开,尽管他一直坚称,他只是应国家元首的邀请才与他们会面,而不是由他自己主动提出。直到前不久,他仍是达沃斯的焦点人物。

1月,基辛格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言。他的声音仍然受到两党建制派的尊重,尽管他在左右两派中最尖锐的批评者并不这样认为。

“基辛格一生的使命是在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国际体系中帮助建立和维持秩序,”奥巴马总统的前中东和平特使马丁·因迪克说,他著有《博弈大师》(Master of the Game)一书,讲述基辛格在中东地区的外交。“这助长了他影响世界各国领导人关系的冲动,这一冲动永不满足,甚至延续到他生命的最后几天。”

退役的陆军副参谋长杰克·基恩上将在为五角大楼提供咨询的国防政策委员会任职期间认识了基辛格。就在几周前,他在纽约见到这位前国务卿,讨论了俄罗斯、中国、中东和当前的其他紧迫问题。

“这简直是太了不起了,”他说。“我认为没有一个人有他那样的影响力,包括我们的各位前任总统。”

基辛格在权力的殿堂里经久不衰,即使他是持访客通行证进入,也很引人注目。不难想象,美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位大人物在100岁的时候还能如此活跃。布林肯周三说,他最后一次得到基辛格的建议是在一个月前。

布林肯在以色列模仿基辛格的穿梭外交时说:“很少有人在以史为鉴方面比得上基辛格,而在塑造历史方面,更是没有几个人能超越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基辛格的影响力依然能与昔日相比。他招牌式的现实政治外交有时脱离了道德义务或意识形态承诺议题,已经被许多人厌弃。虽然他很容易获得进入权力大厅的通行证,但他仍被许多自由派人士斥为战犯,被许多保守派人士斥为绥靖者。2015年,有一则新闻标题是这样起的:亨利·基辛格:善还是恶。

就在去年,他提出结束欧洲战争的方式是乌克兰将部分领土割让给俄罗斯,这在一些地方激起了愤怒。不过,到今年年初,他改变了立场,表示自己虽然之前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但现在认为应该接纳乌克兰。

但是,尽管被批评者大骂,这至少意味着他们是在听的。基辛格一直希望得到关注。

“现在我在很多中国问题上都不同意他的观点,但他是个有着真正求知欲的人,这种求知欲是他能量和动力的来源,”几个月前曾与基辛格会面并对他相当钦佩的威斯康星州共和党众议员迈克·加拉格尔说。

加拉格尔自称在对华立场上比这位前国务卿更加鹰派,但他表示,就像去年夏天基辛格访华所揭示的那样,中国共产党仍将他视为重要的沟通桥梁,而他能保持这样的地位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即使在那样的年纪,中共依然最先向他透露他们对于中美关系走向的设想,想想是很厉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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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基辛格与奥巴马总统和其他前国务卿一起出席白宫会议。左起:科林·鲍威尔、詹姆斯·贝克、奥巴马、基辛格和马德琳·奥尔布赖特。 Win Mcnamee/Getty Images

基辛格的干预并不总能得到后来的国务卿及其所辅佐的总统的欢迎。当他宣布自己的最近行程或是将最新备忘录送达时,白宫内部有时会有一种“怎么又来了”的感觉。基辛格对于许多外交挑战的回答是派他自己出场。不止一位国家安全顾问被委以约束基辛格的任务。

即便年逾九十,基辛格可能仍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川普上台后,紧张的德国官员对于这位新总统颇为担忧,基辛格建议他们与川普的女婿兼高级顾问库什纳会面。但德国人不知道的是,基辛格已经告诉库什纳,盟国都对川普感到不安,但川普应该好好利用这一点。他的建议是,别安抚他们,就让他们如坐针毡。

经久不衰的名声和人脉对他的地缘政治咨询业务大有助益,这一事实也并未被忽视。

无论怎样,他不知疲倦。基恩透露,基辛格曾告诉他,在飞越半个地球之后,他与习近平的会面持续了三个小时,而他与其他官员的会面也都差不多有这么久。

“他可是一位百岁老人,我的老天爷,”基恩说。“年龄从未让他停下奔赴晚宴、午餐和国际旅行的脚步。他的国际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凑,真是相当了不起。”

基辛格通过大量出书——总共21本——和撰写文章来保持自己对国际大事的讨论参与。在过完百年诞辰之时,他竟不可思议地将自己变成了人工智能领域的权威。就在上个月,《外交事务》发表了他与格雷厄姆·艾利森合著的最后一篇观点文章,他在文中呼吁中美合作以避免人工智能领域出现军备竞赛,并警告称如果不这样做,将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他的官网上记载的最后一次公开演讲是在六周前,即10月19日举行的艾尔弗雷德·史密斯纪念基金晚宴。此时距离他1974年在同一场晚宴上发表演讲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我们需要将远见与策略结合,”他在当晚表示。“我们所面临的外交政策挑战很少能仅凭远见就得到解决。矛盾在于,若要避免永久冲突,大多数问题都必须靠渐进的手段和持续的努力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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