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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體女模特決定說出「被猥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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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榮歡

編輯|毛翊君

「讓他默認」

那個瞬間我腦子是空白的,更多的是害怕。當時隻有我們兩人,我不敢反抗,害怕他做出更過分的,想著要盡可能保全自己。

這是在他工作室,也算是他家,在一個小區裏。他離婚了,一個人住三室一廳,有個獨自的臥室,有一間放雜物,還有個房間養了幾十隻花枝鼠。平時周末,客廳會用來教孩子素描,一張大桌子上擺滿畫畫的工具和人像石膏,藍色牆壁上還掛了一些油畫,整體很整潔。

今年初聽我朋友說,何雷打算出一本拍攝影集,想找我去當模特,我說好。第一次去是在 2 月 17
日,進門換了拖鞋,他給我拿了一聽常溫的零度可樂。拍攝現場有一本全是外文的書,上麵有美術人體解剖構圖,我們就按照那個拍,比如抬手、踮腳或者抬起一條腿等等,這些展示肌肉走向的動作。

每次拍半天,大概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休息時他會坐到玄關牆後麵的桌子上,用筆記本電腦看新聞。拍攝結束後,我在他家吃完晚餐才走,第一次是點外賣,第二次他給我做了番茄炒蛋。

前兩次拍攝一切正常,休息時間他會講一些關於藝術的東西,他的學習經曆之類。直到第三次,也就是 2 月 25 日。

一開始,隻是正常的調整姿勢,會有肢體接觸,這並沒有任何問題。後來他接觸到我身體說皮膚很細膩,當時我也沒認為這構成侵犯。休息時間,他借著觀察後腰窩又對我進行了一些肢體接觸,我還是以為這是正常的人體觀察。直到他忽然要我坐他腿上,我愣住了,結果他一下把我拉過去就開始。

那幾天我正好來月經,他問,想闖紅燈行不行?我拒絕了。也因為這個,才沒有釀成更嚴重的後果。我不太記得那個過程有多長,全程我基本麵無表情沒有任何回應。我一直在後撤,不斷扒開他的手,但也不敢明顯反抗,他說我力氣挺大,最後當著我自慰。

事後我立刻換好衣服,也沒敢表現出過多的情緒,怕引起他的戒備之心。收拾東西時外賣牛蛙剛好到,我就開門拿了外賣,坐下來和他一起吃。當時還很懵,不知道該表現出什麽狀態,還怕不吃晚飯他覺得我反常,刻在我腦子裏的東西就是——人沒事就行。

吃飯期間,他正常跟我說話,還講了些俄烏戰況,我不想理,大部分都回答 ” 嗯 “、” 哦
“。吃完飯九點左右,我從他家離開。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考到底應該怎麽辦,唯一想到的就是從聊天記錄下手,先讓他放鬆警惕——起碼讓何雷默認,或者不否認發生過猥褻這種事情。

晚上,我在微信上問他,” 你跟別的女模特也這樣過嗎?” 我還說,” 我又不會拿著證據到處說 “。何雷說 ” 我又沒強製你
“,又表示 ” 我們互相幫助也挺不錯 “。

我保留了微信記錄和之後唯一一次通話錄音,這些在警方調查時成為了間接證據。

「沒什麽壞印象」

認識何雷,是通過我一個女生朋友,她是西南大學雕塑係的學生,但不是何雷那班的。她周末會去何雷工作室,替他給素描班的學生上課。我和朋友是因為都喜歡動漫認識的,他倆怎麽熟悉的我不知道。

去年 11
月,這個朋友跟我提起,他們係的課上需要模特,想讓我和她一起去當人體模特。她說何雷老師人挺好,也有一些知名度,百度能搜到他。當時沒說模特有什麽要求,應該是看個人審美。我挺感興趣,想嚐試。

第一次去那間教室,看到有很多人,大家都在搬泥巴。模特的位置是在教室中間,一張搭起來的桌子上麵放一把椅子,正麵背麵都有人。模特是坐著的,因為一個動作要擺好幾個小時。

