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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海峽,心心相連

  • 歷史

來源: 民主中國

作者: 曾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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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添福先生(蔡志堅攝)

訪問:曾建元、胡敏越、蔡志堅、蔡芬芳、張筱婷、駱長毅、吳靖媛
紀錄:張筱婷(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研究生)
校訂:曾建元(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副教授)
時間:民國一〇六年七月十九日
地點:新竹縣新埔鎮文山裡羅宅

前言:胡璉兵團,殺出重圍

怒潮學校,是陸軍第十二兵團軍事政治幹部學校的代稱,典出〈中華民國陸軍軍官學校校歌〉首句:「怒潮澎湃」。陸軍第十二兵團是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在江西省南城縣由第二編練司令部改編成立,司令官為胡璉,副司令官柯遠芬,由江西省政府主席方天依胡璉建議,下令在江西各縣依唐代府兵制「一甲一兵、一縣一團、三縣成師、九縣成軍」方式徵兵而組成,下轄三軍。第十二兵團創辦有贛粵閩邊區軍政幹部學校,以唐三山為校長,學生主要來源為河南省流亡和江西省在地招考之中學生。

第十二兵團成立於南北和議失敗,中國人民解放軍全面渡江之際,胡璉只能匆匆上陣以實戰練兵,於六月由江西兵分兩路,第十八軍長高魁元收復閩西,第六十七軍劉廉一收復粵東,乃一度考慮在福建、廣東、江西邊區建立敵後根據地,除江西省第八區(寧都)本有行政督察專員兼寧都縣長黃鎮中鎮守,曾考慮任命兵團副司令官王嚴取代之,另則建請廣東省政府主席薛岳命兵團副司令官柯遠芬為第九區(興梅)行政督察專員兼梅縣縣長,並曾規劃由高魁元取代盧新銘出任福建省第七區(龍岩)行政督察專員。六月二十八日,第十八軍李樹蘭第一一八師與盧新銘第七區保安團在長汀縣圍殲中國人民解放軍閩西義勇軍副司令員林志光獨立第四團,與汪光堯第七十五師並列挺進,七月二日,下上杭縣,七月四日第十八軍副軍長王靖之兼任上杭縣長,逐步掃蕩閩西,光復連城。王靖之於上杭設立軍政學幹部訓練班,招徠上杭中學生報考從軍。

因全國形勢急轉直下,中國國民黨總裁蔣中正部署防衛台灣,胡璉兵團遂逐步撤出中國大陸。怒潮學校則先遷潮安縣庵埠鎮集訓,改名第十二兵團軍事政治幹部學校,合併廣東省第九行政區軍事政治幹部學校,由柯遠芬出任校長,至九月二十九日(農曆八月八日),由柯遠芬帶領全校師生搭乘交通部招商局股份有限公司海辰輪由汕頭出海,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當日正行經台灣海峽,終於十月二日抵達台灣基隆,復經台北,最後於新竹縣新埔鎮與關西鄉落腳。而胡璉兵團,則於隨後分批由汕頭出海,劉廉一之第六十七軍前進浙江省定海縣舟山群島,締造登步島大捷,穩定東海局勢,兵團主力則由第十八軍高魁元前導支持金門防務,胡璉進而接掌福建省政府主席,領導金門守軍齊奏古寧頭大戰凱歌,穩定了台灣海峽局勢,經此二大捷報,台灣轉危為安,十二月,中央政府由行政院長閻錫山率領自四川成都遷都台北,兩岸分裂自此底定。

烽火連城,叛服不定

羅添福,民國十八年十月十六日生,福建省第七行政督察專區(今龍岩市)連城縣文亨鄉客家人。連城山多,多數人家中務農,羅家也不例外。羅添福是羅榮開和錢富蘭的么子,上有兩個哥哥羅添盛、羅添財和兩個姐姐羅月妹、羅英妹。二哥羅添財在抗戰期間被徵召入伍,為國捐驅而一去不回。羅添福不像大哥要固守家業,所以反而有多一點的空間去上學讀書,文亨小學畢業後考進連城縣立中學,三十八年閩西起義易幟時,羅添福正在當地福建省立連城高級工業學校就讀。母親稍早過世,得年還不到六十一、二歲。

