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走進診室,將掛號憑條放在醫生桌上。寒暄幾句,他並沒有說自己的病情,而是掏出手機,撥通電話,話筒裏傳來“喂”的聲音後,將手機交到了醫生手裏。
“恢複得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來醫院複查?”醫生接過手機,和電話裏的患者溝通,李平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每個人都習以為常。
這是李平第三次幫助遠在江西的白血病病友了。因疫情原因,病友無法前來北京就診。但根據病情進程,需要醫生增減藥量,開藥,取藥。李軍身在北京,便通過他掛號、就診。
電話掛斷了,醫生開出藥方,交給李平後,問:“你孩子的病情控製得怎麽樣了?有什麽異常,要隨時說。”
李平向醫生道謝,簡單說了幾句兒子的情況,一切向好。他8歲的兒子,同樣是白血病患者。兩年前,李平與妻子帶孩子來北京看病,目前骨髓移植完成,正在康複中。李平告別了醫生,下樓,交費,從藥房取藥,再到快遞點,將藥寄往江西。
李平的行為,被白血病群體稱為“接力看病”,主要針對因疫情,想來卻無法來京就診的病友。新冠疫情暴發以來,每天都有病友向李平求助。李平說:“我就在這邊幫幫他們,沒別的想法,病友們不易,能幫就幫一把。”
當複查撞上疫情,免費發起接力看病
第一次應病友請求,前往北京某醫院接力看病,發生在2020年9月上旬。當時李平的兒子被確診為白血病後,與妻子一起,帶孩子來北京看病。經過醫生治療,兒子的病情逐漸好轉,李平為看病方便,在北京租賃了兩居室,自此成為眾多留京看病的白血病群體中的一員。
一位病友是李平的四川老鄉,從同鄉處了解到李平在北京的消息,就托人找到李平的聯係方式。接到電話,李平得知老鄉的孩子同樣被確診為白血病,因疫情隔離原因無法進京,但孩子的病情不能等。
老鄉請求李平幫忙,將在當地醫院拍攝的CT片子、檢查結果等等,通過快遞郵寄到北京。李平拿到快遞後,再前往醫院,請醫生看一看。
李平說,當時並沒有多想。他剛來北京時,人生地不熟,幸虧其他病友幫忙,省了好多麻煩。這次有老鄉請他幫忙,李平當即答應。他讓老鄉在網上掛專家號,拿到快遞後,便前往醫院,辦理就診卡。見到醫生後,他將患者的相關檢查結果等交給醫生,並撥通老鄉電話,讓對方與醫生直接就診療事宜溝通。
從醫生診療室出來後,老鄉在電話裏千恩萬謝。李平說:“當時確實沒有想太多,隻是幫老鄉一個忙。”
李平沒有想到,老鄉將這次經曆發到了白血病患者的病友群裏。沒過多久,第二個請求李平幫忙的病友打來了電話。
病友的孩子患有白血病,在北京經過骨髓移植後,恢複良好,便帶著一堆藥回到河南老家。按照醫囑,帶回去的藥吃完後,應該來北京複查,並配藥取藥。
但同樣因疫情封控隔離,病友無法來京,當地醫院又沒有相關藥物,眼看就要斷藥。家屬無計可施的時候,看到了病友群裏李平幫助他人就醫的事情,隨即拿到了李平的電話。
電話接通,李平沒有猶豫,立即答應幫忙,重複同樣的流程:掛專家號,辦就診卡,見到醫生後,將電話接通,患者與醫生兩個人溝通,隨後,醫生開出藥方,李平從藥房買到藥,快遞回病友家中。
兩次成功幫助外地病友的經曆,迅速在白血病病友群中傳開,他們將李平的行為稱為“接力看病”。越來越多因疫情隔離無法來京就醫的白血病病友,開始向李平提出請求。李平隻要接到求助電話,便會盡力幫忙。
所幸,大多數醫生在了解實際情況後都會理解,通過電話向患者問診。但也有些醫生會趕李平出去,“隻能說好話,在外地因疫情來不了,醫生慢慢也理解了。”