到了以後,何雷也沒有特別介紹我們,就跟學生們說,很少有年輕女孩模特,好好珍惜機會。因為他們大部分畫的都是一些叔叔阿姨。跟大家商量好擺什麽姿勢,我們爬上桌子脫衣服。我跟我朋友分兩組,背對背分開坐。第一次做人體模特很緊張,那時候是秋天,教室裏有空調,還有兩個小太陽對著我照。坐著很無聊,我就戴著耳機聽歌。

大概一個動作維持四五十分鍾,休息十多分鍾這樣。累了跟學生們說一下,休息就好了。上課的學生都很禮貌,隻要手裏沒有在做雕塑,都不會看我,還會告訴我不要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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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圖源東方 IC

我的學校在沙坪壩,西南大學在北碚,(兩個區)離得很遠,我那時候跟朋友一起在她校外的出租屋住了幾天。斷斷續續一共做了 15
天,半天 4 小時 300 元,錢是由學生一起出的。中午大約休息 40
分鍾,我要麽在椅子上趴一會兒,要麽穿好衣服出去活動活動,跟我朋友聊聊天。

當時也沒注意到何雷。第一次見麵覺得他是很嚴肅的人,會比較難接近。他看起來有點凶,眼睛鼓鼓的,眉毛很淡,也沒啥頭發,很胖,穿著打扮普通。

他平時對學生咋樣我不知道,後來課間會看到他跟學生像朋友一樣閑聊,出去抽煙,還是感覺比較隨和。教室離校門還挺遠的,每天下課他會開車把我和朋友送到校門口。在車上,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們閑聊日常。何雷表現得很禮貌,沒有過分注意我,也沒有無視,有必要才跟我說。

去年做過模特之後,我們沒再聯係過。之前他跟我溝通都是通過微信,沒有閑聊,全關於工作討論,感覺他很專業很正經。我對這個老師沒什麽壞印象。

「說出來是我的錯嗎」

之所以答應做人體模特,是因為我本來就對藝術方麵比較感興趣。我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素描,愛看《犬夜叉》,會臨摹一些動漫人物,同學覺得畫得像,會要我的畫。家裏有個堂哥學美術,對我也有影響,我本來是想走藝術這條路的,後麵因為很多原因終止了。

對人體模特的認知是在小學,不記得在哪裏看的,反正對一張上海美專 ” 人體模特 ”
與學生的合影印象很深,書裏說到這個女生當時遭到了家庭的反對,就覺得她們很值得尊敬。我還喜歡看油畫,覺得人體很美。不過當時也沒想過自己以後要當人體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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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初,上海美專女模特與學生合影。圖源網絡

其實去年三四月份的時候,朋友就叫我去當學生的人體模特,我男朋友反對,另一位好朋友也覺得我心太大了,遲早要出意外。我跟他們說這是為藝術獻身,而且在學校很安全。不過,當時還是答應了男朋友,沒去。後來我們因為別的事情分手了一段時間,在那期間我去教室做了模特。這次我去當私人模特,他沒說啥,但有抱怨我是去做高危的事。

有個認識了四五年的年輕網友是攝影師,他曾經問過我,你老師拍你裸體真不會有反應嗎?還說自己每次拍都會,我當時幫何雷辯解,”
老藝術家了,裸體都看麻了,不然怎麽叫老師 “。

這次的事有點意料之外。從何雷家出來那天晚上,我立馬跟介紹我去的女性朋友說了這事,她也挺意外的,叫我別去了。她建議我如果覺得證據不充分,可以先打法律援助熱線。我就給
12348 打了電話,對方建議我到家附近和案發點附近報警。我當晚 12
點左右就去了我學校附近的派出所,但那邊建議我去事發地派出所。

2 月 26 日淩晨 5 點 49
分,事發第二天清晨,我把自己的遭遇實名發布在了微博上。其實發微博的時候很無力,但我沒有糾結,因為我很明確自己沒有任何錯誤。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覺得應該把這件事說出來,即使他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也想讓大家提高警惕。