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廣東省保安第十三團曾天節部擁廣州綏靖公署副主任吳奇偉等宣告粵東起義,繼之,福建省第七行政督察區由前專員李漢沖和新任專員練惕生宣告閩西起義,並成立了閩西臨時行動委員會,由前寧化縣長傅柏翠出任主任委員,領有中國人民解放軍閩西義勇軍。六月二十日,閩西義勇軍佔領連城,連城縣長張友民於二十四日被迫響應起義,成立閩西臨時行動委員會連城分會,出任主任委員。

粵東與閩西先後易幟,正好把胡璉兵團困在江西,胡璉面臨解放軍由長江北下的壓力,又被堵住去處,只有殺出生路。六月下旬,胡璉第十二兵團兵分兩路突圍,高魁元率第十八軍進攻閩西,劉廉一第六十七軍則出兵粵東,兩路軍事進展均極為順利。第十八軍李樹蘭第一一八師六月二十八日於長汀縣與盧新銘第七區保安團擊破閩西義勇軍,乃於七月二日攻下上杭縣,七月四日,第十八軍副軍長王靖之兼任上杭縣長,繼續指揮第十八軍第十四師羅錫疇部掃蕩閩西各縣,閩西義勇軍獨立第五團江震岳部投誠,七月八日,張友民辭去連城主任委員職,前往上杭投誠,胡璉兵團乃命蔣益出任縣長。

紅色恐怖,嫁禍國軍

連城所座落的閩西,隔武夷山連接著贛南,都曾經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疆域,連城更有長達二十年的時間為共產黨所佔領,乃是所謂的革命老區,而在戰略地位上更被視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東大門。民國十九年,中國共產黨佔領連城南部地區,與長汀縣合併成立汀連縣,二十年十一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後,汀連縣改名為新泉縣,與連城縣並置,二十三年十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在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的第五次圍剿中展開號稱為「長征」的流竄,連城因而得以重回民國,恢復舊制。

在民國十九年至二十三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統治時期,中國共產黨在閩西連城等地推行蘇維埃新經濟制度,實施土地國有化,而其作法則采激進暴力的打土豪分田地。一旦有人被認定為地主或土豪而要受到清算者,可能被以階級鬥爭名義整到死。羅添福有這麼一個印象,共產黨幹部可以隨便到任何一個地主或土豪家裡面翻箱倒櫃,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自由地亂翻,但最主要的,就是要翻兩樣東西,一個是田契;另一個是債券。找到的田契為地主霸佔田地的證明,債券則是地主脅迫貧農的工具。土地改革將這些田地沒收變成國家名義所有,實際上則由共產黨各級書記支配其所有權。

在羅添福的印象中,戡亂戰爭時期,解放軍游擊隊曾在閩西地區用計與國軍周旋。解放軍如欲向民間強征糧食,則往往命部隊著國軍軍服,以國軍名義為之,一般老百姓不察,自然對國軍感到怨懟、產生反感,反之,也會對解放軍有所期待和好感,一旦兩軍交戰,民心向背常常會對於戰鬥意志產生關鍵性影響,成為戰場上勝敗的決定性因素。羅添福記得解放軍就是利用了這樣的嫁禍手段創造了民意而最終將國軍打垮。

從軍升學,自求多福

蔣益縣長主政連城的某天,胡璉第十二兵團在連城縣內各處張貼告示,要招募一個軍政幹部訓練班,內容大略是學員也將送至台灣訓練,期滿分發至縣內各鄉鎮公所擔任行政人員,羅添福聽聞這個消息非常高興,生長在閩西山城的他,也深深嚮往到從沒去過的海島台灣,所以很願意去報考,考試科目有《國文》、《歷史》和《常識》,一考就順利錄取,緊接著就接受訓練。他那一班主要為連城當地人,有三十多位。當中還有羅正隆、羅正寧兄弟,是前大田縣長羅誠純的兒子。