李平也理解醫生的顧慮。根據政策,患者本人不能來就醫時,診療、開藥等應由家屬代辦。今年,就有社區衛生站因委派醫生幫患者開藥、診療,被通報處理的。
疫情前,白血病病友在燕郊某醫院排隊就診,但疫情後,部分病友線下診療遭遇一定挑戰
也因此,李平的行為,被一些人質疑為代診,不時出現的指責,讓他苦惱不已。病友們則鼓勵他,讓他千萬不要放棄,不要聽不了解病友苦衷的旁觀者的言語。理由如下:一、李平為病友們幫忙,隻為公益,並不收費;二、很多病友不熟悉互聯網,無法操作醫院提供的線上診療服務;三、如為外地病友登記個人信息、開藥、取藥、預約相關檢查等,隻能通過線下方式完成。後兩條更容易在疫情中被放大。
在白血病病友群體中,李平幫助因疫情原因無法來京就醫的事傳開了,找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接力看病之餘,很多病友在來京就醫前,也聯係李平。這些病友大多數是在京診療後,回到當地,按照醫生叮囑,三個月一次來京複查。
白血病診療花費驚人,李平曾作過計算,視病情不同,約在50萬至200萬元之間。對一些和看病無關的花費,病友們能省則省。比如在北京居住酒店,至少200元起,複查需7天左右,房費就要1400元。此外,白血病兒童因自身免疫力低,對用餐要求極高,不能吃外麵餐廳的飯食,需要自己做,如何在酒店保障飲食也成問題。
在北京治療的白血病患者有數百名,其中有的病友在治療期間“進倉”(注:“倉”指無菌層流病房,即移植病房。“進倉”意為白血病患者進入移植病房,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等相關治療,患者處於相對無菌環境,避免因免疫力低感染),時間為一個月左右。
在進倉期間,病友房間空置。李平會提前與病友溝通,將進京複查的病友一家安排在此居住。複查病友會自備床單、被套等,患兒飲食也有保障。李平表示,疫情期間,白血病家庭非常不易,病友間互相幫助,“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減輕他們的壓力。”
手裏隨時有核酸報告,心裏才會踏實
新冠疫情以來,因封控隔離相關政策,一些病友擔憂回老家後,很難再來醫院就診。采取的應對之策,是在醫院附近租一間房子,與白血病患兒共同居住,便於照顧看病。
41歲的劉燕,目前在河北燕郊某小區租住,照顧13歲的女兒小娜。小娜在11歲時被確診白血病,進行骨髓移植後,病情逐漸穩定。劉燕說,現在老家的政策是從外地回來要隔離14天,但白血病患兒免疫力低,隔離風險極高,“能回去,也不敢回老家。”
回老家的經曆,至今讓劉燕心有餘悸。2021年11月,表妹準備結婚,打電話通知了劉燕。那時候的劉燕,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去,她準備借參加表妹婚禮的機會,帶著小娜回家,順便在老家過年。
晚上8點,劉燕帶著孩子從北京西站上火車,第二天早晨6點,到達老家火車站。誰也沒有想到,當天下午3點左右,小娜開始發高燒。劉燕嚇壞了,摸著孩子的額頭燙手,找出體溫計,量出的結果是高燒40℃。
劉燕馬上帶小娜前往當地醫院,但因女兒有發熱症狀,醫院不願接診。劉燕急得直流淚,給小娜在北京的主管醫生打電話,訴說女兒的情況,準備訂當晚的機票回京。主管醫生卻告訴她,按照防疫相關規定,劉燕老家發現陽性病例,坐飛機回來也沒法辦理入院手續。
得知無法回京,劉燕抱著孩子,冷風中坐在馬路牙子上痛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娜高燒越來越嚴重,不能再等待了,劉燕抱著孩子,帶著一線希望,去了當地另一家醫院。這家醫院的保安,在看到小娜的情況後,讓劉燕進入院區,找到了醫生。
