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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部整形亂象:有人四次上手術台 最終一隻眼失明

眼睛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但可能因為不規範的整形手術而傷痕累累。

北京朝陽區法院 2021
年發布的《醫療美容糾紛案件民事審判白皮書》顯示:五年間涉訴醫美項目中,數量第一的正是眼部整形。天生“大小眼”的梁小寧(化名),就因為多次失敗的眼部整形手術而“跌入深淵”。

十年間,為了讓兩隻眼睛“對稱”,梁小寧四次走上眼整形的手術台。不幸的是,前兩次手術效果不明顯,後兩次手術,讓她的左眼從紅腫變成潰瘍,再到長出膿包、白斑,直致失去視力。

絕望之際,梁小寧走上法庭維權。今年 3 月 24 日,
梁小寧收到了朝陽區法院的一審民事判決:醫方存在手術過失和欺詐行為,需賠償她各項損失總計約 30 萬元。

在一些醫美機構的宣傳裏,眼整形手術“創傷小、恢複快”,可以矯正先天缺陷,還能使眼睛變得更美,顯得年輕。但諸多像梁小寧這樣的患者在手術後出現一係列並發症,不僅難以修複,並且陷入維權的泥沼中。

傷痕累累的眼睛

鴨舌帽、齊劉海、黑框眼鏡—— 33
年來,梁小寧總是費盡心思,把眼睛隱藏在暗處。這是一雙“有缺陷”、“不好看”的眼睛,右大左小,右雙左單,左眼球始終被蓋在半耷拉的眼瞼下,少有機會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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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寧近期視力檢查顯示,左眼僅能看到“眼前手動”

圖源:偶爾治愈

打小,同學們用方言給她起“大小眼”的外號,明裏暗裏笑她。長大後,“眼睛”作為硬傷更是橫亙在她求職、婚戀的每條路上。

21
歲那年,她從一家三甲醫院的眼科醫生那裏得知,這隻眼睛不隻是“醜”,還擁有一個病名:“先天性上瞼下垂”。那一年,她第一次在公立醫院裏做了“上瞼下垂額肌懸吊矯正術”,眼皮被短暫提了上去,但堅持不到幾個月,又耷拉了回去。次年,她在同一家醫院換了種術式“提上瞼肌縮短術”重來,卻很快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2018 年 11
月,梁小寧在北京一家醫美診所再次進行了上瞼下垂矯正術,術後出現了嚴重的並發症:眼瞼始終無法閉合,紅腫、流淚,導致暴露性角膜炎、角膜潰瘍、角膜雲翳、前房積膿。次年
5
月,經過這家醫美診所的再次“眼裂縮小術”後,她的眼瞼被放下,但依然合不緊。持續的角膜潰瘍最終留下白斑,化成了眼前的一片白色朦朧。

後來,梁小寧的左眼幾乎失去所有視力,隻殘留微弱的光感,被鑒定為“左眼視力盲目 4
級,符合八級傷殘”。剛得知這個消息時,梁小寧一度情緒失控,請了病假將自己鎖在家中。強烈的焦慮感讓她多次冒出輕生念頭。

直到現在,梁小寧都沒完全適應單眼失明的感受——下樓梯會踩空,倒水會倒歪,別人遞東西也接不著。除此之外,失敗的手術還讓自卑無限滋生,她愈發想把自己藏起來。

梁小寧特地換了不必頻繁與人接觸、不需使用電腦的工作,每天小心翼翼地隱瞞眼睛閉不上的異常,“盡量不眨眼,實在忍不住就悄悄背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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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寧第一次在北京某醫美機構做手術的對比照

圖源:受訪者提供

最近幾年,中山大學中山眼科中心眼整形科主任黃丹平,目睹越來越多眼整形“失敗者”走進眼科診室。她告訴“偶爾治愈”,在她接診的案例中,最多的就是上瞼下垂術後並發症患者。

“上瞼下垂矯正,是比雙眼皮更專業的眼整形手術,術後會出現眼瞼閉合不全,在睡覺時眼瞼也無法完全閉上,必須做好手術後的護理。手術後白天要滴滋潤眼球的眼藥水,在午睡、晚上睡覺時都需要塗眼膏保護角膜上皮,保持眼睛的濕潤。隨時間推移,眼瞼閉合不全可逐漸減輕。”黃丹平說。