依三十八年二月國防部頒《國軍收復地區兵員徵集暫行辦法》之規定,前線軍事高級長官針對年滿二十至三十五歲的壯丁,有徵兵之便利處置權,胡璉兵團在閩西地方徵兵,較之在江西實施之一甲一兵之府兵制更為嚴厲,羅添福記得每一家戶只可留一子在家照顧家務和長幼,其他男丁全徵召從軍。父親羅榮開要把長男羅添盛留在身邊,剛要滿二十歲的羅添福眼見非當兵不可,考取訓練班,既滿足了兵役的要求,又可以到台灣升學,所以他的心情基本上是愉快的。發榜後,他只回家跟家人說了一聲:「我要去台灣念書了,但何時出發不得而知,將來,你們有機會,到台灣來。」其他的狀況,父親羅榮開並不清楚。

民國三十八年九月十二日(閏七月二十日)晚上,連城縣政府緊急召集了全縣政府員工、教師、學生、警察和保安團員在蓮峰鎮縣政府廣場集合,大約於半夜十二點點召完成,便宣布隨兵團開拔行軍,羅添福也跟著出發了。整路一直走,至連城縣朋口鄉,此刻天已亮,羅添福定眼後看,才發現每一個路口都有衛兵斷後。原來連城縣參議會前副議長、閩西臨時行動委員會連城分會委員項文鑒在連城起義失敗後,便據守在朋口一帶打游擊,因而國軍乃在此地高度警戒。

蔣益率領連城縣軍政人員往上杭走,上杭縣長王靖之在彼處接應。福建省第七區行政督察專員盧新銘重新任命鄭洧仲出任連城縣長。上杭縣在王靖之任上曾開辦有以福建省立長汀中學學生為主的軍政學幹部訓練班,已先於八月二十七日往廣東省海岸撤退,連城的學生儲備幹部則緊追其後。這一次是胡璉兵團全面地轉進,目的地就是台灣。羅添福跟著大隊人馬翻山越嶺,走上好幾天的路,最後走到了廣東省潮安縣庵埠鎮,羅添福等學生就被安排進了由柯遠芬主持的第十二兵團軍事政治幹部學校,而其餘男性則多被納入了兵團編製。

新埔連城,兩種世情

羅添福跟怒潮學校在庵埠滯留了一段時間,約莫六個月左右。直到九月下旬的一天,柯遠芬宣布怒潮遷校台灣,帶著全校師生來到汕頭港,於九月二十九日凌晨坐上了交通部招商局股份有限公司海辰輪,向台灣前進,十月一日,橫渡台灣海峽,這一天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布建國的日子,十月二日凌晨,終於抵達台灣基隆港。羅添福跟著怒潮師生由基隆搭乘運煤火車到台北,再由台北行軍南下,十月六日在台北縣立新莊國民學校紮營並度過在台灣的第一個中秋節,許多同學都因觸景生情、倍感思親,而啜泣流淚。在新莊待上幾天後,羅添福再跟著怒潮行軍至板橋搭火車前往湖口,車抵湖口車站後又開始夜半的行軍,羅添福還記得步行走過老湖口的天主堂,在天主堂的後山有一條縣道經新埔鎮太平窩通往枋寮,再於黎明時分抵達新埔鎮上,直到新竹縣立新埔國民學校安頓下來,才知道原來這裡兩層樓的木造校舍是怒潮學生在台灣的營舍,每一教室住一個中隊一百二十個學生,床鋪共四層。怒潮學生在新埔重新編隊,一共有三個大隊,每個大隊有四個中隊,怒潮第一大隊與第二大隊就駐紮在新埔,第三大隊則駐紮在關西鄉石崗仔石光國民學校。羅添福屬第一大隊第二中隊。

