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三亞清理海洋垃圾20年,曾一天撿700隻口罩

如果海底真存在一個王國的話,僅靠從天而降的垃圾就能保證所有日用需求。任何在陸地上存在的東西,大海裏都能找得到。飲料瓶、漁網、拖鞋什麽的就不必說了,李波曾撈出過不少兒童尿不濕,爛手機,以及全套鍋碗瓢盆。某次近海清理他發現了幾十串鑰匙,穿在一個大鐵環上,鑰匙上寫著門牌號,它來自當地某個小區的物業。總之,“大海裏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見不到的”。

現在,海灘上還多了口罩。一次性口罩的主要製作材料是熔噴布,是一種直徑極細的聚丙烯纖維,能釋放出更多直徑小於5毫米的微塑料。相比普通塑料袋,其分解周期更長,將在300到400年間存在於地球上,遍布海洋、土壤和生物體內。

撰文崔一凡 編輯糖槭
出品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

口罩,各種顏色的口罩,到處都是

李波或許是最早察覺到壞消息的人。不是聽說,而是親眼所見。大概是去年3月,他記得,正是全國人民被疫情困在家裏的時候,一天他偷偷溜了出來——他隻是太久沒有看到海了,趁太陽還沒那麽毒,早上八點出發,帶上裝備往大東海去。

大東海是塊海灘,著名的旅遊景點。那時候沒什麽人,他心想海底的老朋友們最近應該過得不錯。但走到沙灘,人直接懵了,“太誇張了你知道嗎?”口罩,各種顏色的口罩,到處都是。它們隨著海浪起伏,像是病人咳出的一口口痰。更多的在沙灘上,大多有些褪色,說明它們已經在海裏漂了很久。它們伴著風、洋流和海浪來到這裏,被衝上沙灘,被覆蓋,有些隻露出一截短短的白色繩子。

這麽多口罩讓他沒想到,他表達驚異的方式是瞪大雙眼。李波43歲,本職工作是潛水教練,是個常年玩海的東北人,黝黑壯實,方正臉像一塊黑色的懸崖。大海是他的“情人”之一(另一個是煙),是最重要的那一個。為此,在定居三亞的二十多年裏,他把清理海洋垃圾當做了生活的一部分。他曾跟來訪的記者算過,平均每個月清理10次海岸,每次大概清出30斤垃圾。

在海邊撿垃圾的李波

他之前極少在海灘上見過口罩,但疫情之後幾乎天天見。一次性口罩的主要製作材料是熔噴布,是一種直徑極細的聚丙烯纖維,能釋放出更多直徑小於5毫米的微塑料。相比普通塑料袋,其分解周期更長,將在300到400年間存在於地球上,遍布海洋、土壤和生物體內。此外,口罩上的耳繩與織物很容易造成動物誤食、被纏繞致死。

李波“特別特別生氣”,想罵人,泳也不遊了,回家拿了四個環保袋,從上午八點清理到下午三點,中午也沒吃飯,最後袋子塞滿,算下來光口罩就有七八百隻。往後他隔三差五去海灘,每次都能清理出百八十隻口罩。在過去的一年裏,口罩成為每個人的生活必需品,也成為可以被輕鬆丟掉的垃圾。據世界衛生組織估算,2020年全球至少生產出1290億隻口罩,平均每分鍾消耗掉300萬隻。而據環保組織OCEANS
ASIA統計,去年全球至少有15.6億隻口罩流入海洋,給海洋多製造了4680至6240公噸塑料汙染。

他無法單憑口罩本身判斷它們來自哪裏。其中可能包括海南或廣東一帶的遺棄物,它們沿著順時針環繞海南島的洋流,經萬寧、陵水等地來到三亞。三亞東南西三麵靠海,呈凸起狀向海洋延伸,於海洋垃圾而言,它是個天然的阻隔帶。所以不管是繞島洋流,還是環繞太平洋的大循環洋流,都會把垃圾帶到三亞的海岸上。此外,按照經驗,他也曾撿到過來自泰國、印尼、菲律賓的飲料瓶,來自朝鮮半島,被海水侵蝕已久的朝鮮族黑笠,以及來自日本的清酒瓶,被磨圓的棱角證明它已經曆長久的漂流——這些口罩也可能來自遙遠的國度,被陌生的人隨手丟棄,之後它們順著洋流和台風漂洋過海,去到三亞,或者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視覺中國

