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月初的一天上午,我在東口鐵路小學帶着學生複習功課,準備迎接期末考試,突然感到右小腹疼痛難忍。我讓學生自己複習,就到附近的部隊衛生所看病去了。
部隊衛生所的醫生診斷後說:“闌尾炎的可能性很大,趕快去寶雞鐵路醫院治療,不要錯過時間,否則後果嚴重。”說完給我打了一針。打針時又對我說:“這可不治病,只是止疼的,不能不去寶雞啊!”打完針,沒多會感覺不像剛才那樣疼了。
那天正是星期五,我們學校的另一位老師張勝利家在寶雞,下午兩點多,有一趟去寶雞的慢車。他陪我一起坐上這趟慢車,因打了一針止疼針,小腹一直不覺得疼,只是感到有些麻嗖嗖的。大約3:30左右我們到了寶雞火車站。剛出站就趕上公共汽車,大約4點就到寶雞鐵路醫院。
當時醫院裡人不多,不一會就輪到我看病。大夫的診斷與部隊衛生所醫生的診斷相同,讓我趕緊去化驗血。抽完血大約等了20分鐘,結果就出來了。我拿去給大夫看,他一看白血球2萬,當即讓我住院,並安排我當晚做闌尾手術。
做手術前,主刀大夫和麻醉大夫專門在他們辦公室里與我單獨談話。
主治大夫說:“上面要求做手術的人中要有20%以上的手術病人使用針刺麻醉。現在針刺麻醉效果還是不錯的,一點也感覺不到痛,而且術后恢復較快。你歲數小,闌尾手術是個小手術,時間短,你比較瘦,做起來會很快的,所以,我們選擇你做針刺麻醉。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我記得,在1975年看過一部叫《無影燈下頌銀針》的電影,就是歌頌針刺麻醉的神奇與奇特療效。我一直非常信任大夫,似乎覺得有病只要經過大夫的治療病就會好。想到電影中心臟手術針刺麻醉都沒有問題,小小的闌尾手術更不會有問題。同時又想到《三國演義》里,關公刮骨去毒,沒有麻藥,都能忍住。闌尾手術就是有點痛,我也一定能忍住。感覺到自己雖不是英雄,但起碼是個20好幾的大男人,還在乎這些。也就很爽快地同意了。
晚上,八點手術前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我被推上了手術台。
那時正是冬天,寶雞鐵路醫院裡的暖氣不是很足,在病房裡穿上厚點的絨衣才不會感到冷。做手術時,我上身仍穿着絨衣,只是將右下腹露出,絨衣上蓋有橡皮布,防止血濺到衣服上。我的身子、腿和胳膊都用皮帶將綁在手術台上,使我一點也動憚不得,不會動影響手術的進行。
這一切做完后,負責麻醉的大夫就用細細的銀針在我的腿上和胳膊上扎針,不時的問我有何感覺。我當時感到扎針的地方麻麻的,大夫說有效果了。主刀的大夫拿起手術刀將右小腹處下刀就切。
當刀切入腹中時,真是撕心裂肺的痛,我想通過咬緊牙關挺過去,但實在痛的無法忍受,我不由自主地大叫起來,我自己感覺我地叫聲就像殺豬時的豬的叫聲,震動着整個手術室。
我的頭上和身上全是汗,汗水將絨衣浸透。這時麻醉大夫看到我的慘狀,給我打了一針,可能是麻藥的作用,當肚子被完全拉開后,疼痛似乎減輕一點,咬着牙勉強可以挺住。我當時從無影燈的反射中看到鮮血從我的腹腔中濺出,看到主刀大夫將我的腸子一點一點導出。還聽到他們說,情況不太好,闌尾稍有點穿孔,好在濃水沒有流出闌尾。
過了一會,大夫將切下闌尾后,將紅腫的像一截胡蘿蔔的闌尾給我看了看。因闌尾穿孔,切完闌尾后,大夫又做了一系列地處理。本來是個小手術,一般1小時左右就做完了,但我這個手術大約做了三個多小時,11點多才做完。
做完手術,護士又給我注射了一些藥品后,將我退回病房。可能是止痛藥和安眠藥,回到病房,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疼痛感,只是覺得小腹麻麻的,木木的,不一會我就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9點多鐘才醒來。
我醒來后,沒有一會大夫就到病房來問我:“有何感覺?”