她指出,此手術對醫生的操作要求很高,除了把眼瞼上提,還要考慮眼瞼的閉合功能。“我們主張最好到正規醫院做,如果過度矯正太嚴重,就可能會導致嚴重的眼瞼閉合不全,出現暴露性角膜炎,進而發展到感染性角膜潰瘍,嚴重的會導致視力下降、角膜穿孔。”

梁小寧的案例印證了黃丹平的判斷。鑒定機構出具的《司法鑒定書》提及,梁小寧 2018
年的這場手術,存在“術式告知不充分、術中矯正過度及對術後並發症評估和處理不足的過失”,鑒定書還援引 2017
年發表在《中華醫學雜誌》上的《上瞼下垂診治專家共識》,證明手術過程存在瑕疵。

梁小寧收到判決書時,有著類似經曆的劉琳(化名)正展開維權行動。今年 3
月,她站在北京朝陽區一家醫美診所門口,用鴨舌帽、墨鏡、口罩把自己包得嚴實,手裏舉著海報——正中是兩張紅腫潰爛的眼睛照片,外圍赫然寫著粗字:“還我眼睛,還我工作”。

劉琳今年 51 歲,是一名有著 30 年飛齡的空乘服務員。但最近半年多她處於停飛狀態,原因出在眼睛——2021 年 8
月,出於想讓眼睛“更精神、顯年輕”的心理,她在這家醫美診所進行了一場“重瞼修複、上瞼下垂矯正術”。術後,劉琳出現了持續的嚴重並發症:從暴露性角膜炎到角膜潰瘍,再到白內障、葡萄膜炎、青光眼、視神經損傷,以致險些失去一隻眼的視力。

正常的生活、工作隨之停擺。在並發症的重重險象中,劉琳經曆了左眼虹膜激光和右眼急性青光眼手術。萬幸,最後她保住了眼睛,但右眼視力已從過去的
1.2 降至如今的 0.1。如今,每當需要看字、認人時,她都會下意識伸出一隻手遮擋右眼,隻讓視力較好的左眼保持運轉。

劉琳在北京某三甲醫院眼科已持續治療半年,每周跑醫院看眼科成了家常便飯。她的主治醫生向“偶爾治愈”證實:劉琳的視神經已經損壞,以後可以做角膜移植,但也無法恢複視力。

“我的工作對視力有嚴格要求,每年都要體檢。雖然現在我在維權,但就算最後賠了錢,又有什麽意義呢?”劉琳懊惱不已,“我再也不能『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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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網與獵物

醫美行業高歌猛進的十年裏,中國已經成為全球第二大醫美市場。數據顯示,2021 年中國醫美市場規模約 1846 億元,用戶規模即將邁過
2000 萬人大關。

多年前在公立醫院的兩次失敗手術,一度讓梁小寧打消了“改造”的念頭。直到 2018
年的一天,她在微博上刷到了一家醫美機構關於“上瞼下垂矯正”的廣告,希望的火苗再次被點燃了。

幾張手術前後對比圖牽引住她的目光。“術前很嚴重的大小眼,術後都會變得接近對稱,他們配文中還說,這是一種『創傷小、恢複快、複發率低、可反複操作』的術式,叫
CFS。”

梁小寧既興奮又好奇,留言問這種手術如何操作。該機構的“蘇醫生”很快私信聯係她,詢問她的情況和訴求,持續發來更多“誘人”的變美案例照片,並向她承諾“你這樣的肯定能做好”。

梁小寧很心動。過去,她從未在公立醫院被承諾過“療效”。她看中了這家醫美機構最知名的醫生,“亞洲眼整形修複大師曹仁昌教授(韓國)首席嫡傳大弟子”、“專注眼整形修複四十年”。然而,超出
2 萬的手術費讓她猶疑。不久後,“蘇醫生”向梁小寧推薦了手術定價稍低的另一主刀醫生,並聲稱可以讓她參加“十一促銷活動”,條件是先預存
5000 定金,以享受日後手術價的八折優惠。

如今回憶起來,梁小寧形容當時的狀態是“上了頭”,看了各種廣告後,信心、幻想和憧憬都被迅速建立,一度覺得自己即將做的“隻是個小手術”。絲毫沒意識到可能存在的套路和風險,便匆匆交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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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琳在醫院眼科進行檢查