於是人類忽然發現,在麵對自然時,沒有人能獨善其身。而口罩就是證據。在地球另一端,自去年3月起,不到一年時間,英國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在英國沿海搶救了900多隻被垃圾纏住的動物,其中大多是被口罩繩纏住的海鳥。5月,“海洋清潔行動”在法國蔚藍海岸海洋監測點撈到十幾隻口罩和橡膠手套,該組織成員喬弗裏·佩爾蒂埃說,“考慮到法國剛剛訂購了20億隻口罩,地中海裏的口罩馬上就要比水母還多了。”去年9月,海洋保護組織阿爾貢納塔研究所在巴西聖保羅州一處海灘發現一具企鵝屍體,它因誤食N95口罩消化不良而死。

如果海底真的存在一個王國的話,僅靠從天而降的垃圾就能保證所有日用需求。任何在陸地上存在的東西,大海裏都能找得到。飲料瓶、漁網、拖鞋什麽的就不必說了,李波曾撈出過不少兒童尿不濕,爛手機,以及全套鍋碗瓢盆。某次近海清理他發現了幾十串鑰匙,穿在一個大鐵環上,鑰匙上寫著門牌號,它來自當地某個小區的物業。總之,“大海裏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見不到的”。

魚類“吞食”塑料 視覺中國

在某個遊艇聚集的海灣,李波和朋友兩人從水底扛出來一條三十米長,三百多斤的船用纜繩,也就是鋼絲繩。繩子原本用來固定船隻,結實且防腐蝕,後來卻從船上脫落了。它在水下不動還好,動一下一大片珊瑚全部遭殃。他們憋一口氣下潛到4米深度——此處遊客隻能租用氧氣瓶,無法自帶,他們便決定直接下水了——扛起鋼絲繩,走幾步,上去換氣,再下來接著走。如此來回不知道多少趟,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把它扛上50米外的海岸。

這些年裏,他曾多次做過一個相同的夢,自己被海底的漁網纏繞著,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那是十幾年前的事。當時他攢錢買了第一雙蛙鞋,如虎添翼,心裏美,想著把水下一處破漁網給清理了。漁網網扣附著在珊瑚上,不能撕,不能扯,稍有不慎就會毀掉整片珊瑚礁。隻能用潛水刀割,一點一點的,把附著處的網割斷,扛出來。他挺有把握,憋一口氣下去,也就三四米深,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一切都很順利,眼看著快清理完了,他準備上來換口氣。就在上浮過程中,整個身體突然停頓下來,身後像是被什麽東西拉住了。往下一看,漁網纏住了蛙鞋,他使勁掙脫卻掙脫不了,身體裏的最後一口氧氣在快速流失。他見識過漁網的威力,每次清理都能看到上麵被纏住的蝦蟹和海鰻,有時還有人——那是做海底救援時候的事,說是救援,但你找到的隻可能是泡發的屍體。幾乎是最後關頭,他彎腰猛地扯掉那雙蛙鞋,拚盡全力才遊上來。

他望著海,望不到頭

你能清楚地感受到李波和其他環保誌願者的不同,人們信奉“保護海洋就是保護人類”,他不是,人類的事跟他關係不大。他隻會告訴你被漁網連根拔起的珊瑚的慘狀,被口罩纏繞的魚蟹有多麽遭罪。說到底還是純正的熱愛。他感受過海洋的美,並把海洋中所有的生靈當做朋友。他在西沙群島見識過傳說中的“海狼風暴”,不是我們在紀錄片裏看到的那種閃爍的小魚群,而是幾百條海立魚,個個一米多長,從他眼前呼嘯而過。在大東海附近的“水晶宮”,他見過成群的梭子蟹,一片片“刷刷刷”遊過,像是部隊急行軍。還有種魚群,恢弘壯闊,在海底突然啟動,“跟鴿子起飛的聲音是一樣一樣的”。

更早的時候,他和他的熱愛生長在長白山裏,一個去鎮上都要步行一小時的偏僻山村。他沒見過海,但夢想著大海,並且想象,海上的想象來自賀年卡,陽光、沙灘、海浪和陣陣椰風,海底的想象來自《西遊記》,金碧輝煌的龍宮,閃爍的珊瑚以及蝦兵蟹將。他每天準時收看天氣預報,長白山裏冰天雪地的時候,三亞還是夏天。“肯定挺舒服的,憧憬啊!”他說。

