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人物百家】唯一公開為胡風辯護的人——呂熒(二)

【人物百家】唯一公開為胡風辯護的人——呂熒(二)

記者/主持人:香梅

主持人:香梅

嘉賓:李懷恩

時光如流,往事如煙。

人物百家,回首悠悠歲月,講述真實歷史。

百家人物,正如那天上的星星,閃爍在夜空里,常留在記憶中。

呂熒對中共搞的「土改」政治運動沒有好感。

有一回,呂熒向系學生會的一位學生問起參加所謂的 土地改革、抗美援朝、思想改造、下鄉進廠等活動的情況。聽完之後他說:「學校組織你們參加一些政治活動和社會活動,要你們向社會學習,這是好的,但是,你們好不容易踏進大學這個門坎,主要任務應該是讀書。要珍惜時間啊!我們是正規大學,不是政治訓練班,學生參加社會活動固然重要,但不要影響更不能代替本科功課的學習。」

他還說,感性知識畢竟有它的個別性,歷史上流傳下來的書本知識才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比起實際來,是一種更全面、更普遍、更深刻的知識……

【人物百家】唯一公開為胡風辯護的人——呂熒(二) 1949年5月9日,呂熒(左)乘船離開台灣,經香港回北平參加第一屆文代會。右為駱賓基。(圖片來源:炎黃春秋)

那位學生後來說,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說這樣一些話,感到很新鮮,覺得持之有故,言之有理。

這之後,中共發動起針對國內資本家的「五反」運動,呂熒也流露出擔憂和不滿。在學生參加市裡工商界的五反運動一個半月後,他認為這些活動「打亂了學習計劃」。他還對一位學生說:「這幾年,你們哪門功課從頭到尾地學完了?系裡這麼多有名望的先生,卻不能好好向他們學習,多可惜呀!」

有位學生後來回憶說:「先生似乎在為現實社會中存在的某些問題憂慮。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別是『文革』之後,『讀書無用論』已經初露端倪,文化園地已經開始沙化,而呂先生,憑著他超人的敏感與遠見,已經對『讀書無用論』、『知識越多越反動』這些謬論不滿了!」

1951年,中共開始鋪天蓋地地批判電影《武訓傳》。呂熒對去看望他的同學說:「武訓也是你們山東的一個聖人,他辦義學錯在哪裡?沒有錢,到處募捐甚至乞討,正表現了他對辦學的堅韌執著,怎麼成了罪人呢?」

呂熒沒有想到,他這位旁觀者,不久成了這種荒唐攻擊的目標。1951年11月,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刊物《文藝報》(第2卷第2期)上刊登了一篇署名張祺的讀者來信,題目是《離開毛主席的文藝思想是無法進行文藝教學的》,內容直指呂熒。

主要是「揭發和批評」呂熒在文藝學教學中所謂「嚴重脫離實際和教條主義」。說呂熒在文藝學教學中,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內容作為課後講解的內容,不重視《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指導作用,盲目崇拜西歐和俄羅斯名著,看不起來自所謂「解放區」的新文學作品,等等。

這封「讀者來信」登在中共的權威刊物上,立馬引起軒然大波。

當時,山東大學副教務長責令呂熒寫檢查。系黨支部書記到各班動員,要求學生們寫小字報,開小組討論會,對呂熒進行批判。他甚至對學生說:誰不參加批判呂熒,是對黨的號召的態度問題,黨團員是要受到批評甚至受到嚴厲處分的。不過,系裡很多同學有不同態度,有的同學氣憤地把那期《文藝報》撕得粉碎;有些同學還聯名寫信給《文藝報》,指出張祺的信,純屬道聽途說、斷章取義、片面歪曲,要求澄清事實。那些日子,整個系裡充滿了緊張的空氣。

呂熒拒絕作出任何檢討,他說,他無錯可認,他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學生和讀者負責。

呂熒在《文藝報》上發表文章說:「XX沒有去聽過文藝學的課,可是他引了我在課堂上講的話。這些話經他一寫之後,和原意正好相反。還有一些話我根本就沒有講過」。

事實上,這位寫信的張祺是山東大學中文系辦公室的一名資料員,沒有聽過呂熒的講課。後來有人透露,他給《文藝報》寫信,是因為有人在背後策劃和指使,經過領導研究首肯的。

《文藝報》1952年第2卷第2期上的「編輯部的話」里是這樣寫的:「在該校的行政領導下,該系同學經過了熱烈的學習和討論之後,大都明確地認識了呂熒同志教學中脫離實際、脫離毛澤東文藝思想的教條主義的錯誤,並迫切要求改進。」