圖源:偶爾治愈

直到那年的 11 月 27
日,梁小寧從廣西來到北京,照著地圖找到這家醫美機構時,才察覺出一絲不安——這家照片中“高大上”的知名醫美診所實際門麵很小,“看起來很簡陋”。梁小寧記得,八年前在三甲醫院手術,她曾需要住院三天,但眼前的診所沒有住院的條件,就連術前的抽血檢查都得去隔壁牙科診所進行。

到店後,另一穿著白大褂的銷售建議她在原本意向的“上瞼下垂矯正術”項目基礎上,疊加“淚腺脫垂術”和“外眥成形術”,“她說要疊加做這些才有效果。”考慮到預算吃緊,最終梁小寧隻加了淚腺脫垂手術,共繳了
16400 元。

不同於梁小寧,劉琳做眼整形手術,是來自“熟人的推薦”——她是一名空姐,圈子中很多同事熱衷醫美,也有人幹脆兼職做起了醫美“銷售”,時不時就向她推薦些熱門醫美項目。

劉琳自述在 20 年前做過雙眼皮埋線,此後隻試過非手術類的皮膚美容。直到去年 7
月,一位相熟的同事發來某醫美機構“美眼節”的促銷活動:“眼部手術 4 折開售”、“前 300
名贈修複麵膜”……同事還發來了“科普小視頻”,視頻中是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配文寫道“40
歲,上瞼皮膚鬆弛”。同事建議:上年紀了,是時候做個眼部提拉的手術了。

作為一名重視保養的中年女性,劉琳被這樣的話擊中了。“偶爾治愈”見到劉琳那天,她穿著緊身褲、長筒靴,身材高挑纖細,臉上尋不見 51
歲女人常見的皺紋。她笑說,自己“平常喜歡和 90 後、00 後的年輕人在一起”。

鋪天的醫美廣告,在今天的城市景觀裏已不新鮮。白熱化的競爭催生出醫美營銷的泡沫,民營醫美機構每年花費的營銷成本堪稱巨額。

新氧《2021
年醫美行業白皮書》顯示,國內幾家醫美巨頭企業每年營銷費用數以億計,有的營銷成本占比甚至超五成。業內人士透露,即便是一家普通醫美診所,獲客成本也在人均
5000 元左右,其中就包括廣告費、宣傳費等。

公開信息顯示,梁小寧和劉琳進行手術的醫美機構都曾多次因發布虛假廣告受到工商行政處罰。這些受害者們,正是掉進了由鋪天蓋地的套路和廣告編織的巨網裏,成了被捕的獵物。

北京華衛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聶學是梁小寧的代理律師。幾年來,聶學和多位醫美維權當事人有過深入交流,聽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他們(醫美機構)說得太好了,我當初就是太相信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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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並發症

動完眼整形,許多人都曾被並發症折磨。

短期的傷口腫脹及眼閉合不全,往往被視作正常。也因此,當梁小寧剛從北京做完手術回廣西,即使眼內被硌得生疼、眼瞼無法動彈,她也硬生生挺著,隻通過不斷吃藥、滴眼藥水來緩解。隔著網絡,涉事醫美診所人員一直安撫她,勸她耐心等恢複,觀察一段時間。

一個月後,梁小寧開始著急。按此前經驗,術後三十天時,眼睛狀態理應開始恢複。可這次,眼瞼非但沒消腫,閉合能力也不見改觀,“眼皮好像就被釘死在那裏,24
小時都是睜著,很酸很酸”。與之相應的,是越來越嚴重的角膜炎症。2019 年 5
月,炎症發展為角膜潰瘍、雲翳及積膿,因難忍持續的疼痛、流淚和視物不清,她住進了醫院。

住院後,眼科醫生建議梁小寧得想辦法將眼瞼合上,以確保角膜不再繼續發炎。一周後,梁小寧再次來到北京那家醫美診所,進行了“左側眼裂降低術”,提起的眼瞼才被“放下”。遺憾的是,這次手術後,她的眼瞼仍無法完全閉合。而炎症退去後,此前長達半年的暴露感染讓角膜遺留下白斑,她徹底看不見了。

術後劉琳也有過類似的驚險。當她眼睛腫痛、流淚不止時,醫美方的應對態度顯得敷衍消極。症狀加重一周後,直到眼睛突然模糊,劉琳才慌忙輾轉多家醫院眼科問診。眼整形術後第十六天,經過一場“急性青光眼手術”後,她才保住了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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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IC photo