他是當地第一個走出山村的年輕人,誰都勸不住的那種。他攔一輛伐木車去鎮上,從鎮上坐客車到縣城,之後綠皮火車換長途客車,客車再換綠皮車,倒來倒去不知道多少次,72小時之後,他被黑車司機拉到夢寐以求的三亞。司機說我到家了,你們走吧。“海在哪兒?”他問。“那就是”,司機抬手給他指了個方向。他興奮得不行,那是淩晨兩點,他循著司機指的方向和海浪聲跑到海邊,行李往岸上一扔,脫光衣服跳進海裏。第一件事是要喝一口海水,作為實現夢想的儀式。說出來也不怕人笑話,他第一次知道海水是鹹的,喝下去還有點苦澀,跟清甜的鴨綠江水沒法比。但這並不要緊,他伴著浪頭遊泳,“我終於來了”,他想。遊了一個小時上來,還深陷對未來的憧憬之中,突然發現什麽都沒了,衣服、一蛇皮口袋的行李,全被偷走了。

他光著身子在沙灘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睜眼,身上長滿了疹子。再看看海,大海確實是大海,但跟他想象中不一樣,跟賀年卡上印的更不一樣。附近是光禿禿的爛尾樓——那是1990年代炒樓花的遺跡。破漁船晾在岸上,到處是曬成幹兒的臭魚爛蝦,破漁網,破刷子和隨處可見的腐木。海水暗暗的,肉眼可見的渾濁,水麵上漂浮著的一層油花反射著三亞炙熱的陽光,晃眼睛。

大概是從那時開始,他的某個開關像是被啟動了。他要讓大海變成他想象中的樣子,也就是它原本的樣子。當時沒有專門負責清理海灘的環衛工,他一個人在海灘上撿垃圾。也沒專門準備垃圾袋,有塑料袋就用塑料袋裝,或者編織袋,袋子用完了就用廢棄的漁網捆。當年海灘上還長著不少仙人掌,遊客不多,一樣來自天南海北。他一邊清理垃圾,遊客們問他,抓了多少條魚多少螃蟹了?他說我沒抓。“不抓魚你在這兒幹嘛?”人們問。他說撿垃圾,人們說,“哦”。

他需要海,其它的事情都可以不在乎。年輕的時候窮(現在依然窮),泳鏡十塊錢一副,買不起,借朋友的。泳褲不是必需品,隻穿內褲也行。他的每件裝備都是攢幾年錢買到的,所以格外珍惜。一件潛水衣能穿十年八年,十幾年前買過的腳蹼,底磨平了,開膠了,502粘上繼續穿。

二十多年來,他所有喜怒哀樂“都在海裏”。他出身長白山,山民淳樸,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從山裏走出來,自認是個不擅交際的人。來三亞的火車上,有人說回家錢不夠,他給了150,後來再也沒見過那個人。後來又有人帶他投資,多年積蓄全賠光。做導遊的時候,市場不規範,得忽悠遊客消費才有錢賺,他不幹,不幹就賠錢,旅行社的人罵他窩囊廢,還是不幹。他無數次坐在海邊,每次大海都能給他答案。最頭疼的時候,同事領導相互傾軋,他夾在中間,怎麽辦呢,想破頭也想不出來。那就去找海吧,於是什麽也不想了,在海裏一泡七八個小時,答案呢?他望著海,望不到頭,天黑了,星星布滿天際,海浪拍打礁石,他感到自己的心一直在飄。他突然覺得這他媽都叫什麽事兒呢,根本不值一提。第二天就跑去辭職,工資不給拉倒,不要了。

多年來李波做過不少職業,選擇工作的標準是能不能玩兒海,至少要能看到。當年在海邊的酒店當保安,唯一的要求是去能看到海的保安亭。時間久了,他能預估出某時某地浪頭的方向、大小、節奏,甚至可以通過觀察海浪是否細碎判斷水深和陸基形態。在海裏遇到什麽沒見過的珊瑚或魚,隨季節變化的洋流,都值得他回去好好研究,找專業人士谘詢,或者去網吧,抱著個台式機,別人在玩遊戲聊QQ,他搜金鯊到底是胎生還是卵生。