羅添福在胡璉兵團的保護下安然來到台灣,他的家鄉卻因為胡璉兵團的撤退,而註定淪陷。胡璉兵團於九月十五日一離開連城朋口,項文鑒便在朋口重組閩西義勇軍獨立第五團,十月二十一日,閩西義勇軍獨立第一、四、七團攻進連城縣城,俘虜縣長鄭洧仲,成立連城縣臨時維持會,二十五日,閩西義勇軍獨立第五團項文鑒部和解放軍連南武裝工作隊江子芹部再攻入連城縣城,連城縣自衛隊華蔭銘率部投降,這是閩西最後一個陷落的縣份。就在這一天,解放軍渡海進攻金門縣,胡璉兵團由海上轉進支持防衛,以古寧頭大捷收場,台灣形勢轉危為安。

民國三十九年七月,中國人民自由軍閩粵贛區總司令部在連城清風山成立,中國人民自由軍系由黃埔第六期李森中將化名唐宗,由台灣經金門自福建省詔安縣登陸,在敵後地下組建者,三位副總司令當中,吳佑分管贛東南,王潛分管粵東北,華仰僑分管閩西,共統率三十七個游擊縱隊,另則任命羅鳳歧為福建省第七區專員,集結各路人馬圍攻連城縣城蓮峰鎮,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縣長江中傑的死守而久攻不下,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第二十九軍第八十五師第二五三團副團長王健行部於十一月自廈門市前線調來解圍,十二月唐宗兵敗被俘,次年於福州遭處決。連城人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頑強抵抗,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拍攝成《清風山剿匪記》影集,可知中國共產黨當局之痛恨。

怒潮學生,新埔子弟

怒潮學校的管理十分嚴格,一到台灣就先展開大肌肉運動,進行嚴格的身體鍛煉,之後則是戰技和軍事學術的訓練。胡璉兵團投注了相當大的心力在培養這一批學生,舉例而言,羅添福的怒潮同學黃炳麟曾說過,每個學生的打靶射擊訓練都至少要打上一千發,他更曾親眼目睹教官彎腰從胯下反身打靶正中目標。而在此之外,怒潮學校也重視培養學生成為戰地政務或政治作戰的中間幹部,更經常邀請名家前來新埔演講,講者包括陳立夫、任卓宣、黃季陸、谷正綱、王升等等。怒潮學生每天上午都要在新埔鎮的路上晨跑,這帶給新埔鎮民相當鮮明的記憶。每個星期一舉行全校朝會,第三大隊和後來的第一大隊都要從關西石光國校步行來新埔出席。前半年的生活環境不好,一切都還在適應,因此學生們多數感到非常辛苦。對羅添福而言,新埔熟悉的客家話,是他寄託鄉愁的所在,而學校里的客家學生,特別受到新埔鎮民的歡迎,這讓他感覺新埔就是他的第二故鄉了。過完年,第一大隊在新埔住了六個月之後,便跟第三大隊調換,住到關西石光國校去。

新埔國校校門口對面,全都是稻田,石崗仔一帶更是。民國三十八年秋天,正好遇上豐收的時節,柯遠芬校長便拿出在庵埠使過的親民招數,發起五日助割運動,由校部政訓處主動協調新埔鎮公所辦理,將學生編組成一百二十五個小隊,從新埔枋寮到關西石崗仔,分赴各個村裡,在高唱「農家忙,齊來幫,你割禾,我收秧」這一首由政治教官王蘊填詞、音樂教官許建章譜曲而特別製作的〈助割舞曲〉歌聲中,下田幫忙當地農民收割。學校派有炊事人員,在田間為學生燒茶煮飯,並下令學生絕對不能接受民眾任何招待和報酬。怒潮學生絕大部分出身農家,於助割並不陌生,加以同學們帶著遊戲和郊遊的心情,因而工作效率奇佳,助割結束後,學校又舉辦軍民同樂晚會,贏得當地農民極大的好感與讚許。此後軍民關係大為拉近,怒潮學生們的生活才漸漸地好轉和感到輕鬆。

