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疫情期間因蹲守豆瓣為網友分發鏈接而“出圈”的導演蔣能傑,這一次終於實現了讓作品登陸院線的心願。
這是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矮婆》,拍攝到後期曆時近5年,借債幾十萬,完成4年後才公映。
然而,現實遠沒有想象中那樣揚眉吐氣——影片排期艱難撐了一個月,累計票房隻有24.3萬,遠遠無法收回上百萬的成本。
蔣能傑說,影片起名的時候受到香港電影《桃姐》的影響。“桃姐”聽起來像一位年輕女郎,實際上是保姆老太太。《矮婆》聽起來像是個老太太,其實主角是一個小女孩。因為村裏人覺得賤名好養活,矮婆是當地常見的女孩子稱呼,其中包括12歲的雲潔。
矮婆生活在湖南新寧村的一個普通家庭裏,父母常年在外務工。平日裏,她跟身體殘疾的奶奶一起生活,除了自己的學業之外,還要照顧兩個妹妹。隨著鏡頭一步步走近,我們發現,她小小的肩膀要承受的遠不止這些。
矮婆和兩個妹妹
破敗的村莊裏,留不住的不僅是家人
故事一開始,矮婆的父母要去城裏打工賺錢,妹妹們環繞在母親身邊撒嬌哭泣,隻有矮婆獨自坐在門廊,低頭悶聲扒著碗裏的飯。
直到學校布置關於《我的媽媽》的作文,矮婆回家問奶奶時,我們才知道矮婆的生母另有其人。“以前生我那個人,她長什麽樣子?”“你一出生她就沒管你了,她就跑了。”在矮婆跟奶奶的對話中,“媽媽”兩個字是避而不談的。生母的離開,母愛的缺失,讓矮婆從小就承擔起“照顧者”的角色,在成長中逐漸喪失了孩童的天真特質。
破敗的村莊裏,留不住的不僅是家人,連老師也無法陪他們太久。村裏的學校教師名額有限,填補教學需求的大多是代課老師。他們因為學曆和普通話達不到官方認定的教師標準,往往堅持不了多久就要離開學校。
辭別的時候,有的學生哭了,他們不想一次次在熟悉的環境裏失去依靠,卻不得不適應老師的不斷迭代。
最後,矮婆唯一能夠依托的奶奶也倒下了。奶奶在得知自己得了重病之後主動放棄了治療。葬禮上,矮婆緊緊攥著奶奶的拐杖,抽泣到不能自已。當這個從小陪她長大,照顧她的人離開時,矮婆身上最後的一層保護罩也被揭開了。
奶奶過世後,有一次矮婆睡在奶奶曾經住過的房間裏。睡夢中她忽然叫了奶奶兩聲,起來開燈卻發現空空如也。奶奶的味道和氣息在房間裏已經淡去,她知道未來隻能學會自強。
在機器麵前“表演”生活
《矮婆》的劇情本身是虛構的,但裏麵的很多細節、人物角色都是真實的,雲潔的爸爸、妹妹也是她現實生活中的家人。
矮婆的扮演者雲潔,曾多次出現在蔣能傑的紀錄片鏡頭前。蔣能傑選擇從她的視角講述這家人的故事,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這麽多年來各種機器對著她拍,她已經熟悉了鏡頭。
《矮婆》在北京電影節首映的時候,蔣能傑帶著雲潔參加首映式。那是雲潔第一次來北京,也是她第一次進電影院看電影。看到大屏幕上的自己,雲潔很興奮,又有點害羞。現在她已經高三了,比之前更加努力讀書,也有了自己喜歡的職業——服裝設計師,而10年前蔣能傑拍《村小的孩子》時,隻有7歲的小雲潔說:“我長大以後想打工。”
《矮婆》2021北京國際電影節主創見麵會
影片中出現的很多其他角色也跟蔣能傑早已熟識。劇組幾十號人,吃住都在蔣能傑家。蔣能傑像是一個大哥哥,帶著弟弟妹妹們在陌生的機器麵前“表演”自己的生活,見到很多平時見不到的人,一起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休息的空檔,他們也一起玩鬧,一起放牛,把劇組生活當作假期裏一段有趣的經曆。
《矮婆》2015年開機,2016年殺青,拍攝曆經了夏天到冬天,有一些人在過程中也經曆了自身生活狀態的改變。
影片裏年齡最大的孩子聰聰哥哥,夏天的時候還在讀書,冬天的時候就已經出去打工了,蔣能傑軟硬兼施,把他強行拽了回來繼續拍攝。片中的主人公除了小雲潔,剩下的人,包括代課老師,後來基本都出去打工了。
《矮婆》中多次出現的打工論
蔣能傑說,《矮婆》就像他們生活的預演,雖然影片中部分情節是虛構的,但這些角色的身份與命運走向,都與他們真實的生活經曆息息相關。
蔣能傑一直在記錄自己身邊的人和他們的成長足跡。他希望不管是80後,還是90後、00後,都能在這個片子中找到自己。
在蔣能傑眼中,農村留守兒童所麵臨的問題,是幾代人成長中共同的缺失。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拍紀錄片那樣鋒利地揭開傷疤,而是用鏡頭凝視著那些曾經被我們忽視,卻無法規避的時代隱痛:留守兒童的心理創傷和一代家庭在城市化發展中遭遇的衝擊。
回不去的故鄉
蔣能傑說,《矮婆》的主題“待不住的城市,回不去的故鄉”,也是他自己人生經曆的映射。
他出生在湖南邵陽的一個小山村,父母都是樸實的農民。他覺得自己很幸運,上了大學,還找到了想做的事情,可以通過紀錄片來表達自己。然而,心靈雖找到了歸宿,身體卻是漂泊的。
長大之後,他主動選擇回到故鄉,每年花好幾個月待在村裏,拿起相機記錄那些熟悉的人,留守兒童、塵肺病人,以及一個個被忽視的群體。
蔣能傑與村裏的孩子們
十幾年間,他拍了很多部作品,也拿過大大小小的獎項,卻仍逃不出資金匱乏、設備簡陋的困境,有時還不得不靠親友借錢拍片。如今他跟妻兒生活在廣州,沒房沒車,漂泊感依舊存在。
2020年,他的紀錄片作品《礦民、馬夫與塵肺病》不能上線,他就在豆瓣網上給標記“想看”的人發私信,把網盤鏈接遞過去,一下子火出了圈。在片子裏,他給自己留了一個鏡頭。畫麵裏的他穿著破舊的褲子,雨靴上沾滿泥漿,沒幾個人認出他。
蔣能傑在《礦民,馬夫與塵肺病》片段
拍紀錄片是一條孤獨的路,這些年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這片土地上,講述這些人的故事。他看似離開了故鄉,但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故鄉。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村裏有一群叫“矮婆”的少女,她們的夢想是去外麵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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