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張鳴
作者: 張鳴

蘇軾一生恃才傲物,年紀輕輕,就詩名遠播。在京師做學士,一幅字,就可以換幾十斤羊肉。窮朋友饞肉了,就求他一幅字,然後換肉沽酒,飽餐一頓。正因為如此,看起來仕途遂順的他,就遭了暗箭。一個烏台詩案,直把他弄得七死八活。最後結案被釋放,還是因為太皇太后跟宋神宗說,當年宋仁宗殿試錄取蘇軾蘇轍兄弟,自謂得了宰相之才,自己老了,怕用不了,就留給後人吧。太皇太后的面子,宋神宗不好意思駁,況且,宋朝有太祖誓言,不殺士大夫,所以也不大好破例。
蘇軾被釋放,貶為黃州團練副使,但是不能簽公事。官職降得有限,但收入大大減少(不能簽公事,即不能管事,額外補貼就全沒了)。成天沒事幹,家裡人口又多,只好琢磨著做點營生,補貼家用。幸好他的名聲大,不久就有人來幫襯,送錢,送肉,送酒,請去吃飯。所以,活得也算清閑。
一日,酒足飯飽,蘇軾拍著自己的大肚皮,對眾姬妾說,猜猜這裡面有什麼?有的說,是一肚皮才學,有的說是一肚皮章句,只有蘇軾最喜歡的小妾朝雲說:相公一肚皮不合時宜。
蘇軾遭此牢獄之災,雖說有人惡意構陷,但關鍵是他自己不合時宜。宋神宗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興頭正濃。朝中最時髦的事兒,就是興新法,而蘇軾雖說未必是反對派,卻公開站出來挑刺找毛病。如果宋神宗這個新法皇帝,肚量大一點,能容忍這樣的挑刺,其實對變法是有好處的。然而,他恰恰沒這個肚量,興這個文字獄,目的,就是要封反對者的口。
到了神宗死掉,哲宗繼位,新法被廢之時,蘇軾再度被啟用。政壇上時髦的事兒,這回變成了廢掉新法,恢復舊觀。這種時候,他卻站出來說,新法其實也有好的東西,不能全廢,至少,免役法就相當不錯。這麼一來,又惹得篤信舊法的當道司馬光大不高興。
後來新法舊法,幾次拉鋸,你上我下,我下你上,蘇軾兩頭不討好,一貶再貶,一直被貶到了天涯海角,到海南島做了儋州司戶(還是不能簽公事),在宋朝,已經沒法再往遠了貶了。蘇軾一生出將入相,治國平天下的抱負,也隨之丟進南海。一肚子的治國之才,自然沒有得到絲毫的施展。
但是,如果蘇軾圓滑一點,不那麼不合時宜,學會點變通,活得又長,做個三朝四朝的元老,太平宰相。我們還能看到那個才華橫溢,詩才傲世的蘇東坡嗎?有宋一朝,文壇最耀眼的豐碑,還能是他蘇軾嗎?顯然不可能。
真正的才華,跟不合時宜的性情是伴生物,去掉了不合時宜,才華就要打折扣,折扣還不小。在文壇想要登頂的人,如果圓通識時務,所登上的,充其量是官家欽命的頂,不值一曬的。
真正可惡的,在我看,是那些不容人家不合時宜的當道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