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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國:山民遇水:英雄捐身 惡徒收成

作者:張偉國

當二十世紀翻開,陳舊的中華帝國在蒸汽機的轟鳴中錯亂:華北原野野上防風林被成片成片地砍去,騰出土地來種植糧食,這反倒加劇了乾旱、貧困和黃河的喜怒無常。長江上往來的扁舟漸少,纖歌和腳夫號子,在火輪汽笛聲中與兩岸猿聲俱沒。嶺南家族間年復一年的血腥械鬥,化作世代仇恨非百年不得消解。在苗寨、雪域、塔里木河畔和朔方大草原上,大清皇帝的身影一年年變得矮小,以至於要被遺忘。沿著木屐撒出的聲響,可以望見和服身影搖曳在滿洲的沃野和山崗上,這音符很難讓人聯想起柔美動人的櫻花,因為鐵路兩旁駐紮了數萬大蓋帽和來福槍的東洋兵。這遠非一派田園詩篇般的靜溢帝國,山坡上優美的梯田,不是要向世人傾吐桃花源式的與世無爭,是在發出資源即將耗盡的警告。

張偉國:山民遇水:英雄捐身 惡徒收成

革命似乎是孕育在通商口岸,但若將這一百多年來的多次革命串聯起來,當作同一歷史進程的不同階段看待的話,那這革命幽靈的真正來路,乃在大陸深處而非沿海。

這片大陸已經沉睡了兩千多年,每一代的儒家倫理觀察家們,都要發出"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哀嘆。他們相信在古代曾經存在過一個道德清明的世道,然後一朝不如一朝,不知是出於因邏輯匱乏而生矯情,還是果有其事?從中國的文學和歷史著作長河中,會發現這片土地上的精神和情感,在總體上呈現出緩慢退化的趨勢:單純的愛恨和磊落風骨,讓位於錙銖之計與你知我知的秘密交易,尤其到了明、清兩代,陰寒之氣越發徹入骨髓。近代的漢族文人喜歡將其歸咎於蒙古和滿洲的入侵,這似乎經不起一個反問:若漢人果能保全著傳說中祖先們的慷慨氣度和憂患情懷,那麼蒙、滿是否還能侵入並統治中國?

在單一文化秩序中,日復一日重複同樣的說教,世道如果不因此而萎靡病態,那一定不是人類在生活!而越來越擁擠的人口使生存需要付出更加繁重的勞作,隨著時間推移,道德說辭越發象是卑鄙勾當稀薄的遮羞布。

大清擁有四百兆黎庶,穩定而廣袤的疆土,令它先前的任何一個朝代都望塵莫及。王朝秩序和2000多年前的秦漢相比,只存在某些細節的差異。以至於相當多的歷史學家認為,導致革命的原因是西方的出現,帶給中國全所未有的新思想、新情感和新的危機。但我們仍需要考察下列兩個至關重要的事實,將這一連串革命中西方的身影還原到它應有的形狀。

在西方還未"到來"之前,清季最富才華的兩部文學作品《紅樓夢》和《儒林外史》中,表現出對兩千年傳統秩序和上古傳說深深的懷疑和冷漠。

隨著雙季稻和美洲作物傳入中國,中國人口在明清時期暴漲,這裡擁擠著全球最勤勞的那三分之一人口。據民國時期一份不十分準確的農業普查報告:中國農業的平均畝產量高達380公斤/畝,竟然與美國相當,居於世界前列,是同樣使用傳統筋肉技藝耕作法的印度之三倍。按當時全國耕地總面積14億畝來估計,那麼,如果全體中國人都保持在一種遊走於餓死邊緣的饑饉狀態,憑藉農民們勤勞和隱忍,依靠傳統農業,這片土地至少可以塞下20億人!

當然實際情況根本不可能如此,除非有人建立起一個密不透風的絕對專制世道,使所有人滿足於一輩子饑饉而不敢造反。

有了雙季稻和美洲作物,舊秩序所能承受的人口上限在4.3億上下,當清朝的人口兩次來到這一紅線附近時,一次爆發了太平天國叛亂,另一次引發了辛亥革命。中國急需新的文化元素為自己帶來道德和情感的活力,更需要新的秩序來解決人口壓力所醞釀的恐怖社會危機,西方人來得正得其時。

張偉國:山民遇水:英雄捐身 惡徒收成

(在一個時代的悲劇里,恩銘與徐錫麟雙英隕落)

