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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比肩錢鍾書的天才,卻被灌污水整死了

當代著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曾說:“20世紀中國人文知識分子就學養而論,有三位代表人物,第一代是陳寅恪,第二代是錢鐘書,第三代就是吳興華。”

陳寅恪和錢鐘書均名重天下,吳興華卻默默無名,鮮有人知。

他曾說,他的治學計劃是四十歲之前苦讀,奠定根基,四十歲之後,他再開始實現他的雄心壯志,然而,四十五歲他便被整死了。

他是比肩錢鐘書的天才,卻被灌污水整死了

吳興華

1921年11月21日,吳興華出生於天津塘沽,父親曾於清末科舉中舉,受新思想影響留學日本學醫,回國後在天津行醫。

父親在文史方面造詣很深,家中藏書很多,吳興華自幼受父親影響,博覽古書。他四歲就開始讀《資治通鑑》,五歲入學,老師們驚嘆其天賦,神童之譽不脛而走。

由於天賦過人,吳興華讀書時連連跳級,1937年,年僅16歲的吳興華便考進了燕京大學。

吳興華14歲時開始發表詩歌,16歲時,他的《森林的沉默》一詩,刊登在戴望舒主編的雜誌《新詩》上,一時轟動詩壇。翻譯家、詩人周煦良評價說:“就意象之豐富,文字的清新,節奏的熟諳而言,令人絕想不到作者只是一個16歲的青年。”

就在吳興華上大學期間,他的父母相繼病故,家道敗落,但他沒有被生活的困難擊倒,反而更加發奮苦讀。

大學四年,除了學好本專業英文,還選修了法文、德文、和義大利文,還跟歷史學家、詞人張爾田讀經,跟歷史學家鄧之誠讀史。可謂博能經史,學貫中西。

燕京大學的圖書館,是吳興華最愛去的地方,他到圖書館借書,一次要藉十本,管理員不許,只能藉三本,他說我不帶走,就在館裡看,還沒到閉館時間,十本書就被他讀完了。

出館之後,他便去找人打橋牌,他橋牌時,他可謂談笑風生,睥睨一切,他能一邊打牌,一邊講笑話,別人苦思冥想之際,他還要拿起一本清代文人的詩集來看。據說,吳興華的橋牌和圍棋,是校內和中關村一帶數一數二的,他的音樂天賦也深得朋友們的認可。

友人回憶,吳興華總是手不釋卷,經史子集無不涉獵,他的書桌上,總是擺著許多詩集,如《唐詩別裁》、《明詩別裁》、《清詩別裁》之類,他經常跟人打賭,誰如果隨手翻到某頁,讀出一句詩,他若說不出上下句,就罰他兩毛錢,他若說出,就讓對方出錢買花生請客。若有客推門進來,就會看到地上總有掃不完的花生殼。

曾經將《老殘遊記》翻譯成英的謝迪克教授,也是吳興華的老師,他曾說:「吳興華是我在燕京教過的學生中才華最高的一位,足以和我在康奈爾大學教過的學生、文學批評家哈羅德·布魯姆相匹敵。

哈羅德·布魯姆是誰?他可是享譽世界的文藝理論家,他的《影響的焦慮》、《西方正典》等書,是當今學習文學理論的學子的必讀書。

1941年夏,吳興華從燕京大學畢業,留校任教。 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封鎖燕大,吳興華帶著姊姊、弟弟和三個妹妹,租住在東裱褙胡同浙江會館,以翻譯謀生。

那是最艱苦的日子,他以微薄的收入,維持著一家的生計,他最小的妹妹,染上了肺結核,當時盤林西林初問世,他們卻無錢購買,妹妹最終在1945年去世。

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吳興華依然苦讀書籍,精研學問。他苦讀經史,對清代作家作了細緻深入的研究,做了許多札記卡片。他也寫了不少詩,同時翻譯了不少國外作品,大部分刊載在《輔仁文苑》和《西洋文學》雜誌上。

1943年10月,錢鐘書的《談藝錄》出版,吳興華給了一些意見。 1948年版的《談藝錄》中,錢鐘書還在序言下附記說:“此書刊行,向君覺明,吳君興華皆直諒多聞,為訂勘舛稍處。”

1948年,27歲的吳興華,被聘為燕京大學副教授,他努力改造自己,希望能盡快適應新社會。

1952年,高等院系調整,燕京大學西語系併入北京大學,吳興華擔任北大西語系英語教研室主任。能在名家雲集的北大當主任,說明吳興華的才學已經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那時的吳興華,才三十出頭,可謂風華正茂,大展宏圖的機會就在眼前。