於是我們可以理解當他看到布滿海灘的口罩時的憤怒,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有憤怒的理由。據英國《衛報》在去年5月的報道,英國普利茅斯海洋實驗室教授佩妮·林德克指出,現在估計的海洋中的微塑料濃度是“被嚴重低估的”。在《環境汙染(Environmental
Pollution)》雜誌發表新研究數據顯示,在一些水域,微塑料的數量甚至超過了浮遊生物的數量。而浮遊生物原本是地球上數量最豐富的物種。

世界該有的樣子

蒲冰梅覺得李波是個純粹且靠譜的人,她是藍絲帶海洋保護協會的工作人員。有一次他帶包括蒲冰梅在內的誌願者團隊去珊瑚灣清理垃圾,沒有路,隻能穿越一段礁石叢林,有些地方,兩塊巨石中間隻有一片窄木板。大家累得不行,心裏發虛。李波隻告訴他們兩件事:第一,他會保護他們;第二,那片海灘垃圾很多,我們必須去保護它。兩年前她聽說樂東海灘上有一頭短肢領航鯨擱淺,於是叫上李波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救助。這不是公司指派,更沒人給項目資金,蒲冰梅給大家帶了份早餐,這就是唯一的報酬。

海的事就是他的事,朋友們都評價他人挺隨和,每一次發火都是因為海。藍絲帶協會副會長劉江燕告訴我,有一次協會組織中學生浮潛,讓他們認識海洋生物,算是環保宣教的一部分。先在岸上講注意事項,之後由包括李波在內的教練帶學生們下水。有個孩子大概沒好好聽講,下水晃晃悠悠沒站穩,一位教練趕忙上去扶他。沒注意水下,一蹬腿,正好踩在一片珊瑚上。那塊草綠色的珊瑚不大,隻有毛茸茸一層,也不是什麽名貴品種。但一腳踩下去,幾十年的修行損失殆盡,用專業的話講,“白化”了。李波看見,頓時就怒了,當著幾十個人的麵,指著那位教練和學生一通罵。兩人也自覺理虧,灰溜溜遊上岸坐著,不吭聲。劉江燕見狀愣了一會兒,嘴上沒說話,但是心裏佩服,覺得“他做得很棒”。她是個處處妥帖的人,輕易不發火,但遇上這種事,就得有個像李波這樣的人。

李波秉持著對環境的道德感,並以此作為對旁人的評價標準之一。當年他當導遊,什麽人都見過了。見著魚抓魚,見著螃蟹抓螃蟹,看見不高的椰子樹,猴一樣“蹭蹭蹭”竄上去摘椰子。“瞅你能耐的?就你身體好啊?”雖然名義上都是他的客人,但李波不慣著他們,“真發火”,瞪起眼睛就人翻臉。後來他帶戶外團,跟別的團不一樣,別人怎麽玩得舒服怎麽來;他帶的團,玩歸玩,結束了他要組織大家一起清理垃圾,為此一些人就不跟他玩兒了。說起來團裏也都是相熟的同好,他觀察他們,看見塑料瓶子會不會主動撿,自己製造的垃圾會不會收。會撿會收的,就在心裏打個勾,下次出來玩還帶著,不撿不收的,他直接在戶外群裏開罵,為此得罪過不少玩戶外的人。

他不明白為什麽有些人總是分不清什麽是更重要的。李波曾從漁民口中聽說過“後海龜島”的故事。後海龜島在三亞,二十多年前,以及更早的漫長時間裏,那是海龜們產卵的地方。每到繁殖季節,成千上萬的海龜來到那片海灘,它們晚上悄悄地來,產下龜蛋,借助白天的自然光孵化。孵出的小海龜們遊向大海,並牢牢記住他們的老家,多年後它們依然會回到這裏產下下一代。後來人們發現賣海龜比打漁掙錢,而沒有比後海龜島更容易捉海龜的地方了。他們賣給商販,或者賣給喜歡放生的人,放了再抓,抓了再賣。後來後海龜島再也沒出現過海龜。

他給我看左手食指的三處傷疤,幾個月前去西沙群島清理棘冠海星時被刺傷的。棘冠海星有毒,到現在那根手指還是蜷不起來。棘冠海星是珊瑚的天敵,且胃口大,一隻巴掌大的海星每天能吃5平方米左右的珊瑚。這種海星生長繁殖能力極強,即便碎成幾塊,隻要在海裏,就能繼續生長。為了清理它,李波和環保誌願者們沒少遭罪。那麽,自然界中就沒有能治棘冠海星的嗎?也不是,大法螺就是它的克星。

