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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35歲,假裝上班6個月

每個人似乎都曾如此幻想過,當人生經歷過某個具體的時間節點,生活便可以變得輕鬆一些,可以不用神經緊繃,可以不再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情。

上中學時總是在想,考上大學就好了,到時候就能放鬆一下;等到上了大學,每個人依舊行色匆匆,早早就要開始準備考公考研考雅思,還要被畢業論文搞得焦頭爛額;工作之後,沾染一身「班味兒」不說,還要被家人催婚催孕,詢問眼下晉昇路徑是否遭遇天花板;等到孩子上了學,又要開始擔心子女的教育和成長… …

對大部分人來講,生活如同上緊發條一般,無時無刻,每分每秒,彷彿每一年都是極關鍵的一年,每一天都是極重要的一天。

當然,這些都是在既定軌道上,保持平穩運行的狀態。倘若生活某天突然脫了軌,又該是怎樣一幅場景?

日本導演黑澤清曾拍過一部名為《東京奏鳴曲》的電影:男主角突然被公司裁員,失業後他並沒有告訴家人,而是每天穿好西裝,拿上公事包照常出門。男主角在街上遊蕩的時候遇到曾經的高中同學,兩人寒暄一番,發覺彼此都處在失業中。

兩人結伴到圖書館看書,圖書館裡擠滿了西裝革履、翻閱雜誌的中年人。

我,35歲,假裝上班6個月

圖/豆瓣電影《東京奏鳴曲》

無論是被動裁員,還是主動裸辭,對於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而言,失去工作都不是一件可以輕鬆講出的玩笑,尤其當面對家人時。因此有很多人選擇假裝上班。他們或泡在圖書館,或坐在咖啡廳,在失業後的一段時間裡,依然按照慣性維繫朝九晚五的節奏。

01

“我,35歲,假裝上班6個月”

2023年11月21日清晨,張妮開啟了假裝上班的第一天。那天早上,她比平常出門時間稍晚了一些,好在媽媽並沒有察覺。

我,35歲,假裝上班6個月

(圖/小紅書用戶:扣妮Connie)

依照張妮的計劃,她準備先為自己的身體做一個全面的檢查。體檢的計畫已經拖了太久,自從前公司取消病假後,張妮便很少去醫院了。她今年35歲,雖然沒有生過大病,但能明顯感覺到身體免疫力在一點點變差。

張妮騎上小電驢,心情很好。可能是平日工作太忙,以至於她都沒時間留意周圍的美景。她一邊騎車,一邊感慨風景真美。醫院裡的人很多,沒有工作壓力的張妮變得格外從容,反正她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體檢結束後,張妮來到三里屯的三聯韜奮書店,給自己點上一杯咖啡,「在知識的海洋裡遨遊吧!再點上一杯手沖咖啡,這樣遨遊的時候就不會犯困了」。她從白天看到晚上,從書店走出來時,外面早已霓虹閃爍。她騎上小電驢,愉快地回了家。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張妮都是第一個到書店的人。她每次都會找到固定位置,點上一杯咖啡,看一天的書,肚子餓了就在外面吃點東西,之後再如往常下班那樣回家。

假裝上班的第一周,張妮每天都會記錄自己的日常。彼時張妮影片中出現的一些高頻詞是「心情輕鬆」「學習知識」「風景好美」。她感慨沒有工作壓力的日子裡,更能接近生活的本質。

此前,張妮的生活從未被按下暫停鍵,即便辭職,也是很快入職下一家公司,她的生活似乎被工作占得滿滿噹噹。 2022年,張妮從大廠離職。大廠薪水不錯,卻需要經常熬夜加班,“我經常凌晨三四點還在做PPT,而且做的PPT也沒有人認真看。我感覺這樣熬夜不是辦法,便選擇離開。”

離開大廠後,張妮收到兩個offer,一份是上一家離職的創業公司,一份是來自亞馬遜的offer。亞馬遜開出的薪資十分誘人,比張妮在大廠的待遇還要高很多,唯一的顧慮就是工作地點在杭州。換一個城市工作生活,成本和風險著實有些大。

人們在迷茫時總會嘗試多方求助,而算命似乎是最適合中國人的心理疏導,「當時我確實很喜歡亞馬遜的崗位,但已經成了家,還有了小孩,跳槽去杭州確實十分猶豫,於是就有了算命這樣的動作,即便我知道算出來的東西並不一定準。繼續留在北京吧。

之後,張妮選擇入職上一家創業公司,入職之後卻感覺特別不適應,其中最明顯的感受就是不平等,一些早期參與初創的員工,以及那些跟老闆關係更親近的員工,總是會有很多格外優待。加之公司似乎只追求結果,只要最終能交付,沒人在乎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這一點對張妮的衝擊尤其劇烈,甚至很多事情都在刷新她做人做事的認知。

「我可以對一些問題選擇視而不見,但我在上一家公司也算是中層,很多事情迴避不開。一開始我可能只是稍微看不慣一些事情,慢慢地,就變成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似乎可以寬容理解很多事情。

在新創公司的工作,讓張妮的身體狀態變得很差,身體各項指標也紛紛亮起了紅燈,「我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姨媽,基本上要45到50天才會來一次,變得特別不規則。甚至不敢去體檢,怕做完體檢暴露更多問題。