學校在大禮堂召開了批判呂熒的大會。華崗校長不贊成在會場橫幅上出現「批判」二字,改成「文藝學教學思想討論會」。不過,畢竟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批鬥會,發言人的言辭還是非常尖銳和激烈的。坐在前方的呂熒幾次想登台反駁,都被中文系副主任擋住。

後來,呂熒索性把兩個孩子交給保姆,隻身一人跑上海去了。他在上海的時候華崗校長還寫信希望他回去繼續教學,但呂熒沒答應,他選擇了到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做翻譯。

署名趙淮青《鐵骨金聲 巍巍其人——呂熒先生逝世35周年祭》的文章說:「如今,時間過去了50多年,當我們再來回顧山大中文系那場獨有的『左』式運動時,心情依然沉重。呂熒先生講授文藝學,即是文藝理論和文學創作的基本知識,在教學中,他用新的文藝觀點來分析講解他自己對中外文學精品的研究成果,這在當時應該說是難能可貴的。然而世事不公,回報他的竟是一場大批判。這真讓人啼笑皆非,不可理喻。而更讓人遺憾可惜的是,山東大學的文藝學課程由此夭折,並永遠失去了一位多才多藝、學識淵博的好老師。」

呂熒是怎麼捲入胡風案的呢?

胡風,文藝理論家、文學評論家、翻譯家、詩人,是中國左翼文化代表人物。1950年代,胡風因為自己的文藝理論多次和中共文藝界頭目(如周揚)的觀點衝突,中共對他的學術觀點的爭論升級為政治批判。1955年5月13日《人民日報》發表《關於胡風反黨集團的一些材料》,認為胡風反對《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建立反黨反人民集團,被定為反革命,並在5月18日被逮捕。胡風入獄十年後被正式判刑14年,文革時期被重判為無期徒刑。

當時,「胡風案」有幾千人涉案,近百人被逮捕。很多名人學者被這場來勢洶洶的「胡風案」嚇倒,紛紛出來批判胡風以避嫌,整個文化屆談「胡」色變。

呂熒在1937年初就與胡風有信件來往,還曾在胡風辦的《七月》雜誌上發表過《田間與抒情詩》、《論在藝術方法上的魯迅》等文章。1953年胡風全家由上海搬到北京後,呂熒成了胡風家中的常客。胡風夫人梅志這樣描述呂熒:「他比過去見得更為古板了,學究氣更重了。他在我們家聊天很少有開懷暢笑的時候,只有文文靜靜地說點什麼,他年紀並不大,但看去已沒有了青年人的朝氣,成了一個老成持重的學者。」

胡風被捕入獄後,全國掀起了揭露、批判、清查「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鬥爭運動,共計2100多人受到牽連,92人被捕、62人被隔離審查、73人被停職反省。

1955年5月25日,中國文聯和作家協會召開擴大會議,出席會議的有700多人,都是當時的文化名流。

當時的文聯主席郭沫若主持會議。他在宣讀了《請依法處理胡風》的開幕詞後,提議撤銷胡風的一切職務,對胡風等「反革命分子必須加以鎮壓,比解放初期還要嚴厲」。之後,輪到台下全體人表態。大約有二十多人在台上做了「贊同、擁護」之類的發言。

呂熒坐在台下一邊抽煙一邊聽別人的發言,他幾次站起來說話,都被中文系副主任高蘭制止了。他乾脆寫了張要求發言的條子遞上去,後來等不及主持人同意,乾脆直接跨上了主席台。

呂熒大大方方坐在郭沫若和周揚中間,在台下一片驚愕的目光中,對著話筒大聲說:「胡風人很直爽,但性格有些缺點,文章晦澀難懂,讀者感到吃力,我也曾對他提出過批評意見。」

呂熒接著說:「我們批評、幫助胡風是應該的,但他不是政治問題,也不是反革命!他所寫的都不過是文藝問題上的討論,是學術問題。」

(轉載請註明希望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