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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約車司機滯留公園停車場:這輩子的苦可能都在這吃了

中午11點半,王瑞拿到了一份盒飯,一塊大排、番茄炒蛋加上兩個清炒時蔬,還有一小塊米飯,構成了他的一餐,上一餐還是前一天晚上5點。

一天兩頓盒飯,沒有洗漱衛浴,睡在大卡車的駕駛位上,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一周。王瑞不知道,在上海閔行郊野公園停車場吃住的日子還要多久。

王瑞給記者展示當天中午的盒飯。 本文圖均為澎湃新聞高級記者 朱奕奕 圖

5月20日,上海市閔行區沈杜公路和浦星公路交界口,一道藍色的鐵皮牆擋住了去路,一旁綠地的樹叢掩映中,有一條小路,是進入郊野公園停車場的通道。在這裏,卡車司機、網約車司機和停車場管理員是荒地裏為數不多的人煙,間或有幾條毛色斑駁的野狗路過,尋找食物殘骸。

保供公司出具的通行證過期無法上路、老家的村鎮不肯接收、跨區駕駛被四處阻攔……類似的原因讓他們在這裏落腳。這個臨時安置點能有口飯吃,但信用卡上不停發來的逾期未還提示、車輛出租公司要求的租金、家裏妻女的生活費,都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記者需要繞過綠化帶的小路,才能進入停車場

“不速之客”

今年40歲的王瑞,是江西宜春銅鼓縣人,以前曾在福建打工,去年來到了上海,最初做的是搬運工卸貨,然而一個雨天工作不慎摔了一跤,摔斷了尾椎骨後不得不回家休養,因為求醫和家裏的開銷,欠下了20餘萬元債務。

兩個女兒還在讀書,妻子要照顧家裏老小,王瑞一個人掙一大家子的錢,恢複得差不多了又啟程來到上海,這次他從事的是卡車貨運工作,沒想到3月23日起就被封控在了位於浦東三林鎮的員工宿舍裏。

最初,雞蛋和青菜的價格都翻了倍,王瑞和工友們不得不自掏腰包買下。此後20多天裏,他們收到過一次社區發放的物資。

要幹活,要掙錢,多次申請後,王瑞於4月5日終於取得了企業發放的通行證,由於社區管控,直到4月16日他才得以駕駛車輛駛離小區,開始了自己的保供物資運輸路。

王瑞主要責任是運輸牛奶,盡管一趟趟風餐露宿,奔馳在空蕩蕩的高架橋上,但他心裏是安定的,有活兒幹就有收入,累一點對於王瑞而言不算什麽事,可惜好景不長。

第一批取得的通行證即將過期,需要更換電子通行證但企業又不能及時續上。5月12日,正在浦江鎮買飯的王瑞被交警查驗,由於通行證已經失效,隨即被帶到了位於閔行區郊野公園的安置點內。

閔行郊野公園的停車場

來到這裏,王瑞發現了很多和自己類似的人,證件已經過期的卡車司機、曾經在路上流浪的網約車司機。最早來到這裏的人已經住了半個月,一天隻能吃上兩頓盒飯,勉強飽腹,沒有洗漱條件,累積的汙漬填滿了指甲的溝壑。

停車場的管理人員對於這些“不速之客”也並不歡迎。麵對管理人員的怨言,王瑞也倍感無奈,他隻能不斷解釋,“我們也不想來這裏的。”

中午11點半,安置點提供的二十多份盒飯被送到了停車場門口,等著分發,詹天走出來和王瑞打了個招呼,說要幫他把盒飯先送到車上去。詹天是一名網約車司機,談吐間有著濃濃的東北口音,他算得上是停車場裏的“前輩”,4月下旬就來這裏落腳了。“這輩子的苦可能都在這裏吃了。”詹天苦笑著形容自己的滬漂生涯。

