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新城出現了。
近日,湖州市吳興區人社局向國內多所高校發送《關於邀請貴校優秀學子來吳考研學習的函》,信函中表示,吳興區推出國內首個青年人才考研新城,為考研大學生提供免費公共課、免費自習室、免費輔導講座等公共服務。
這是國內第一個專門為考研而建設的 ” 小城
“,作為城市商業項目,更是得到了政府層麵的看好和全力支持。的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考研似乎也從少部分大學生的選擇,成為了一件飽受社會關注的大事。

與考研相關的熱搜
2022 年,全國研究生考試有 457 萬人報名,相比前一年增加 80 萬人,增長 21%。2019
年的高考錄取生高達一千萬,結合比去年更加嚴峻的就業形勢。
可以想見,2023 屆考研人數大概率還是會居高不下,甚至再創新高。
從這個角度說,湖州的考研新城的確 ” 瞄準 ” 了市場。
脫產,豪賭和安定感
316,337,372。
這是宋雨三次考研的總分,能看到明顯的進步,不過用她的話說,” 都沒差,都沒書讀。”
宋雨出生於 1998 年,本科畢業於武漢某二本高校新聞學專業。從 2019 年到 2021
年,她已經經曆了三次研究生考試。今年宋雨繼續報考杭州一所人氣頗高的師範院校,查分後隻為 372
短暫地雀躍了一番,就得知了百分百落榜的結果。
哪怕是不關注考研的人,可能也隱約聽說過新聞傳播類專業在考研界的獨特地位,過於離譜的分數線已經讓很多人知難而退了。

新傳考研有多激烈?(圖源:網易數讀)
但宋雨沒有,”
我就是不甘心,我從大三就下定決心要考研,第一次失敗之後家裏就不支持我了,是自己咬牙堅持下來的。如果我拿不到這個文憑,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和自己和解。”
宋雨還想要再戰的念頭徹底激怒了父母,他們明確地表示,如果她還要考研,將不會提供一分錢的經濟援助。這是 ” 考研新城 ”
令宋雨動心的根本原因。
”
我前兩年在杭州備考的時候沒有完全脫產,每年還總是會工作那麽一段時間,手頭裏還有一點積蓄。聽說每個月有五百塊的生活補助,我就覺得可以接受。”
宋雨坦言。
”
來之後確實發現環境還可以,住宿費四百到六百都有,整體條件比高校好一些。還有就是,二戰的人多,三戰四戰的人也有,我在這裏不奇怪。”
這也不難理解。按照正常的流程,考研是大四上學期十二月時的事情,大部分學生會在大三下到大四上這段時間待在本科院校複習,並不需要另外挑一個幾乎全然陌生的城市獨自準備。
而二戰生卻不一樣。在自己的同學各自讀研、留學、工作時,選擇二戰,某種意義上就導致自己的生活和同齡人有些脫節了。如果同時又沒有收入,也就是進入所謂的
” 脫產 ” 狀態,往往就隻能待在家裏靠父母維持生活,這種精神壓力,實在無法為外人道也。

” 網上都說,二戰是一場豪賭。” 對這個說法,宋雨表示認可,”
父母覺得你不成器,親戚覺得你沒用,怎麽別人都能考上,就你考不上?日複一日地待在這種環境裏,整個心態都不對了。所以我們真的很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讓自己不那麽像失敗者的地方。”
或許這正是 ” 考研新城 ” 的核心吸引力之一。
程寧來到湖州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她來自四川某 985 高校,2021
年報考複旦大學金融專碩,因複試表現不佳,最後以微小的分數的差距遺憾落榜。
” 好像是可以調劑,但我看都沒看,我這個專業我清楚呀,我知道調劑的學校都比我本科差很多。說實話,我不是沒蝦魚也好的人。”
從童年起,程寧心中一直有一個 ” 複旦夢 “。
”
可是別人很難理解我這種執念,我看同學按部就班地做該做的事情,我自己心裏也很難受。現在在這裏就好多了,大家都是有夢想卻沒有實現夢想的人,互相尊重,互相理解吧。”
宋雨和程寧都是 2022 年 3 月到的湖州,來到這裏之後就專心投入了 2023
考研的準備之中。每天早睡早起,然後按時來到自習室,每天的學習時長高達十二小時甚至更多。

