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 歲的在校女大學生張佳(化名),因乏力、納差(意指食量減少)四個月,間斷暈厥 1
天,由同學送到湖南省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就診。

消化內科陳仕副主任醫師接診,可見患者神智清,慢性病容,體型消瘦,身高 155cm,可體重卻隻有 30kg。身體質量指數(BMI
指數)隻有
12.5。患者全身無淋巴結腫大,腹部凹陷,全身皮下脂肪少。查看急診科相關檢驗及檢查結果,發現患者在出現電解質紊亂的同時還伴有心功能與肝功能的損傷。

張佳入住湖南省第二人民醫院消化內科後,拒絕抽血等相關治療。陳仕醫生隻能根據其病情及在急診做的相關檢查及檢驗結果,先予相關對症治療。在入院後,可見張佳進食可,但在當天夜間出現失眠、大喊大叫、小便失禁等症狀。在密切觀察患者情緒及病情變化的同時,請精神科會診,考慮神經性厭食的可能性大。
醫生通過詳細問診得知,張佳覺得自己身材不夠苗條,在上大學後一直在通過運動和節食努力減肥,體重從 105 斤減少至 80
斤左右,但仍自覺效果不夠明顯。而近六個月來,張佳每天跑步五公裏,未曾吃過一粒米飯,隻進食所謂低卡路裏的食物,如黃瓜等,並網購減肥藥物服用,體重降到了現在的
60 來斤。
盡管體重已經暴降 40
多斤,但張佳覺得減肥效果並未達到自己的要求,可身體卻已經提出了抗議。在體重下降的同時,張佳出現了乏力、納差,進食後惡心、嘔吐等症狀,最終因暈厥被送醫。
” 又一次被食物支配了 ” ——世界上有一群人,無法與食物 ” 和睦相處 “。他們可能是在網絡上介紹精致飲食的博主,也可能是健身房中的
” 運動超人
“;他們可能骨瘦如柴或超重,也可能擁有許多人豔羨的身材。在抑鬱症越來越受到關注的今天,他們的抑鬱源自對食物的恐懼。
這是有關進食障礙患者的掙紮故事。
一分鍾
1、2、3……36、37。心跳隻有 37 下嗎?小程覺得,一分鍾好短。
那時,她隻有 60
多斤——一個讓她恐懼但又莫名興奮的體重。她在外地上學,深夜蜷縮在宿舍,即使有床墊,骨骼也被硌得生疼。心髒跳得太遲緩了,她怕自己就這麽睡死過去,都不會有人知道。
她還餓,餓得胃痛。深夜,她會下定決心第二天要好好吃飯,可是到了第二天,似乎昨晚的掙紮都是一場夢,自己還能繼續節食。
小程是從高中畢業起熱衷減肥的,她逐漸察覺到,在節食和運動的反複過程中,自己與食物的關係變得異常——過分限製食物種類、介意食物熱量,總想用更高運動量將之抵消。每當大汗淋漓地完成超高強度的運動目標或在夜晚感到極度饑餓時,她覺得這是最好的獎賞;看著別人大快朵頤而自己
” 油鹽不進 “,她有灼燒般的饑餓感。
” 那是一段讓如今的我覺得不可理喻,而且不堪回首的過去。”
小程說,那時的她已經處於進食障礙中的神經性厭食症階段。為了減肥而過度節食、飲食習慣紊亂、對體重和外貌異常敏感的青少年,”
簡直就是(進食障礙)天生的靶子 “。
但事實上,食欲失控和運動上癮隻是這種精神疾病的表象。她以為那不過是 ” 美麗的代價
“。她壓榨自己吃飯的時間,一盤水涮過的蔬菜,她一分鍾不到就能下肚。而她每天最喜歡的,是在 ” 飯後 ”