大清的最後十年,是為莎翁和史遷準備的時代,但這時代並未等來自己的史遷和莎翁。在這個時代里,對上古賢明世道無病呻吟式的哀嘆,讓位於對生氣勃勃的"少年中國"之憧憬,人們目光從茫然無助的回眸調轉向前,這是兩千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景象。而使那風度翩翩、活力四射的少年姍姍來遲的罪魁禍首,是對他關閉大門的滿洲朝廷,驅逐滿人既是建立少年中國之必須,更是捷徑。風靡日本的種族主義論調告訴清國留學生們,滿人只是一些野蠻下賤的部落種,藉著內亂竊數千年文物大國並奴役之,中國的腐敗、愚昧、自私等等一切亂象,都要由滿種的統治來承擔全部責任。

滿洲皇帝已經從一個站在文明巔峰的宇宙統治者,淪為一個"半殖民地"里尷尬的絆腳石。排滿論調遠遠超出了過去"光復故國文物"的範疇,它還是使中國在新世界獲得立足之地的基本前提。滿人的統治除了加劇中國人的"放縱卑劣"外別無任何意義,而"放縱卑劣"的種族除了被淘汰別無出路。

1906年,於庫里·恩銘升任安徽巡撫,他並無顯赫家世,不過一介書生,從知縣做起一步步升上封疆大吏之位時。回顧他的一生可謂勤勤勉勉,清廉中正,識大體而不拘小節,無愧"滿洲翹楚"這一榮譽。當"預備立憲"風聲颳起,恩銘大為興奮,他時年六十又二,已經積累了足夠經驗來應對舊式官場上的羈絆。此番到安徽他要大展拳腳,人生留給他的十年之期已經不多了。赴任前,恩銘收到恩師俞廉三的一封信,向他推薦自己的侄子徐錫麟。這徐錫麟原本是算術教員,辦過師範學堂,授過體育專科,本想留學日本學習軍事,但因高度近視未能通過體檢。如今剛剛捐了道員,正欲為新政出力。

33歲的富家子、光復會會員徐錫麟,是與陶成章、秋瑾齊名的排滿主義者。同志陶成章評價他說:"好與人忤,而性慈愛人。"他們對革命後建立一個帝國或共和國絲毫不感興趣,只求排滿,"以革命者之血,灌溉革命之花實"。動聽的救國口號召喚著他們去行動,以短銃、爆彈除掉滿人中的精英,剩下一群昏庸、貪婪而頑固的滿人繼續把持朝政,讓滿人江山更快地被這些人葬送掉。

恩銘一上任,馬上著手新政,他認為新政之要在於教育,教育的目標不是要為官僚機構提供儲備幹部,而是要開啟民智。因此需要從推廣小學做起,使平民的子弟能夠接受新式教育。他邀請了一眾維新派前來安徽辦學,包括著名的思想家嚴復,並規定省府每年至少撥劃4萬2千兩白銀,用於教育事業。恩銘給安徽帶來了一片新氣象,如林的小學校被建立起來,政府提供財政支持解決了平民子弟們入學的後顧之憂。徐錫麟先被恩銘啟用辦陸軍小學堂,儘管風傳徐錫麟是革命黨,恩銘絲毫不以為意,他既堅信用人不疑,又深深賞識徐錫麟的才幹。而且,他非常討厭打小報告的人,誰打小報告不僅得不到好處,反而影響自己升遷,於是那些懷疑徐錫麟是革命黨的人也不敢再多說了。不久,恩銘決心用西式法律體製取代舊的公堂,立即提拔徐錫麟為巡警會辦和巡警學校總辦,徐則乘機在巡警學校中向學生灌輸革命思想。

次年2月,徐錫麟與秋瑾密謀在浙江、安徽同時發動起義。恩銘並非昏庸之徒,徐的底細他已摸出十之八九,他曾當面對徐錫麟說:"有人說你是革命黨,你需小心。"徐答:"唯大帥知我!"徐和秋瑾的密謀很快敗露,一名革命黨被清廷抓獲,供出了起義者們的名單。恩銘的頂頭上司,兩江總督端方將革命黨即將起事的消息電告之,並附有革命黨名單。恩銘遂招來徐錫麟,以總督電文示之。若問恩銘何以如此信任徐錫麟?有說他惜才,有說他想用私德和交情打動對方,還有人說恩銘根本沒料到過這一層。當時極少數滿洲精英們以為,消解排滿情緒最好的辦法,就是推心置腹地重用那些有排滿主張的漢人才俊,僅極少數堪稱英雄敢於明知對方是革命黨仍器而重之,譬如首位剪辮子的滿洲貴胄良弼,他非常熱衷於提拔革命黨並將他們收錄在身邊重用。須知,這種事可是連袁世凱都非常忌諱的行徑。