“眼科整形和別的整形不一樣,除追求外觀效果外,還要首先保持眼表結膜、角膜的正常功能。所以我們通常要全麵評估,比如有求美者想改善上瞼下垂,正常的眼睛高度是
8-10mm,但有人為了好看,就要做到 10mm 以上
。眼睛做大了以後,眼表就容易幹燥,術後會出現眼睛幹澀、流淚等症狀。”中山眼科中心眼整形科黃丹平主任介紹,“規範一點的醫院和機構,尤其是眼科、眼整形科醫生,手術風格會偏保守一些,我們建議可做可不做的,就不要做。”

能否準確應對術後並發症,極大考驗著醫生的經驗和水準。“比如眼袋手術、重瞼(雙眼皮)術及更複雜的上瞼下垂矯正術,最嚴重的並發症就是失明。如果眼袋術後出現出血、眼眶脹痛厲害、整個眼睛都轉不了或視力下降等情況,都需要立即去正規醫院眼科治療。有流淚、怕光的情況,也建議去看眼科,因為眼瞼閉不上會導致角膜問題,越早期處理越好。”

除手術類的眼整形外,注射類的眼部美容並發症也讓黃丹平憂心:“注射玻尿酸、脂肪填充,有時會不慎打進到眼部血管裏,最嚴重的就是致盲。有的如果堵塞到眼動脈,有可能導致眼球萎縮,最後要把眼球摘除。”

劉琳的主治醫生就職於北京一家知名三甲醫院的眼科科室,同樣接診過多名因眼整形產生嚴重術後並發症的患者。

從眼科角度出發,他始終認為眼整形醫生應當有更高門檻,主張“眼整形大夫必須具備足夠的眼科知識”,因為這類手術“需要綜合考慮風險,不僅需要判斷有沒有必要(做手術),把控適應證,還得在術中、術後都能知道出現的各種問題是怎麽回事”。

在他看來,劉琳的例子就是典型的術後護理不當:“正是他們(涉事醫美診所醫生)不夠有風險意識,看到她在術後階段出現了類似暴露性角膜炎症狀,卻沒盡早正確應對,耽誤了她的治療。”

“偶爾治愈”了解發現,為劉琳和梁小寧整形的醫生均符合現行的醫師行醫資質要求,但民營醫美機構中醫生水平參差不齊,已被詬病許久。不少業內人士認為,我國醫療美容服務實行主診醫師負責製,行業仍缺乏完善的整形美容醫生資質的製度化管理。

2019 年 3
月,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醫學科學院整形外科醫院研究中心主任肖苒,提交了《關於建立整形外科專科醫師規範化培訓的提案》。肖苒這份提案提及,由於我國醫美行業對整形外科醫生的需求大增,包括普外、骨科、燒傷科、眼科、口腔科、婦產科、皮膚科等專業在內的很多醫師轉行學習整形外科。而在一些西方國家,成為整形外科醫生的成本更高,通常須在三到五年大外科培訓的基礎上,接受三年的整形外科專科培訓,之後參加行業協會組織的專科醫生考試,成績合格才可以獲得整形外科執照。

肖苒的擔憂是,“如果隻通過短期培訓上崗,沒有經過嚴格的專科培訓,極易產生醫療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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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維權

與醫美市場野蠻生長相伴的,是高發的糾紛與風險。

據中國整形協會統計,平均每年有 20000 起由醫療美容導致毀容的投訴記錄。而中國消費者協會官網投訴數據則顯示:2015 年到
2020 年,全國消協組織收到的醫美行業投訴從 483 件增長到 7233 件,5 年間投訴量增長近 14 倍。

2019
年,梁小寧多次找涉事診所協商無果,走投無路才選擇了訴訟。在一隻眼睛失去視力的至暗時刻,她需要錢、公道、心理支持及更多人的認可。

因為打官司,梁小寧結識過七名更早起訴該涉事診所的女性,她們在手術後都出現了雙眼閉合不全、瘢痕畸形、局部凹陷、幹眼症等症狀,其中四人被定為九級傷殘。孫雨(化名)至今還記得“那會兒總說不想活了”的梁小寧。一起打官司的姐妹們擔心她,時常送去鼓勵。