考研時間安排(圖源:微博 @研途可期)
對於這樣日複一日的學習生活是否能夠給自己帶來 ” 安定感 “,兩個人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宋雨開玩笑道,” 在這裏脫節感就沒有那麽重,或者說我一事無成得沒那麽明顯,感覺自己還是在做一件正事。”
湖州市推出考研新城之後,一直將宣傳重點往往放在住宿條件和其他配套措施上,但仔細想來,能夠打造一個單純穩定的學習環境,給這些背負巨大壓力的學生們一些勇於追求夢想的安心,也許才是它最大的競爭力。
暫時的城,不為留下
湖州市如此盡心地打造一座考研新城,當然並不是為了賺所謂的備考費。
據報道,在近日舉行的 ” 吳上樂居 ” 新青年城市項目集中雲簽約活動上,湖州市吳興區與多家合作單位簽訂了總投資達 190
億元的城市功能性項目,還出台了《青年人才新城技能提升基地引才補助辦法》。
湖州市吳興區人社局人才科科長李嵐在接受采訪時更是表示,考研新城項目全稱 ” 大學生青年人才新城
“,考研隻是其中一部分。考研新城內同時還入駐了許多技能培訓機構,當地也有很多企業來到此地舉辦招聘會。

湖州樁長招聘會(圖源:南太湖先鋒)
《補助辦法》中有一條,反映了湖州市打造考研新城這一項目真正的目的所在:學員經基地培訓後在湖州就業,能夠獲得引進人才補助。
” 這批被考研吸引來的學生,也許會在考研成功後選擇離開,但也有可能會選擇留在當地發展。” 李嵐說,”
因此在考研培訓期間,我們會穿插招聘會、大學生政策宣講等,有意願留下來的,也能帶動當地就業。”
或許換一種說法,在湖州市對考研新城的規劃中,考研隻是手段,最終目的則是為了吸引人才,留住人才。
然而,這座城真的能 ” 留住 ” 人嗎?
”
我去過兩次招聘會,但是說實話,薪資待遇各方麵條件明顯都不如杭州。我是湖北人,之前在杭州工作過,如果最後真的要在浙江工作,當然是選擇杭州。”
宋雨直言自己並沒有留下的想法,”
湖州是個不錯的城市,但是我們隻是來這裏準備考試,都是外地過來的,不太可能會考慮留下來謀生吧。”

湖州(圖源:攜程)
對這一項目的後續發力有所顧慮,也是情理之中。有業內人士認為,湖州並不是高等教育重地,圍繞考研這塊的建設成本過高,未必能實現理想的收益:在高校集中,學生眾多的地方,如北京、上海、廣州、西安等地推進會更容易一些。
顯然,對湖州而言,所謂理想的收益大概率指的是,利用 ” 考研新城 “,成功地實現了對人才的吸納和固定。
然而,對記者提出的 ” 是否會考慮留在湖州工作 ” 這一問題,本科背景出色的程寧甚至表現出詫異態度:”
那怎麽可能?我來這裏又不是為了留在這裏。今年考上了我當然就走了,考不上的話也是回成都或者杭州蘇州這些城市找工作,我的專業(金融)在湖州也找不到什麽好工作。”
毫無遲疑的否定表現了部分備考生下意識的想法:這裏僅僅隻是緩衝空白期的備考空間,並不會因為一段時間的居住而真正留下來發展。
不得不說,在搶奪人才這方麵,城市本身經濟實力的作用遠遠大於一座考研新城的短期效益。在浙江省內,湖州的經濟體量就並不出挑,遠遠無法與杭州、寧波兩大巨頭比較,尤其是高端崗位。