花個把鍾頭泡在便利店裏——那裏有琳琅滿目的吃食、酒水。她會把餅幹、蛋糕從貨櫃拿起,小心地查看包裝上的熱量表,在腦內經過一番速算後,再放回原處。一個便利店足夠她轉半小時,然後她再兩手空空、收獲某種滿足感離開。這樣的便利店之行,每天可能會有三四次。
這個原本活潑、健康的女孩,胸前逐漸出現了一道道 ” 排骨 “,因為鬆弛的皮肉已經裹不住骨節的形狀。她的大腿隻有碗口粗。
小程的許多記憶是模糊的。事實上,神經性厭食症在神經疾病中病死率最高,多是因為營養不良造成的心髒異常或者是自殺。在疾病作用下,她的生理與心理狀態都因為能量匱乏而加速惡化。記憶力的衰退,甚至使得她與朋友見麵不相識。那種感覺,就像提前步入了老年。
她本來隻覺得自己有點胖,於是開始減肥,目標從 120 斤減到 90 斤,目標達成後覺得 85
斤也不錯,再後來,為了飯後的體重數字也很好看,就覺得 ” 人 70 斤也能活 “…… 那個時候,想的早就不是體態上的 ” 美
“,而是單純地對數字著魔。隻有躲在極低的數字背後、摸著突出的骨骼,她才會感到 ” 安全 “。
慶祝 20 歲生日時,她 70 斤,麵前擺著一份用來慶生的水煮蔬菜和一碟水果。她記憶猶新的,是餐桌對麵父母苦笑著的麵容。
一分鍾的生日歌,父母祝自己生日快樂,小程在心中默數—— 51
下,還算可以的心率。吃完眼前的食物,她胃裏仍然空落落的,可心裏卻莫名地滿足。
食物癮君子
” 我覺得再不好好吃飯我就要死去了。” 曉慧無助地說。她屬於神經性貪食症,長期處於 ” 暴食循環
“。她從初中開始減肥,起初隻是會吃通便、導瀉的食物。”(刺激性的食物)攻擊著胃壁,我在痙攣,但我的心跳又快了起來,我這才感覺我還活著。”
曉慧小心翼翼地守著 ” 好女不過百 ” 的所謂體重 ” 準則 “,到了大學,她卻無法再壓抑食欲,徹底滑向了暴食後進行 ” 清除行為 ”
——催吐的深淵。她開始不計數量、不計頻次地暴飲暴食,再偷偷吐掉。每每看著自己催吐後的 ” 成果 “,無力地撐在牆邊,她自己都覺得 ”
惡心 “。但是,這種暴食、腹瀉及催吐就如吸毒般上癮,她感覺自己像是個 ” 食物癮君子 “。
走向 ” 衰敗 ” 的身體,被耽誤的學業與工作,親友之間的隔閡,都是進食障礙的 ” 贈禮 “。男友不能理解她為什麽頻繁地崩潰,還和 ”
一口吃的 ” 過不去。
曉慧記得,一次計劃外的飲食後,她瘋狂地與男友爭吵,還向男友動手。男友氣憤地捶碎了鏡子,去縫了針。幾天裏,她瘋狂地將蛋糕、餅幹壓到自己的胃裏,又用手催吐,不分晝夜。她牙齒鬆動,手上是催吐留下的疤痕,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 他們(新聞中報道的催吐者)會被批評,卻幾乎沒人在乎他們是不是病了。” 沉默一會,她補充說,” 他們 ” 指的是 ” 我們
“。
營銷的 ” 商機 “
從 L 號、M 號再到 S 號和 XS 號,熊熊一點點把自己塞進了更小碼的衣服裏。如今看到自己 XS 號的緊身褲和吊帶裙,熊熊覺得這是
” 削足適履 ” 的結果。她記得,曾有一張 ” 女孩身高體重對照表 ” 在網上很火,身高 150 厘米對應體重甚至隻有 33
公斤。”66 斤,那是我小學時的體重。”
去年,如同一陣潮流,熊熊關注的幾個社交紅人都開始減肥了,這讓她感到恐慌—— ”
身邊好多人都在減肥,好多網紅也在減肥,好多瘦子都在減肥。我如果不減,豈不是要比別人胖很多嗎?”