滯留在停車場的卡車們

2022年2月,詹天來到上海從事網約車司機的工作。3月27日,他接了個大單,將乘客從上海市區送往崇明,不料這一趟帶來了巨大困擾。

返程的途中,他發現G40滬陝高速道口關閉了,無法進入城區的他隻能在高速公路附近的休息站停留一晚,結果一住就是19天。

19天,高速公路上搶不到菜也接收不到物資,能夠存活下來,在詹天自己看起來都像一場奇跡,這個奇跡背後是一個好心人一天三頓的“投喂”。

詹天和那位陌生人加上了微信,他叫李翔,原本是在附近賣麵條的,看到詹天吃不上飯,就說給詹天搭個夥,每頓都能整上兩三個菜,葷素搭配。“明明說了是搭個夥,人家卻不肯收我的錢。”詹天多次提出想給李翔夫婦補貼一點飯錢,但總是被拒絕。原來,李翔也曾在打工漂泊的途中遭遇過困難,幸好得好心人伸出援手,度過難關,如今他能安定下來有了穩定營生,就想把這個援手再遞給別人。

“整天白吃白喝別人的總歸不是個事兒。”詹天在服務區總算遇到了巡邏民警,在獲悉可以有地方安置後,隨即啟程,走之前他按照李翔的住址給他訂購了三百多塊錢的菜,並在外賣袋子裏偷偷塞了500元現金,聊作感謝。

在民警的指引下,詹天和另外兩位網約車司機一起來到了閔行區的郊野公園。

為錢所困

“飯是能穩定吃上了,錢還是不知道應該怎麽辦。”詹天說。

來上海工作時,詹天在一位老鄉的介紹下向一家小公司租用了車輛,他甚至不記得公司的名稱,合同也留在了浦東川沙租的房子裏。他告訴記者,有些網約車司機是大公司平台的,不僅在疫情期間免了車輛的租金,每個月還有2000元的補貼,然而他的租車公司一分錢也不減免。

眼見4、5月份都沒有跑過一單,每個月6500元的租金卻還要從銀行卡上轉出,來上海至今零零碎碎,詹天算了筆賬,已經賠了2萬元,他滿心焦急,聽聞22號上海地鐵公交陸續恢複運營的消息,想著或許6月能夠重新上路。

“如果能幫我什麽的,可以呼籲下減免麽?”詹天的眼睛裏流露出希冀,他說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相信自己租車的車行也很拮據,想著如果車行有一些政策補貼,自己的租金或許也會減免。

同樣為錢所困的還有王瑞,他打開手機給記者看著信用卡有一萬六千元的欠款已經逾期,他擔憂著自己的信用受損,是不是會影響孩子們的讀書升學。

“兩個女兒成績都可好了。”王瑞說起孩子,愁眉緊鎖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和掩不住的自豪,他說大女兒已經上大學了就讀醫學院,小女兒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了,目前的成績也能在全縣排到前八十。

家裏人已經來勸他早日返鄉,重新找個工作。“不是不想。”王瑞的臉上露出無奈。疫情以來,王瑞所有的核酸檢測報告結果都是陰性,他已經和老家聯係過幾次,打過申請,然而由於擔心疫情外溢,村委始終不願接收,也因此開不出離滬證明。

在空空蕩蕩的停車場如何度日?刷手機看抖音,還有收各種短信。偶爾想要清洗下衣物,也得給管理員商量,水用的多了些可能會引發爭執。

這個臨時安置點也並非隻進不出,王瑞也曾羨慕地看著有卡車司機駛離。

“有公司申請新的通行證下來了,他們把電子通行證截圖發給管理員,自己的核酸檢測報告一起發過去就能出去了。”王瑞更期待能繼續出門跑運輸,畢竟,返鄉隔離自費又是一筆支出。上海的公交車地鐵部分線路也恢複了運營,城市有了複蘇的跡象。

王瑞也希望能早日回到員工宿舍,有床睡,也有熱水澡洗。5月23日,他依舊在停車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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