徐錫麟見電文上赫然有自己的別號"光漢子",決定提前發動起義。1907年7月6日,安慶巡警學校的畢業典禮上,恩銘率巡撫衙門全體高官前來觀操。上午九時,一眾畢業生在安慶巡警學校禮堂內坐定,恩銘等幾名要員端坐主席台,徐錫麟身著警服,腰胯佩刀,捧畢業生名冊上前,對恩帥行劈刀禮後,將名冊呈上:"報告大帥,今日有革命黨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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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錫麟的左膀右臂,陳伯平左,馬宗漢右)

另一名光復會員,巡警學校教習陳伯平聞聲扔上來一顆炸彈,卻沒有爆炸。徐錫麟遂從靴筒中拔出兩支手槍:"大帥勿驚,這個革命黨,職道終為大帥拿到。"接著對恩銘連續開槍,恩銘身中七彈卻未中要害,均打在四肢等不致命處(也就是說,有一半左右的子彈打飛了)。後來馮自由解釋說:徐錫麟是深度近視,因此未能當場擊斃恩銘。但徐錫麟連電報上自己的名字都看得見,若非心有所動,閉著眼睛都能將眼前這個大肉靶打成篩子。

徐錫麟子彈打完便跑進房間里裝彈,手下人連忙背起恩銘逃走,陳伯平追上來從背後補了兩槍擊中心臟要害,恩銘回府後救治不及隕命。等徐錫麟裝好彈回來,只見大部分要員都逃了,只有布政司(僅次於巡撫的一省要員)馮煦嚇傻了坐在原地不動,徐錫麟退了他一把:"馮大人快走,不干你事。"馮煦如夢初醒連忙逃了。

禮堂下面的學生亂作一團,徐錫麟大呼:"大帥被人所刺,爾等速捉拿姦細,從我革命。"(暈菜,這是什麼邏輯,可見學生們根本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革命黨只有他、陳伯平、馬宗漢三人,率領一群暈頭轉向的學生衝出禮堂,見禮堂外有些看熱鬧的小學生們還在圍觀,便問一個小孩:"軍械庫如何走?"小孩帶他們抄小路來到軍械庫,軍械庫值守早帶著鑰匙跑了。那小孩還想繼續跟著他們看熱鬧,他們說:"這裡要革命,你趕緊回家躲起來。"因為沒有鑰匙,幾十個學生撞開大門,只在大廳里找些槍和不合膛的子彈,以及缺少部件的大炮。其餘庫房一應打不開。

接下來的細節我們不再贅述,軍械庫很快被清軍包圍,想像中的援軍遲遲未來。清軍不知道裡頭底細,擔心對方有重火力,不願發起猛攻,雙方有零星交火。況且軍官們也都和徐錫麟熟識,有一隊甚至被徐錫麟勸退了,而且很可能想故意拖延時間放他們逃跑。四小時後,眼見必敗無疑的陳伯平建議炸了軍械庫與清軍玉石俱焚。徐錫麟認為此乃"與安慶百姓玉石俱焚也"。於是陳伯平飲彈自盡。徐錫麟命馬宗漢率領學生們翻牆逃走,馬宗漢為了掩護學生們逃跑,也擔心殃及路人,翻出來後主動大聲鼓噪,隻身找清軍投降去了。

留在軍械庫里的徐錫麟很快被俘,次日被處死,恩銘的夫人要求將徐剖心掏肝,給恩銘的親兵們分了吃。馮煦念徐錫麟活命之恩,不忍他受酷刑,私命劊子手擊碎徐的睾丸,先將他疼死再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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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錫麟自供狀)

馬宗漢則一直緊咬牙關不肯招認,50多天後也被處死了。

至於學生們,被抓住的都被馮煦放了,沒被抓住的不再追問此事。

徐錫麟死後,革命派報紙們報道了很多他被俘後與主審之間悲愴而動人對話,但這些報道可靠性不高,故本文不予採信。而他留下的自供狀中稱還要殺良弼、端方、鐵良等一眾維新派滿人重臣,則深深地震動了朝野。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為之捐身的"救國"理想,是在傷害著什麼?而真正受益的,究竟又是些什麼人?而滿洲最後的英雄良弼,在恩銘死後仍堅持錄用革命黨,終喪生於革命黨的爆彈。

辛亥革命後,光復會刺客徐、陳、馬三人遷葬杭州,稱"三烈士"墓。1964年遷雞籠山,葬於孔廟內,文革期間隨孔廟一同被搗為齏粉,碑石無存。1981年,重拾"三烈士"遺骨,遷葬風篁嶺南天竺寺。

徐錫麟與恩銘,這兩位本當是為共同理想和共同事業並肩奮鬥的同仁,卻因生在一個悲劇的時代,和一番悲劇的思想,無端相殺。在他們死後,雙方陣營中袁世凱和孫文一類的人們,越發地得勢了。

來源:微信:念君子之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