女星在綜藝節目裏吃飯帶食物秤被節目組精心宣揚,選秀節目讓百位女孩測腰圍、量體重 …… 熊熊認為,媒體對 ” 纖瘦美 ”
的追求和宣傳簡直無孔不入。就這樣,原本隻是普通身材的熊熊認定自己就是 ” 土肥圓 ” 的代表。
” 我做夢都想擁有那種身材。” 熊熊四處尋找減肥秘方,並嚐試各種驚人的食譜。” 斷碳水 “” 斷脂肪 “” 哥本哈根減肥 “”
生酮飲食 “” 液體斷食 “…… 這些都是在某社交軟件上很火的減肥飲食方法,而軟件的深度用戶熊熊,在厭食期間將它們試了個遍。對 ”
眾人皆瘦你獨胖 ” 的恐懼早就碾軋了她的理性。
極端飲食方式以超低的每日攝入量或者極度偏頗的營養結構,讓熊熊從體重 100 多斤下跌到 70
多斤,可她沒能像宣傳的一樣,在瘦下來之後就可以享受美食,就可以 ” 獲得全世界 “。
長時間的節食,讓熊熊忘記了怎麽像正常人一樣吃飯,眼前的食物都是 ” 罪惡的 ” 熱量。她愛上了吃各種代餐產品,” 魔芋麵 “”
代餐奶昔 ” 在商家口中是低卡飽腹、營養均衡的 ” 神仙食物 “。按照某代餐品牌的建議,一罐代餐奶昔可代替一頓正餐,”
如果想在短時間內快速打造身體線條,可以三餐都代餐,一般建議兩周代餐計劃 “。可事實上,商家 ” 代餐計劃 ” 的每日攝入隻有 800
千卡左右,而一位普通成年女性的每日攝入量應是其兩倍以上。
代餐產品不便宜,熊熊花錢如流水,可是她收到的一箱箱昂貴的 ” 營養食物 ”
並沒帶來健康,反而讓她在進食障礙裏越陷越深。身體的匱乏,反映在意誌的消沉和精神的易激易怒上。她也不喜歡鏡中骨架般的自己。”
這是媒體和商家的消費遊戲,卻被我當真了。” 她說。
對於這類患者來說,噩夢還源於深度依賴手機上的 ” 健康管理 ” 軟件。這類軟件大多號稱 ” 幫助養成健康生活方式
“。輸入身高、體重、年齡以及目標體重和身材管理方向這些數據,軟件就會得出一個熱量數字,並要求用戶在接下來的每天都注意攝入食物熱量,從而在一個階段內達到控製體重的目的。
在 ” 卡路裏計算器 ” 中,可以搜索並記錄各種食品的熱量。它會提醒 ” 你還可以吃 ×× 大卡 “” 攝入 ×× 大卡 “” 運動
×× 大卡 “,或者在你 ” 多吃了 ×× 大卡 ” 之後,可以用怎樣的方法消耗掉。熊熊算出自己 ” 還可以吃 ” 的每日熱量大約在
1200 大卡左右,這也是不少減重需求用戶得到的數值。然而,這個建議熱量對於大部分成年女性來說隻是一個基礎代謝的標準,也就是 ”
一個隻夠你活下去的熱量
“。基礎代謝是人體維持生命所有器官所需的每日最低能量需要,隻要人有生理活動——行走、談話、吃飯,日消耗量就會大於這個數值。
熊熊發覺自己根本不能精確計算食堂裏一份蔬菜的熱量,她幹脆將攝入減少得很厲害,” 隻吃一點,就假裝自己吃了,這樣就肯定不會過量
“。與此同時,App 上還在售賣代餐,大多都是被建議食用的 ” 綠燈食物
“,而那些油水大一些的家常菜,甚至是香蕉、榴蓮等高熱量水果,都是 ” 紅燈 ” 或 ” 黃燈 “。
即使輸入的體重數據隻有七十幾斤,隻要目標仍然設定為減脂或者塑形,軟件就還會給出 1200-1500
大卡左右的熱量攝入甚至更低的建議值。許多用戶在同一款社交軟件上傳自己的每日飲食圖文、身材管理曆程,看起來 ” 元氣滿滿
“。但熊熊注意到,有些用戶曬出的體重數字已經變成了七十幾斤,卻仍在減脂。還有用戶評論 ” 我也要向你看齊,努力克製食欲 “”
羨慕嫉妒恨 “……
這個軟件發布的內容裏,可以看到許多有關身體管理、飲食建議的視頻。然而在不少視頻中,熊熊也注意到,營養師將話鋒引向了其推銷的品牌食品。她覺得,這就是在販賣食物焦慮後繼續販賣
” 健康食物
“。她有時喜歡看吃播視頻轉移食欲,發現這個主打健康管理的品牌,一方麵倡導健康合理飲食,另一方麵卻選擇了本身飲食、身心狀態存在爭議的 ”
大胃王 ” 吃播進行產品宣傳。