小娜確診後,不得不休學,長期在燕郊居住看病(受訪者供圖)
劉燕回憶,醫生接診後,了解小娜的病情,卻表示醫院自建院以來,從來沒有為患有白血病的兒童診療的經曆。劉燕隻得與北京的主管醫生打視頻電話,讓對方與當地醫生線上會診,根據病情發展情況,製定診療方案,開方用藥。“特別幸運,晚一會兒,後果不堪設想。”劉燕至今心有餘悸。
四天之後,小娜高燒退去,醫生告知可以出院,隨後安排做了核酸。拿到核酸陰性證明當天,劉燕帶著孩子回到家,等疫情平息後,立即訂票直飛北京,再打車回到燕郊,“在老家不放心,在燕郊居住,距離醫院近,安心。”
43歲的陳芳,出於同樣的原因,沒有帶著兒子陳雄回到老家,她在距離醫院車程10分鍾的燕郊某小區租房居住。陳雄13歲時被確診白血病,因免疫力低,生活習慣與普通兒童不同。比如,飲食、蔬菜必須新鮮,且需要用小蘇打浸泡20分鍾左右,碗筷等餐具也要用蒸鍋消毒。因為,不幹淨的飲食很可能是致命的。
每天早上6點,陳芳便起床了。第一件事是為陳雄測量血壓、血氧、體重。做了骨髓移植的患兒,隨時可能發生排異,因而這些檢查至關重要,稍有不妥,都可能潛藏著危險。
比如血氧飽和度正常為95%-98%,如果偏低,就可能有肺部排異,嚴重時會導致呼吸衰竭,甚至需要換肺。那天陳雄的數值為95%,看著沒什麽異常,但陳芳較為謹慎,仍帶著孩子趕往醫院,檢查結果為發生肺部排異,所幸發現的早,緊急治療後,沒有發生危險。
陳雄在醫院就診。每天早上,陳芳還要為他測量血壓、血氧、體重(受訪者供圖)
體重變化,在普通人看來沒有什麽,但對於白血病患兒足以致命。陳芳每天早晨都會為兒子測體重。她記得有一次複查,前一天陳雄的體重還正常,第二天在醫院檢查時猛然增加了10斤。
陳芳第一次遇到此種情況,嚇壞了。主管醫生告訴她不要擔心,解釋說陳雄在醫院檢查時,要上下樓、來回走動,運動量增加導致浮腫。醫生采取的措施是開利尿劑,用藥後,陳雄多次上衛生間排尿,很快體重恢複到正常範圍,“兒子的體質比較特殊,以後就特別注意,沒有再出現浮腫的情況。”
疫情期間,陳芳養成了一個習慣,隨時注意觀察兒子的情況,隻要發現一點不對勁,先帶孩子去做核酸。之所以如此,是在2022年的大年三十晚上,因陳雄肝功能異常,卻因沒有24小時核酸陰性證明被擋在醫院外。
那一天的經曆讓陳芳至今想起來都害怕。白血病患兒肝功能異常,極易引發昏迷,若用藥不及時,後果嚴重。陳芳將情況告知兒子的主管醫生,後者讓她緊急做核酸檢測,6個小時出結果,核酸陰性報告拿到手,陳雄才住進醫院救治。
驚心動魄的6個小時,讓陳芳心裏留下陰影。自此之後,陳雄稍微有些不對勁,無論是否需要就醫,陳芳都先拉著兒子做核酸,“不管有用沒用,手裏拿到核酸報告,做好入院的準備,心裏才會踏實。”
盼異地核酸結果互認,讓接力看病接力下去
在燕郊,還有很多像劉燕、陳芳一樣的病友,他們被稱為“像血一樣凝稠的群體”,往返於燕郊租的房子和京津冀多家以血液病見長的醫院之間。
疫情期間,他們的共同願望是異地的核酸報告能夠互認。采訪中,多位白血病患兒家長,均有過本地的核酸陰性報告不被異地醫院承認,被阻攔入院就診的經曆。
劉燕至今記得當時的場景,她提前在燕郊做好核酸,拿到陰性報告,有了離廊證明、北京健康寶綠碼、行程碼不帶星等符合相關規定的證明後,淩晨5點30分起床,騎著電動車,後座上載著女兒小娜,前往檢查站。通過後,再坐出租車去醫院,這是避免感染最安全的交通方式。
到達醫院後,劉燕卻被保安阻攔,按照相關規定,醫院不認可燕郊的核酸結果。劉燕溝通良久無果,隻得先在當地做核酸。她感到不解,“希望人性化一些,有一天醫院能夠承認河北核酸結果。”
