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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兜鈴酸,躲藏在國粹中的惡魔

  2003年,新华社记者朱玉的一篇报道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她撰写的《龙胆泻肝丸,清火良药还是致病根源》一文,在两三天内被500多家报刊采用,向全社会披露了龙胆泻肝丸导致肾功能衰竭的问题,引发了震动全国的龙胆泻肝丸事件。所谓中药无毒副作用或毒副作用小的社会迷信,受到巨大冲击。根据媒体报道,因龙胆泻肝丸致病者约10万例,罪魁祸首就是中药关木通中含有的马兜铃酸,而关木通,是龙胆泻肝丸的配方药物之一。

  作为一个医生,每次我翻看关于马兜铃酸的资料时,都会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既恐惧它可怕的毒力,又不得不欣赏它的完美——是的,我只能用完美这个词来形容马兜铃酸,它简直就是撒旦创造出来的完美毒药,它阴险、狡诈、善于隐蔽而且破坏力巨大。它隐藏在多种中草药内,几千年来,它被愚蠢的原始蒙昧土医当作良药来膜拜,夺去了无数人的健康和生命,直到被现代医学揭露出它的真面目,我们才知道它有多么可怕。

  马兜铃酸,赫赫有名的肾脏杀手,它创造了一个医学名词“中草药肾病”。它引起的肾脏损伤无法恢复,敏感患者极小剂量就可导致肾功能衰竭。大剂量马兜铃酸直接引起急性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导致导致肾衰竭。而低剂量摄入也可能引起肾脏不可逆损伤。

  它的损伤是DNA级别的,它会在肾内形成马兜铃内酰胺-DNA加合物,这种加合物物质性质稳定、难以降解,会在肾内长期存在,持续损害病人肾小管导致肾功能损伤并诱发癌变。

  马兜铃酸,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剂量。马兜铃酸不管摄入多少,都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损伤,并有极长的潜伏期,使得病人患肾病和上尿路上皮癌的概率大大增高。

  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魔鬼造物,文明世界的反应毫不意外,自1991年发现马兜铃酸中草药引起肾衰竭,比利时、英、法、日、美……陆续禁止含马兜铃酸中草药。2000年,WHO甚至专门发出了马兜铃酸草药致肾病警告。至2004年,全世界除中国大陆外,包括香港台湾地区均已经全面禁用含马兜铃酸中药材。

马兜铃酸,躲藏在国粹中的恶魔

  除中国大陆外,世界各国全面禁用马兜铃酸中药材

  然而,在中国大陆,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一件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1998年起,中国陆续出现大量马兜铃酸肾病患者,俗称“龙胆泻肝丸”事件。国内医学界专家多次向卫生部门反映龙胆泻肝丸导致尿毒症的问题,并不断呼吁健全中药的检验手段。

  2001年,SFDA多次讨论马兜铃酸问题,内部通报,未向公众通报。

  2003年2月,新华社朱玉发表尿毒症病人调查通讯,龙胆泻肝丸事件大白于天下,举国瞩目,舆论哗然。

  2003年2月,迫于舆论压力,SFDA将龙胆泻肝丸转处方药,称“要引导广大群众正确对待药品不良反应”。

  2003年4月,SFDA终于发出通告禁用关木通,由木通(木通科川木通或白木通)替换关木通;原流通含关木通的龙胆泻肝丸不召回,按处方药管理,建议患者定期复查肾功能。

  2004年8月5日,SFDA取消广防己、青木香药用标准;另有四种含马兜铃酸的药物马兜铃、寻骨风、天仙藤和朱砂莲的中药加强管理,含四种药物的中药制剂按处方药管理,36种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方标注“含马兜铃酸,可引起肾脏损害”后放行。

  从头至尾,作为药品生产企业的同仁堂,没有主动向消费者发出过任何的警告更没有采取过任何的召回措施。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这句同仁堂的古训,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已经荒唐无耻到极点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将超出你的想象力。

  禁用关木通等含马兜铃酸中药的努力,遭到了中医界的强烈抵制和反对。中国的中医界,以令人发指的坚韧和顽强,为保护马兜铃酸继续毒害中国人民肾脏的权利,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能和他们所媲美的,大概只有东京大审判的日方辩护律师团。

  2003年4月,关木通被禁用前夜,由中国中药协会、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主办的“第四届中医药战略地位研讨会”在北京召开。对2月份媒体爆炒的龙胆泻肝丸事件进行回应。各中药专家慷慨陈述中药的光荣历史与文化传承,并指出:“中西药分属两类不同体系,不能用西医标准要求中医”。

  到会专家一致认为:无论是关木通还是含马兜铃酸的其它中药,如果按照中医药理论使用,就是良药,不按中医药理论使用,就很可能成为毒药。

  而身为中医领军人物的陆广莘,更是大放厥词:马兜铃酸不等于关木通,关木通也不等于龙胆泻肝丸。龙胆泻肝丸是按照中医药学复方的“君臣佐使”理论配伍药味,龙胆泻肝丸中的其它药味,会降低方中具体单味药的毒害作用。陆院士公然声称:马兜铃酸作为宣判龙胆泻肝丸有毒依据,“片面,缺乏科学依据”,“十分牵强”。

  即使现在已经是十年以后,当我再读到这些无耻的语言,我依然难以遏制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悲伤。

  我们已经说过,马兜铃酸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剂量,即使极小量的摄入,也会在肾内形成无法排出长期存在的DNA加合物,对肾脏造成持续的且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没有现代医学的介入,包括陆院士在内的中医们,根本不知道马兜铃酸为何物,根本不知道关木通含有马兜铃酸,他们连龙胆泻肝丸已经造成了无数的肾衰竭都不知道,甚至现代医学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肯相信。

马兜铃酸,躲藏在国粹中的恶魔

  马兜铃酸分子式

  中医根本不知马兜铃酸分子式为何物,谈何消除其毒性?