浙江省內 GDP 排行(圖源:行政區)
放眼整個長三角地區,畢業生的城市選擇就更多了,湖州很難成為其首選。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相關單位對考研新城的宣傳不夠貼合學生需求,導致吸引效果並沒有達到預期。” 考研毛坦廠 ”
的噱頭固然使得新城的主要功能一目了然,但是對大眾而言——尤其是真正關切考研的高校學生,” 毛坦廠 ”
這樣的名號未必長在他們的需求點上,甚至可能是觸了逆鱗。
《每日經濟新聞》等官方微博都發布了湖州市考研新城的相關訊息,考研話題在微博一直十分熱門,這幾條新聞的數據反響卻非常一般,評論區也談不上友好。
有網友認為這是進一步製造考研焦慮,有網友調侃 ” 下一步就是考公新城了 “,更有網友直言,還是學生的錢好賺。
可見規劃雖然是理想的,但落實到具體的操作就容易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湖州市求賢若渴的決心,似乎還需要細細琢磨,才能夠將理想變成現實。
湖州的困境
說到底,湖州是真心求發展,求更好更高質量的發展,才會如此渴望人才。隻是一直以來,湖州的人才吸引力都受到多方麵因素的牽製。
區域位置是一把雙刃劍。湖州位於經濟實力超強的華東區域,盡管能吃到部分產業轉移的紅利,但周圍的城市個個是 GDP
破萬億的經濟巨頭,又緊鄰著杭州和上海這兩座國內頂尖的經濟大城,本地勞動力尚且容易外流,何況是外地的人才呢?
另外,湖州雖位於三省交界處,卻錯過了滬杭金發展帶。盡管毗鄰杭州、上海、蘇錫常都市圈,卻隻有安吉縣和德清縣被劃入了杭州都市區核心區,德清的定位還是
” 杭州人民的後花園 “,隻帶動起了旅遊業,其餘兩區一縣就更難以享受到杭州經濟的輻射了。
除了經濟總量在浙江省內(共轄 11
個地級市)始終居於第八的偏下層位置外,湖州市的經濟結構也不夠優化。產業聚焦在電池、金屬、紡織、電梯、竹地板等產業領域,商業招牌則是 ”
中國童裝之都 ” 的吳興織裏和 ” 木地板之都 “” 電梯之鄉 ” 的南潯等傳統製造行業。

吳興(圖源:搜狐網)
根據湖州市統計局官方所發布的 2020 年和 2021 年統計年鑒(分別代表 2019 年和 2020
年數據)也不難看出,在湖州市的經濟結構中,化學製造業、金屬製品製造業產出效率偏低的高耗能行業占比高,而產出效率較高的高新技術產業和戰略性新興行業發展還不夠快。
互聯網和金融行業發展有限的事實也使得我們不難猜測,高學曆的年輕人,留在湖州的發展空間確實不大。也無怪乎,近兩年湖州官方一直在強調人才引進,出台了眾多引進政策,甚至開出了極高的福利待遇。
然而選擇以考研為核心的人才吸引策略,卻未必是上上之選。事實上,考研寄宿產業本身就並不新鮮了。
隨著近幾年考研人數的暴漲,各大城市都開辦了各式各類的考研寄宿班。在北上廣這幾個大學生雲集和高校林立的一線城市,考研寄宿行業的競爭甚至十分激烈。

考研寄宿教室(圖源:微博 @鑫全寄宿)
這些學校以均價 700-1600 之間的月租為備戰考研的往屆生們提供六人到單人不等的宿舍,經營模式也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建立 ”
吃住學一體化 ” 服務體係,和初高中幾乎沒什麽兩樣。服務對象包括二戰三戰甚至多戰的學生,還有工作後又決定脫產考研的社會人士。
不過這些寄宿學校的經營目的一般隻是盈利。除了每月要交的住宿費,宿舍水電費、夥食費都需要學生自己承擔。除了最基本的寄宿服務,學生們往往還會配套購買這些學校所推薦的考研課程服務。
一家考研寄宿機構的經營者告訴記者,考研新城推出之後他們第一時間在湖州設立了分部,但由於場地限製和疫情原因,招生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現已將主要班底都撤回了山東大本營。
山東是出了名的 ” 考研大省 “,在省內經營考研機構,市場基本盤穩定,不確定性也更小。

細想一番,比起這些已經具備一定規模的考研寄宿學校,湖州的考研新城的確並沒有什麽獨特到讓考生非它不可的優勢。雖然比起 ” 新城 ”
的生活費補助,這些寄宿班費用也許高昂一些,但其區位優勢卻是湖州所不具備的,基於大學生數量差異,後者擁有的市場則要廣闊得多。
也因此,將考研作為主打招牌,新城的吸引力能夠持續多久是個未知數。而即使將學生吸引到了湖州,能不能真的 ” 留住
“,更是由城市長期的經濟發展狀況所決定的。
(文中宋雨、程寧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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