終於,張妮決定裸辭。裸辭後的前兩週時間裡,張妮心中一直在反覆琢磨,複盤是否當時再多一點籌謀,是不是現在至少還有個班可以上,甚至會下意識反省自己,何必要那麼較勁。然而,在拿到體檢報告的那一刻,張妮心中再也不糾結了。

「我突然覺得這是上帝在照顧我吧!工作一年半,體檢報告紅燈增加了12項,感覺我這具身體,已經像機器一樣,被磨損得非常嚴重。回想我的工作,其實不是體力活,也並非996,但身體依舊亮紅燈,究其根本還是精神壓力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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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小紅書用戶:扣妮Connie)

02

“不焦慮是假的,但絕不能重蹈覆轍”

剛離職那段時間,張妮找工作的心態相對平和。她去參加一些面試,甚至當離職一個多月收到offer時,她拒絕了一份新工作。

「作為一個老職場,接收到offer 僅僅是找到理想工作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是在企業忙著找第三方給我背調的時候,我也馬不停蹄地用自己的人脈在做企業的背調。身上留下有價值的東西,我值得更適合我的工作。

這一次,張妮沒有急著立即投身下一份工作。她總結出一套規律,如果對方沒有第一時間聯繫她,那麼她大概率就不是優選,日後在一起工作,勢必也會暴露各種問題,「既然生活已經按下了暫停鍵,就不要立刻投入到不合適的環境裡,不然還是一樣重蹈覆轍。

裸辭之後,張妮仍計劃找對口的工作,在薪資待遇方面,也希望能有合理的漲幅。但當半年過去,張妮在心態上發生了很大的波動,眼下面試機會越來越少,薪資水平越來越低,當金三銀四過去,手上滾動的工作機會越來越少了。張妮覺得,或許在薪資待遇方面可以適當放寬鬆一些,跟之前的工資持平,或者稍微降一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在被迫拉長的空檔期裡,張妮肉眼可見變得越來越焦慮。畢竟失業之後,帶來的不僅是家庭生活收入的縮減,還有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張妮喜歡工作中帶來的成就感,她曾考慮轉型做一個視頻博主,但發現做自媒體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做博主更適合當作副業,我還是需要一份主業。 」

我,35歲,假裝上班6個月

(圖/小紅書用戶:扣妮Connie)

「每天接孩子放學的時候,才覺得一天開始了,這種日子讓我覺得無比空虛,也更敬佩全職媽媽們的內心強大。我的下一步到底是什麼呢?這是我GAP 第6個月的開始,經歷了找工作的起起伏伏,至今沒有任何機會在推進中的我,突然陷入了恐懼的漩渦。路?

在不斷內耗的過程中,張妮最怕的就是朋友的關心,「好朋友隔三差五來關心我工作找得咋樣了。她不問的時候,我可能覺得這樣的生活沒什麼。一旦有人詢問,我便再次審視自己的處境,變得無比焦慮,也不知道如何應答。

有網友調侃,如今小紅書正湧現出一個全新賽道-失業部落客。有些人將自己的心情與感悟發在網路上,累積夠一定量粉絲後,開始做自媒體賺錢;但更多的人只是將那些無法與家人分享的苦悶講給陌生人聽,以尋求一些共鳴,收穫一些鼓勵。

幸好張妮的丈夫可以給到足夠的精神支撐。辭職之前,兩人工作都特別忙,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聊聊天。 「今年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七年。忙起來的時候,我們完全沒有精力顧及感情中的種種細節。如今我停下來,我們便有更多時間追溯過往,展望未來。當然這中間也有爭吵,但幾個月下來,我發現我們的關係跟以往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在精神上締結了更深層次的聯結。

之前因為工作太忙,張妮的母親從老家來北京幫忙帶孩子,即便身體不舒服,也從來不跟張妮講。張妮辭職後,終於有時間帶媽媽去醫院看病,結果媽媽身體真的出現了問題,幸好發現得及時,病情才得以控制。

失業的半年時間裡,倘若說完全不焦慮不內耗,無非是說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張妮坦言,自己的內心一直有糾結與痛苦,但也會反覆告訴自己,或許老天正是想趁這個機會讓自己好好修整一番。 「我告訴自己,如果沒有這段時間,我可能沒辦法全身心來解決問題,而這些很可能會為未來生活埋下一顆大雷,比如說父母身體、夫妻關係,以及安排孩子的學校。 」

人生沒有所謂正確的軌道,生活也不存在一個嚴苛的社會時鐘來遵守。倘若什麼都要量化,什麼都要比較的話,最終能從這套體系中獲得幸福的人又能有多少呢?畢竟,生活的複雜與個體感受的幽微是永遠無法被量化的。

年後從老家回北京,張妮去了一趟臥佛寺。大家都說去臥佛寺拜佛有offer,張妮便也去湊湊熱鬧,這與她之前糾結選哪份工作時,選擇去算命的邏輯如出一轍,她需要的更多是一份精神上的紓解。後來又聽說火神廟的香火很旺,便決定有機會也去看看。

張妮內心很清楚,即便眼下自己35歲,已經失業半年,但家人能無病無災幸福快樂生活在一起,便是最大的福分。人到中年,虛驚一場便是最好的詞,一切似乎都可控,一切彷彿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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