  就这样的一群人,竟然厚颜无耻的宣称:他们有办法通过中医的方式把魔鬼变成天使,他们有办法通过药物配伍来消除马兜铃酸的毒性!

  我相信,中医们都是唯物主义者,因为他们真的无所畏惧,他们不畏惧万千冤魂,不畏惧千夫所指,不畏惧九天雷霆,不畏惧十八层地狱!在他们眼中,患者的健康与生死,远比不上中药行业的兴旺繁荣。

  而在关木通终于被禁用后,中医又华丽丽的转身,由拼命的为关木通辩护,转为竭力撇清自己和关木通的关系。他们声称:古方里面用的是木通,中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我们擅改了中医的古方。实际上,中医古籍中根本没有现代植物分类方法,关木通、川木通、白木通各种称谓乱作一团,所谓的考据,更像是一种敷衍塞责的闹剧。

  就算龙胆泻肝丸悲剧的发生是因为1983年以含马兜铃酸的关木通替换古方中的木通。那么,为什么这样的调整能通过呢?因为愚昧的中医根本不知道关木通有毒而且认为关木通药效和木通相近!请问那些曾经相信两者功效相似的中医们,如果没有现代医学发现肾衰竭和龙胆泻肝丸有关,你们会发现这是错误吗?没有现代医学证实关木通毒性,中医会发现这是错误吗?没有现代医学的干预,博大精深了五千年的中医注定继续错下去,无怨无悔。所谓中医五千年经验科学,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十年过去了,曾经毒害了无数中国人的关木通早已经被彻底禁用。而龙胆泻肝丸事件,也被很多人淡忘。

  但我们真的不应该忘记。

  根据媒体说法,因为龙胆泻肝丸致病的患者,约有十万,鉴于该病的诊断困难和漫长的潜伏期,实际数字可能要高很多很多。

  十万,是一个什么概念?汶川地震,死亡九万人,举国震惊,亿万同悲,国家降半旗,民众同举哀。

  而龙胆泻肝丸的受害者,是十万,这是一场何等规模的灾难!

  欧洲的反应停事件,受害者数量不足龙胆泻肝丸事件十分之一,至今依然是药品监管的经典案例被反复的提起和研究。而龙胆泻肝丸的十万例马兜铃酸肾病,就这样悄无声息。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目前国家药监局只取消了关木通、广防己、青木香三种马兜铃属草药的用药标准,但实际上还有马兜铃、细辛、天仙藤、寻骨风、汉中防己、淮通、朱砂莲、三筒管等十几种常用中药药材已知含有马兜铃酸,涉及几百种中药处方(中成药),例如国家批准的中药处方中含细辛的就有一百多种。

马兜铃酸,躲藏在国粹中的恶魔

  含马兜铃酸的植物

  2013年,龙胆泻肝丸事件十年后,阿宝无意间发出的一个关于马兜铃酸危害的微博再次引起了媒体的注意。面对媒体的询问,中医专家们再次搬出了当年他们前辈为关木通辩护的毫无依据的陈词滥调:“炮制过程可以使其毒性减弱或者消失”,“有其它成分制约它的毒性,使用这种药物是安全的”。

  天日昭昭,欺人乎?欺天乎?

  如果说,这些含马兜铃酸的中药,对癌症、艾滋病、或者其它的疑难病症有确切的疗效,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对其毒性进行一定程度的容忍。但问题是,目前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所治疗的疾病都无非是“上火”、咳嗽、胃疼之类的无关痛痒的疾病。中药对于这些疾病的疗效并没有确切的统计学证据,反倒是现代医学都有安全可靠的治疗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从科学的角度,从人民安全的角度,应该如何抉择,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对马兜铃酸实行全面禁用和零容忍,是全世界通用的选择,何以单单中国大陆就能例外?仅仅因为那句扯淡的“不能用西医标准要求中医”,我们就要让我们的孩子和亲人继续承受这个魔鬼的毒害?

  曾有人告诉我,写科普文章的时候,尽量不要掺杂个人的感情,以免影响客观公正。但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和悲伤。到底要什么时候,马兜铃酸这个恶魔才能彻底的远离我们的朋友和亲人?到底要什么时候,那些打着国粹名义散发着腐臭的玄学垃圾,才能被现代医学彻底清算?到底要什么时候,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才能学会科学的思考和理性的行为方式?

  隔壁,儿子做完繁重的功课已经甜甜睡去,在他的枕边,摆着一本科普书籍《可怕的疾病》,那是儿子的最爱,他已经读过好几遍依然爱不释手。

  窗外,一片漆黑。但我知道,当深夜过去,阳光终究会驱散黑暗和雾霾,照亮这片古老的土地,和这个伟大的民族!

  作者:烧伤超人阿宝,医学科普作家,医务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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