” 我也不想計算。為了活下去,我卸載了(軟件)很多次,可是那些數字仿佛已經印在了腦子裏,我還是把它下載回來,繼續記錄下去,才能安心。”
她說。
就診率極低
小朱是一名患有進食障礙的舞蹈演員。在外人眼中,她情緒容易波動,行為古怪。她選擇休假獨居,安心減肥。使用健康軟件 ” 管理身材 ”
的小朱,每天買菜做飯,按照軟件設定的配比,一日三餐像做實驗般精細,但暴食總不缺席。她常常邊哭邊吃,在暴食後挺著發硬的肚子在床上痛哭。偶然一次飲食超過了計劃的攝入量,健康軟件列出的
” 遊泳兩百多分鍾 “” 跳舞幾小時 “,就能摧毀她的心理防線,使她在自責中開始又一輪的暴食循環。
雖然進食障礙在精神障礙中致死率最高,但就診率極低,近年才有了升高趨勢。國內設立進食障礙專科的醫院寥寥無幾,能進行為期幾個月的住院治療者,在整個進食障礙群體中屬於少數。
小朱這類進食障礙患者可能會去看婦科,在測血、查 B
超後吃了幾輪激素藥,也催不來月經;去內分泌科,醫生提供微量元素補劑,也不能治愈貧血;心內科的 24 小時心髒監測,得到的可能隻是 ”
竇性心律過緩 ” 的結果;如果去了精神科被診斷為抑鬱,精神類藥物甚至可能進一步遏製食欲 ……
最近,小朱偶然關注了一些經曆過進食障礙的博主,加入了他們的交流群。” 找到組織 ” 後,她感到 ” 終於有人能理解我了
“。她在群裏提問,獲得解答的同時也發現,病友們有的還在拒絕飲食,有的在暴食與催吐之間掙紮,有的在住院治療,但大多仍在憑借自己或家人的力量在與這種可怕的精神疾病鬥爭。
在群裏,小朱認識了已在接受治療的小程。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是怪物,更不需要為此羞恥,她隻是病了。她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好起來的一線希望。
小程記得,在一個厭食症發作的寒夜,自己裹了一件單衣,瑟縮在宿舍天台,因為一點小事徹底崩潰。她歇斯底裏地向一向嚴厲的母親哭訴。”
可是她好溫柔,第二天,她就像是有直覺一樣拋下工作,像超人一樣趕到了我身邊。”
對許多未曾向家人坦白的患者來說,最害怕的是被自己最信任、最愛的人所誤解、所放棄。小程覺得,對家人來說,” 理解 ”
就是無關言語而心有靈犀的東西,也正因如此,她理解了為什麽家庭療法與認知療法在進食障礙的係統療程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經此一劫,她感到被自己的父母營救了。
她和父母相處了好久,說了好多話,一家人出去旅行。她在家人的陪伴下重新去了童年去過的許多地方。現在,她堅信自己會好起來,即使 ”
道阻且長 “。根據調查,進食障礙可以被治愈。厭食症當中,青少年厭食症的治愈率是在 50%-70%,成年人厭食症的治愈率也接近
50%;貪食症的治愈率則更高些,達到 70%。在醫生的指導下,她不想再 ” 繳械 “。
小程認為自己是幸運的——當她瘦骨嶙峋地站在媽媽麵前,做好被斥責的心理準備時,媽媽隻是疼愛地抱著她。她蜷縮在媽媽的懷抱裏睡著了。”
從那一刻起,我覺得我必須得變好才行。”
有醫生指出,脂肪不是 ” 罪不可恕 ”
的存在,反而是細胞內良好的儲能物質,能夠提供熱能,保護內髒,維持體溫,還可以協助脂溶性維生素的吸收,參與機體各方麵的代謝活動等等。
醫生提醒,13~20
歲是神經性厭食的高發年齡,但也是生長發育的重要時期。家長應多與孩子溝通,了解孩子的思想動態,減少孩子不必要的容貌焦慮,幫助孩子樹立正確的審美觀。如果已出現厭食、過分消瘦、營養不良等,應盡快就醫。
(為保護隱私,文中受訪患者係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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