怒潮學生在新埔曾經是有名的一道風景,當時軍紀嚴明、守本分、聽話、不擾民,兼以年輕帥氣、允文允武、知識和文化程度高,民間的印象頗佳。在助割之前,怒潮學生整整半年沒有外出而都留在部隊里,基本上沒有什麼叫做假期,也不知道什麼是假期,在所謂的休假日里,幾乎都是在利用時間到怒潮亭邊的鳳山溪里洗澡兼洗衣服和留在營房修補衣服,慢慢地,學校讓學生休假日外出,有學生會講客家話的,就有客家鄉親請求幫其子弟補習功課。羅添福說道,新埔老百姓對他們,就像對他們自己的小孩一樣,而怒潮學生們對他們也像對自己的父母親一樣。例如,冬天時很冷,學生就利用休假時一星期外出一次或二次花一元或五毛錢買桶熱水到民家裡洗澡,這已經是非常不得了的享受了。很多阿婆會問:「你今年幾歲呀?要不要留下來當我乾兒子啊?」即使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會跟你講話、聊天,因為怒潮學生里很多如同羅添福是客家人,新埔的客家長輩對這些外省流亡學生很和氣,也很親切,知道他們離鄉背井從大陸來到台灣,所以就像在照顧大家族裡的孩子一樣照顧著怒潮的學生們。

怒潮師生在軍民同樂遊藝會上的話劇、平劇和民謠、流行音樂和軍樂的演出,也都為新埔當地客家戲和客家山歌仔音樂帶來了新的元素,甚至主祀三山國王的廣和宮轎班團也都命名為「怒潮」,以國軍的威儀和勇武寓意轎班護衛神駕的忠誠虔敬。

一年後,怒潮學校要移往金門縣金山鄉金水村時,新埔當地許多人還希望怒潮學生能留下來,這就足以證明怒潮學生在新埔人的印象里是好學生。

前進金馬,固守國門

民國三十九年九月,金門防衛司令部將怒潮學校遷址金門縣金山鄉金水村金門縣立金水國民學校,第一期學生都在金門縣城廂區金門省立中學中正堂舉行了畢業典禮。為什麼怒潮學校只在新埔待了一年,就匆匆搬移到各種辦校條件都不足的金門前線?其間的說法很多,大抵而言,胡璉與陸軍總司令兼台灣防衛總司令孫立人兩人有瑜亮情結,孫立人有意將怒潮學校併入陸軍軍官學校,但胡璉把怒潮學生視為他在福建前線和反攻大陸後建立戰地政務的儲備軍政幹部,所以決定把怒潮學生全部都送到他擔任福建省政府主席和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的所在地,以脫離孫立人的影響。第一期怒潮學校只有兩百位畢業生在台灣分發,其餘的都分發到金門防衛軍各地部隊里。但由於怒潮學校學歷當時未獲得國防部的承認,所以怒潮畢業生下到部隊,都無法敘軍官階,胡璉為了照顧子弟兵,只好在二等兵的軍階上再創造出「超上士」的名義,另外籌款提供作為工作加給。

羅添福被分發到金門縣滄湖鄉(今屬金湖鎮)瓊林村第十九軍第四十五師第一三四團林書嶠部當見習官,一整個排都住在老百姓的房子里。當時金門連一棵樹都沒有,怒潮學生下部隊以後才開始栽種高粱。到了民國四十年,怒潮學生下部隊後已被分發到什麼兵種都有,包括有工兵、步兵、通訊兵等,羅添福則轉為炮兵,一度在金湖鎮山外營地扛太武山的山石建造陣地。民國四十四年五月,國軍第五十七師第一七〇團暨野戰炮兵第二二六營徐新民部的七五山炮被轉調至到福建省馬祖列島長樂縣白肯鎮(今連江縣莒光鄉西莒島)使用,羅添福也隨著部隊前往,為副排長。