劉燕算了一筆賬:每次看病打車費用300元,掛專家號500元,無法進入醫院,等於800元打了水漂。800元錢,對於普通家庭或許不算什麽,但對劉燕來說,則意味著能多買一瓶藥。為給小娜治病,劉燕花費近百萬元,家庭負債累累,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用到合適的地方。
有一次,小娜對劉燕說,她喜歡畫畫,想去燕郊一家美術學校學習,問媽媽可不可以。劉燕記得,小娜在確診白血病之前,性格活潑開朗,確診後不得不休學,長期在燕郊居住看病,藥物副作用不僅使身體承受痛苦,也沒有什麽朋友,小娜的性格有了變化,平時不怎麽笑了。
因身體原因,小娜平時在家,總是會一個人在房間裏。她沒有什麽特別愛好,煩悶的時候,會拚圖、畫畫,後來喜歡上玩手機。因病情影響,眼睛可能發生排異,醫生稱手機屏幕會對眼睛形成刺激,建議盡量不要玩手機。劉燕多次勸阻,甚至警告女兒:“你再玩手機,你的眼睛就看不到東西了,你的雙目會失明。”
小娜後來用彩筆畫了一幅畫,畫麵上是一個微笑著的美少女,雙眼上蒙著布條。劉燕問:“這幅畫上的女孩兒,為什麽眼睛上蒙著一塊布?”小娜回答,因為這是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孩兒。
小娜的畫(受訪者供圖)
劉燕心快碎了,孩子得了病,已經是不幸了,不想讓她再不開心。劉燕隻好答應女兒,每天可以玩一會兒手機遊戲,但不能沉迷,最多不能超過2個小時。但女兒年紀小,自控力不夠,有時候玩的時間略長一些,劉燕會阻止,搶去手機,女兒會生氣,發脾氣,回她自己屋裏,關上門哭,“哭著哭著睡著了,那時候會很心疼她。”
劉燕有時看到小娜在手機上搜索白血病的相關情況,她沒有阻止。孩子逐漸長大,有些情況不說,她自己也想知道。但小娜僅了解到是白血病,病情多嚴重並不清楚,有時候看不明白,問起來,劉燕隻說病情在好轉,降低孩子的心理負擔,“不敢和她說,有可能會沒命,孩子小,怕她承受不了。”
手機不能長時間玩,遊戲也多有雷同,能吸引小娜的娛樂方式中,畫畫是為數不多的選項之一。她提出去美術學校學習後,劉燕去學校打聽,發現一年學費上萬,依目前家庭經濟條件無法承受。
“媽媽,讓我在美術學校上課吧。”劉燕狠了狠心,答:“我沒有多少錢,不能去。”又說:“我們這種家庭,沒有閑錢去上這麽貴的學校。”
劉燕以為小娜會哭,但女兒並沒有流淚,一個人回到房間裏,關上了門。
劉燕覺得,女兒因病休學,長期脫離學校,會有心理影響。她準備等病情穩定後,帶孩子回老家上學,“不要求學習有多好,讓她認識一些同學,不再那麽孤獨。”
李平也準備回四川。他的兒子已經完成了骨髓移植手術,病情逐步穩定,妻子與他商量,一家人回老家養病。但找到李平幫忙的人,每天仍有數人。李平想起一家人在北京看病時,得到許多病友的幫助,如果這時候走了,他們怎麽辦?
“一個人應該懂得感恩。”和妻子商量後,她帶著孩子回老家了,李平繼續留在北京,等年底前再回四川。
到那時,如果仍有因疫情無法來京的病友,接力看病怎麽辦?
李平打算,回去之前,培養出兩名病友,將自己熟悉的接力看病、外地病友來京複查時尋找臨時居住場地等流程教給他們,他們將逐漸接替李平。
“他們什麽時候也會回老家,走之前也會帶其他人,如果有可能,繼續為其他病友幫忙,會一直做下去。”李平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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