當年剛來三亞的時候,海裏的大法螺還隨處可見,有人覺得它好吃,就給吃沒了。現在,大法螺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在自然界中,每種動物都有其獨特的生態位,相生相克。人類有意或無意的行為會傷害自然,劉江燕告訴我,即便是沙灘上隨處可見的貝殼也不應該撿拾,它們是沙灘的原材料——經過風化和海浪侵蝕逐漸形成沙粒。但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如今遊客越多的海灘,沙質越硬了。

在海裏泡了二十年,多的是讓他憤怒或難過的事。有一回他下海遊泳,撞見幾個人拿著錘子鏨子下潛,遊過去一瞅,幾個人正在水下挖“螺化玉”。它是附著在珊瑚上,經曆成百上千年玉化後的海螺,可以理解成海洋版的琥珀,“超級漂亮”。“螺化玉”戴在脖子上算是裝飾品,價格不貴,一個能賣一兩百塊錢。但賺到這些錢的代價是,成片的珊瑚被鑿掉、砸爛,其中棲居的大量生物也不得不再次遷徙。“就是王八蛋!幹這事斷子絕孫!”李波罵,不止是現在罵,麵對那些手握鐵錘的人的時候一樣是這麽罵。

保護情人的另一個代價是隨時隨地會發生的衝突。他說他從不怕這些人,“是真的不怕”,理由甚至有些中二,“因為我知道我是正義的”。有一回海裏來了個施工隊,在船上拆除棧橋之類的東西。李波正在遊泳,瞅見那些人往海裏倒剩菜剩飯,水泥木塊也嘩啦啦往下落。他立馬遊過去跟施工的人交涉。話沒說兩句,船上十幾號人扛著鐵鍬聚過來,意思是讓他滾蛋。對方人多又怎麽樣,“你信不信?”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隻要我把這種事說出來,全三亞的人都站在我後麵”。

郭淑玲和李波在一次老鄉聚會中認識,後來就成為他戶外群裏的一員,也理所應當地成為一位海洋清理誌願者。她覺得李波是個身上帶光的人,這不是恭維或者客套,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和更多人被照亮的過程。今年五一勞動節,李波在群裏召集大家去情人灣附近清理垃圾,又是個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山越嶺過去。他們拿了不少大號的黑色垃圾袋,每個人背兩三袋,裝得滿滿的。有位父親帶著10歲的兒子去,或許這是家庭教育的一部分;還有對60多歲的老夫妻,兩人輪流背一袋。累是真的累,但郭淑玲有種成就感和幸福感,通過一己之力,給別人帶來快樂和舒適的環境,“那你的內心是很豐盈,很富足的。”她說。

事實是,自然並不需要人類,但人類需要自然。在疫情蔓延的一年多裏,世界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前些天劉江燕見到一位深圳的環保人士,對方告訴她,疫情期間人們足不出戶,他們下水考察時發現旅遊景點的珊瑚礁長勢喜人,魚群密集,很多早難見到的魚兒也回來了(當然,解封之後,它們又都回去了)。但總的來說,情況在逐漸好轉。據劉江燕講,最近幾年,三亞各個海灣又出現了多年未見的海豚、領航鯨,以及小型抹香鯨。

去年藍絲帶組織了一次淨灘活動,參與的人數得有上千人,李波也去了。一開始隻有誌願者,逐漸地,海灘上的遊客們加入其中,後來人越來越多,附近的居民也帶著工具和垃圾袋一起清理。他記得有一對夫妻專門帶著孩子來的,孩子撿煙頭,撿瓶蓋,握在手裏問李波要丟在哪裏。“(場麵)超級溫馨!”他說。

前段時間,他去海裏看望一個老朋友,一朵米黃色的軟珊瑚。十五年前他就見過它,這朵珊瑚生長在礁石洞裏,離海岸二十米。當時有兩條小醜魚生活在那裏,珊瑚搖搖曳曳,魚兒就在當中穿行。珊瑚是小醜魚的家,小醜魚負責清理珊瑚的寄生體,相互依靠,相互滋潤。後來小醜魚消失了,隻剩珊瑚孤零零守著,像個沒朋友的小孩兒。這次去,他驚喜地發現又有一隻小醜魚來這裏定居了。他開心極了,錄了條視頻給很多人看,他想要所有人知道,這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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