民國四十四年八月羅添福隨部隊回到台灣,當時劉安祺預備部隊訓練司令部在台中縣烏日鄉成功嶺成立基地師為第一師。預訓部一共有九個師,羅添福被分發到預備第二師,預備第二師是裝甲師。羅添福為炮兵,因此被分發到炮兵第一連。預備師是要訓練後備軍人的,基地師在彰化縣八卦山有營區,常駐成功嶺。預二師則駐守新竹縣湖口裝甲兵基地,比鄰於新埔。

新埔成家,安家新埔

羅添福的怒潮同學侯仲華,廣東省梅縣客家人,在新埔怒潮時期結識本地客家姑娘詹雲妹,結為連理,就在新埔成家。其時侯仲華也在湖口基地服務,放假時候,就約著羅添福和軍中同袍到新埔家裡一聚。詹雲妹在台元紡織股份有限公司竹北總廠工作,有時也約著女同事到新埔家裡作客,侯仲華和詹雲妹而後就索性在家裡舉辦派對,邀請未婚的軍官和女孩來家裡聚會。詹雲妹姊妹同事中有名喚林士嬌的十九歲姑娘,也是新埔客家人,一次來到侯家參加派對,一眼就看到了身形帥氣魁梧,風度翩翩、靦腆友善的羅添福,林士嬌個性活潑開朗,對羅添福充滿好感,而羅添福也因為同是客家人,感到親切,對於年輕可愛的林士嬌亦一見傾心。林士嬌跟父母透露與羅添福交往,不意父親竟拿出扁擔狠狠揍了她一頓,心裡是擔憂女兒嫁給枕戈待旦的職業軍人會受苦,但父親越是反對,林士嬌心意越是堅定。事實上,外省軍人隻身在台,舉目無親,一旦成家,整個心思都在妻兒身上,最是理想的婚配對象。民國五十年,皇天不負有心人,羅添福終於和林士嬌完婚。

民國五十一年羅添福奉命調至台南縣永康鄉四分子陸軍炮兵學校新兵訓練中心訓練炮兵。中心訓練的都是高級中學畢業生,必須先完成四個月的步兵訓練。炮訓中心一共有三個營,一營有四個連,羅添福在第三營第七連做連長,夫人林士嬌仍住在新埔枋寮的岳家。羅添福從民國五十一年至五十四年都在炮訓中心,升至少校,爾後炮兵指揮部又將他調至預備第六師擔任炮兵第三營副營長,後又調至預六師司令部當總務組長,掛職在部隊,還是副營長。民國五十六、七年,回到原本第三營,升中校出任營長。民國五十八、九年時部隊整編,當時的狀況是部隊中的軍官太多了,便將預六師炮兵改由預備軍官主持,羅添福編製改到預五師,而於民國六十一年以中校營長退伍。

遠東紡織股份有限公司在民國四十三年成立,六十七年合併新埔亞東化學纖維股份有限公司,九十八年改為今名:遠東新世紀股份有限公司。民國六十一年羅添福從軍中退伍後,便到新埔亞東化纖去服務做警衛,他們看到羅添福的資歷為中校營長退伍,就優先錄用羅添福。當了三、四年的警衛之後,便升職警衛隊長。當時的警衛隊長在公司的編製中屬於事業關係科,便調至辦公室當管理師。民國六十四年選擇在新埔鎮文山裡定居,一方面是因為它與羅添福上班的地方較近,也是因為岳家在新埔,是他初來台灣的地方,第二故鄉。羅添福在遠東紡織一直到民國七十七年,屆齡六十歲而退休,在新埔終老。