1954年,值莎士比亞誕辰400週年之際,譯者施鹹榮決定以朱生豪譯的《莎士比亞戲劇集》為基礎,出版一套《莎士比亞全集》。吳興華在繁忙的工作之餘,承擔了《亨利四世》的翻譯,他的譯本,被翻譯界公認為“神品”,他在翻譯的基礎上,還做了關於歷史背景、文化典故、表演實況的考證,註釋字數比正文還多。吳興華也幫施鹹榮解決了不少莎學上的難題,並承擔了《莎士比亞全集》的很大部分校訂工作,一共校訂了朱生豪譯的15個劇本。

他是比肩錢鐘書的天才,卻被灌污水整死了

吳興華翻譯的《亨利四世》

然而,共產黨的鐵拳隨即降臨,1957年,吳興華因不贊成蘇聯專家的英語教學方法,被扣上“帽子”,撤職降級,剝奪了教書、寫作的權利。

但他還是盡自己的努力工作,默默地幫助系寫作和校對《英語常用詞用法詞典》,既不能署名,也無半分收益。

同時還不忘學習,他自學拉丁文和希臘文,並達到了驚人的熟練程度,他為李健吾譯過多篇拉丁文的戲劇理論,也為羅念生校對過希臘文譯稿。

1962年,吳興華得以摘掉“帽子”,恢復部分工作。他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開始著手實現自己的野心。

他的第一個計劃是翻譯義大利文學中的巔峰之作——但丁的《神曲》。

但丁的《神曲》,可以說是翻譯界最難攀登的珠穆朗瑪峰,因為它的形式極為精緻,很難用漢語還原。

《神曲》分為《地獄篇》《煉獄篇》《天堂篇》三大部分,每一部分33篇,加上序曲剛好100篇。內容上,《神曲》每三句為一節,一節中第一句和第三句押韻,下一句的第一句和第三句,又要與前一節的第二句押韻,如此循環,通貫全篇,形成ABA、BCB、CDC……這樣的連環。

而吳興華,就是要根據義大利原文,依照但丁的結構、形式、音韻、節拍譯出,這可是前無古人的工作。

如果吳興華譯的《神曲》完成,那將是翻譯界難以企及的成就。

他是比肩錢鐘書的天才,卻被灌污水整死了

吳興華作品全集

第二項計劃,吳興華打算寫一部中國歷史小說,題為《他死在柳州》,是關於柳宗元的,內容包含了當時和外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交往。

為了寫這本書,他多年構思、收集材料,在寫的時候,他彷彿進入了那遙遠的時空,他說:「閉上眼睛,一幅唐代景象呈現在我眼前,風俗習慣,人來人往,宛如自己置身其中。

除此之外,他還有翻譯《荷馬史詩》和古希臘悲劇等計畫。

然而,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已經來臨,吳興華惶恐不安,自知難以獨善其身。 《神曲》已經譯了一半,《他死在柳州》也寫了一小半,但他怕被人說“含沙射影、惡毒攻擊”,於是只能將自己的心血燒毀。妻子謝蔚英心痛不已,她偷偷留下了《神曲》翻譯的一個小節。

1966年,北京大學建立了數百人的勞改隊,吳興華被勒令入隊。

或許他自知難逃此劫,於是他將平日愛不頭釋手的《四部叢刊》得新核對整理一遍,這部書包含經、子集共十二箱。他告訴妻子,將來日子過不下去,可以變賣。

他是比肩錢鐘書的天才,卻被灌污水整死了

吳興華一家

8月2日,吳興華勞動時體力不支,被毆打,又被灌下化工廠污水,當場昏迷。他們說他“裝死”,又打又踢,不准送醫院,等到了晚上,見吳興華還不起來,才送醫院。

8月3日,吳興華因急性痢疾去世。他們說,他是自殺的。

吳興華是難得的博通今古、學貫中西的天才,他可以一手翻譯西方名著,一手寫評論文章,一手寫優美詩歌,一手寫歷史小說,一手寫《馬洛和他的無神論思想》、《 <威尼斯商人>-衝突與解決》,一手寫《讀<國朝常州鈰體文錄>》、《讀<通鑑>札記》。

這樣的才學,如果他能挺過那段特殊時期,那麼他的成就將不可限量。

可嘆!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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