這本身是一件背負著許多不同聲音與壓力的事情。藝術是美的,而我因為藝術經曆了一件齷蹉又惡濁的事,我不願意這件事就這麽被埋葬,讓更多不知情的人一腳踩進泥濘裏。

帖子引起關注後,雖然也有不好的評論,看著會很不舒服,但大部分人給了我支持,還有人分享類似的經曆。

後來何雷打來電話質問我,說 ” 我又沒怎麽著你,你這不是毀了我麽 “,” 你這個人太恐怖了,你怎麽可以這個樣子 “,甚至說
“(如果)你缺錢,我這裏給你錢
“。他一直表達我沒有怎麽反抗,就覺得我是願意的,聽說我要去找派出所,他也要去找警察恢複自己的名譽。我很委屈, ”
我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是我的錯嗎?”

那天早上十點多,我到事發地派出所報案,那個雕塑係女生朋友陪我去的。做筆錄的時候聽警察說何雷也去了,還挺配合。我一直沒見到他,做完筆錄就在派出所等著。警察去他們家提取了精液遺留物,在玄關牆上。

警方在當天就向何雷給出了行政拘留四日的處罰。他本來還想要跟我談判,警方沒同意。

「還算幸運」

晚上九點從派出所出來,我給爸媽分別打了電話,我媽罵何雷不是東西,我爸說既然是他做錯了事就應該得到相應的懲罰。

我對情感類的東西,都比較淡漠,可能是因為小時候跟父母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多。他們在我八歲時離異,現在都有家庭,也都有小孩了。我跟著父母、姑姑、外婆、數學老師等不同的人都生活過一段時間。

高中我就一個人在重慶了,隻有放假會回去。我也不怎麽願意回家,倒不是因為跟爸爸的新家人一起住別扭,反正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住別人家,沒有歸屬感。所以我(今年)過完年就跑回學校了。現在是實習期,我在校外租了個房子。

但這也有好處,(就是)自由獨立。我想做任何事父母都不會幹涉太多。雖然有時候不願意回家,我爸也會說我兩句,但是不會有強製性的幹涉。

後來我同學、朋友看到新聞知道了這件事,有人跑來問我,覺得我實名舉報 ” 真的勇
“。事發後,我男朋友專門跟學校請了假,一直陪著我。其實我還算是一個比較幸運的人,發生這種事,我身邊的人都沒責怪我。我沒有後悔把信息發出來。

我認為他對我造成的精神傷害與他受到的處罰不對等。在家人和朋友的建議下,我找了一位專業刑事律師,3 月 1
日早上一起去派出所,要求追究何雷的刑事責任,重新做了刑事筆錄。3 月 29
日又去了一趟,再次討論立案進展。我的訴求除了要追究刑事責任,還有一定要他意識到自身錯誤,真心悔過。

現在案子的走向不明朗,不知道能不能立案。公安和律師都給我科普了 ” 猥褻 ” 和 ” 強製猥褻 ”
的區別,強製猥褻才能判刑。也是因為我沒有反抗受傷,所以比較難判定他的犯罪行為。

那兩天西南大學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但我當時比較忙,沒說什麽就掛了。後來也沒再接到電話,之後我看到新聞說何雷被學校開除了。何雷除了最開始給我打了個電話,就再也沒有聯係過我。

他覺得理所當然,這是我無法原諒他的地方。我總是會在吃飯、走路、睡覺的任何一個時間想起這件事,並泛起一陣陣好像永遠無法停止的惡心感。後來男朋友對我做類似的動作,我心理就很不舒服。

我讀的是空乘專業,今年就畢業了。當時學這個隻是家裏人覺得我合適學,他們想讓我去外地的機場,因為親戚在那裏,但我隻想待在重慶。

這幾年疫情航空公司不會大量招人,空乘競爭很大,剛剛畢業出來我很迷茫,沒想好幹什麽。人體模特是不想再做了,但如果有人問我入行的建議,我會保持中間態度,不會鼓勵也不會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