羅添福和林士嬌的孫女曾經問他們是怎麼認識的,林士嬌開玩笑說,是因為自己在枋寮騎自行車從滑坡上摔跤,正好跌落在羅添福身邊,然後一見鍾情。孫女信以為真,便寫到作文里去,作文得了獎,這故事便以訛傳訛變成了新埔的傳奇。故事情節是編的,但感情是真的。羅添福和林士嬌老來相互扶持,羅添福常常帶著一把二胡出門,另一手挽著林士嬌,就到田新里新埔鎮老人會唱客家山歌自娛娛人。他們最早跟著新竹縣立坪林國民小學校長徐進堯學客家三腳採茶戲,這是最早於前清光緒年間由福建客家人何阿文傳來竹北的傳統客家戲曲,深得新竹客家人的歡迎。羅添福和林士嬌不僅喜歡唱,二零零零年還跟新竹市客家書法家林飛虎組織的台灣新竹客家業餘三腳採茶劇團赴廣東省梅州市、蕉嶺縣、大埔縣、五華縣等地訪問演出。家裡就孫子羅禹傑最有客家音樂天分,曾在胡瓜主持的兒童歌唱競賽節目中表演過客家山歌。

點點滴滴,追懷怒潮

民國三十八年來到新埔之後的第一個過年,羅添福想家想得厲害,修了一封家書回連城,沒有回信,家裡有沒有收到,不得而知。羅添福的連城記憶里,中華民國交通部郵政總局的中華郵政制度相當盡責,不管地方上早上是國民黨統治,晚上又來了共產黨,有信它都會送達。只是後來兩岸真地斷絕了,羅添福也就只寫了那麼一次家書。民國七十六年十一月政府開放探親後,羅添福大哥羅添盛還在世時,羅添福還籌了一些錢,返鄉回去看過二到三次,幫忙改善家人的生活。母親早年去世,父親那一輩或以上的長輩們都不在,他文亨鄉的家更在一九五六年因為連城空軍機場(龍岩冠豸山機場)的興建而被徵收拆除。解放軍蓋這個機場就是要用來攻打台灣的,兩年後,八二三炮戰爆發。文亨的家早就被剷平,羅添福的年歲日大,文亨認識的親友一個個都不在人世,那一個大陸的家,只能寄托在夢裡,才能找到歸途。

羅添福於退伍之後,去過金門兩次。現在的大船都可以開進去靠岸了。

羅添福不時會想到怒潮。是怒潮帶他來到新埔的,反攻大陸壯志未酬,新埔此後成為他的新故鄉。新埔鎮長賴江海於任內一度要遷移鳳山溪畔的怒潮亭,為鄧克榮、鄧俊豪父子和梁懐茂所力阻,而後繼任的鎮長林保祿則經過遊說後全力支持保留。這可是新埔鎮的門面。新埔國民小學大操場後怒潮學校所建的反共抗俄第三期精神堡壘,遠離市街,雖然不用擔心遭到毀棄,但知道其存在與意義的人也不多了。這段艱辛的歷史,真應當要讓更多人知道才是。

羅添福和許多怒潮學生,對怒潮學校校長柯遠芬將軍的印象其實並不差,柯遠芬一路帶著他們上千名流亡學生來到新埔,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也對於他們照顧有加,而柯遠芬最後也成為了新埔的女婿。但羅添福也知道,名列國軍四大參謀、才氣縱橫而不免一時自高而誤事的柯遠芬,在擔任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期間,因為處理二二八事件急功近利,釀成大禍,為國防部長白崇禧指摘與處分,成為一生污點,無論日後如何輔佐胡璉保台衛國,始終難以見容於台灣人,而不得不自我放逐美國悒鬱以終。儘管如此,羅添福和許許多多的怒潮同學們,還是對柯校長終身感念不已,希望歷史不要完全抹煞了柯校長的努力。

民國一百零七年七月三日九時四十分 台北晴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