我說:“只是覺得小腹刀口處麻麻的、木木的,其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大夫先開我的衣服,仔細地觀察了傷口,似乎感覺一切都很正常。於是對我說:“做完闌尾手術,一定要下裝走走,否則容易腸粘連,術後效果不好。”
說完就回辦公室給我開了一些葯。不一會護士來了,先是打針,然後讓我服藥。
護士走後,同病房的幾個病號,對我說:“你沒醒過來時,大夫來過幾次,看你還在睡着,看看就走了,似乎對你的病情不太放心。現在他們放心了。”
過了一會,護士給我送了點稀粥和饅頭,我這時感到肚子餓了,很快就將稀粥和饅頭吃了。我這人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非常聽大夫的醫囑。
吃完飯,我就下地扶着床在病房裡慢慢地走。
我們病房一共四個病人,全得的是闌尾炎,都是剛剛做過闌尾手術。我是最後一個住進病房的,所以床位最靠門,其中一個是寶雞鐵二中的廚師,50多歲;另外兩個是寶雞工務段的工人,比我略大一兩歲。他們看見我昨晚做過手術,今天上午就下地走走,感到很吃驚,便問我:“剛做完手術,下地走不痛么?”
我說:“有點痛,但還好吧。”
老廚師說:“到底是年輕啊!”
當時,下地走確實傷口有點痛,但我想如果腸粘連以後會更加痛苦,聽大夫的話,一定沒有錯。一上午,我都在病房裡扶着床或桌子慢慢地走。中午吃完飯,我稍睡一會,起來接着在病房裡走。其他幾位雖早我幾天做的手術,但下地走的時間比我少。
上床睡覺時,我們還互相開開玩笑,有時一高興就笑出聲來,這時就會感到傷口縫線的地方有點痛,所以想笑時也忍着,實在憋不住笑出聲來,只好用手捂着傷口減少點疼痛。
可能我年輕,比他們三個下地走的多,傷口恢復地很快,第四天就拆了線,並辦理了出院手續,返回東口鐵小。
走時主刀大夫對我說:“還是針刺麻醉好吧,你比他們來得晚、手術晚,但出院早。”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實際上,這次手術並不成功,可能是闌尾穿孔,處理不幹凈的緣故,直到現在每到陰天下雨的季節,右小腹都會感到隱隱作痛。我在北京的醫院看過,做過不少次檢查,大夫診斷為當時手術做的不幹凈,腸子有點粘連,現在沒有太好的辦法,所以,至今還還得忍受這次手術後遺症的痛苦。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雖然打倒了四人幫,但文革的做法仍沒有改變,各行各業都有一個通病——“好大喜功”。稍有點“創新技術”,還沒有經過嚴格論證或檢驗就開始大肆吹噓,有關部門就開始用強制或半強制手段進行推廣。
當時的針刺麻醉就是如此,造成病人的巨大痛苦,最後所謂的“創新技術”也不了了之,再沒有人提起。如果針刺麻醉真是向當時宣傳的那樣神奇,早應該被各大醫院全面推廣,但現已過去40多年了,幾乎再沒有聽到有誰做手術時採用針刺麻醉。
科學的面前來不得半點虛假,必須老老實實地尊重科學,才能取得真正的科技進步。
現在我們有些部門仍在採取此種做法,對不成熟的技術大肆吹噓,誇大功效,這與科學發展規律背道而馳。
不摒棄此種做法,仍會貽害社會、貽害百姓,阻礙科學的進步。
蔡小雪: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審判庭原審判長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