同病相憐的人互相取暖。比如孫雨,眼睛外觀損毀嚴重,至今無法完全閉合,一度深陷焦慮,“不能接受變成醜八怪”,還因此離了婚。如今,曆時三年,孫雨的官司已二審審畢,她被認定為九級傷殘,醫方承擔八成責任,賠償
70 餘萬。

梁小寧原本以為,自己一隻眼睛已失去視力,致殘情節嚴重,鑒定和訴訟應該會更順利。然而,經過漫長的判決,法院一審認定醫方存在欺詐行為和手術過失,三倍賠償手術費,但傷殘賠償指數僅為
35%,其他費用賠償比例為 40%,賠償費共計約 30 萬。梁小寧覺得不理想,決定繼續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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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IC photo

律師聶學告訴“偶爾治愈”,對醫美維權者來說,訴訟這條路並不好走。“很多人提起訴訟後沒走到最後,因為訴訟流程比較長,而且需要先預支一定的成本:鑒定費、律師費、訴訟費。比如鑒定費就要一萬多,有些人不願意掏,也就放棄了。”

就算真的進行司法鑒定,也不一定能得到對維權者有利的結果。尤其對眼部未遺留“器質性”損害的維權者來說,鑒定更是難上加難。聶學解釋,許多人受到的是外觀損毀,明確達到功能殘疾程度的例子非常少,因此他們還麵臨索賠金額過低的困境。

訴訟的同時,經曆失敗眼整形的人一般會持續尋醫,修複損毀外觀或眼功能。但這樣的修複會對後續醫療鑒定判斷形成幹擾。2019 年 5
月,孫雨等 7 人第一次在北京做司法鑒定,鑒定結論認定“ 7
名患者的眼部損害情況均與醫方手術存在因果關係”。但其中僅有四人被鑒定為九級傷殘,另外三人“因後期做了修複,不宜以當前狀態鑒定傷殘等級”。

由於在術後曾做過激光祛疤修複,孫雨當時沒被評上傷殘。後來,她申請了重新鑒定,補充收集了更長時間內去醫院看“角膜炎”的證據,以證明失敗的手術對她的持續損傷。

過來人的經驗擺在眼前,也左右著梁小寧的修複計劃。她原本迫切想恢複視力,一直全國各地尋醫,有醫生告訴她,必須先將眼閉合不全問題解決,未來做角膜移植才有希望。而如今,案件尚未塵埃落定。4
月 11 日,梁小寧提交了新的上訴狀,希望再次補充鑒定。她開始猶豫,擔心做修複會“破壞案發現場”。

代理這批案件的幾年時間裏,聶學已經聽到了相關司法實踐探索的腳步聲。

2021 年 12
月,北京三中院公開開庭審理了七起因“雙眼皮修複手術”失敗引發的侵權責任糾紛,法院二審認定北京某醫療美容機構的不當診療和虛假宣傳行為構成侵權,當庭被判賠償
17 萬元至 80 萬餘元不等。法官認為,7
名當事人是基於自身美容需要的消費者,應當受到“消法”的保護,該醫美機構存在欺詐,判令其賠償七人三倍手術費用。

今年“ 3.15 ”期間,上述中的一例還被選為最高人民法院的消費者權益保護典型案例之一。

聶學認為,這釋放出了一個意義重大的信號,即“求美者在醫美機構進行的醫美手術,能被認定為消費行為”。她說:“我們最初起訴時發現,之前這一塊規定是比較模糊的,但經過這個案例後,應該沒什麽認知障礙了。”

反對的聲音也一度泛起,但大多來自醫美界。2021 年 3
月,在一場“眼整形術後並發症與人身損害關係專家論證會”上,多名醫美專家一致認為眼整形手術屬於醫療行為,不應與消費行為等同,不適用於《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退一罰三的懲罰性條款。

但在聶學看來,醫美侵權案並不等同於傳統醫療糾紛:“因為公立醫院的診療服務本身帶有福利保障性質,若產生醫療糾紛,我們隻需評價診療行為有沒有過錯和損害後果,有多大責任。但醫美機構完全是市場主體,以盈利為目的,做營銷廣告,自由定價。所以我們一方麵要評價他們醫療行為是不是有過錯,同時也要評價醫美機構的經營行為,他們同時應當受到經營者應有的市場管理和法律規製。”

築起安全的“牆”

3 月,廣東省衛健委發布一份公函,對廣東省醫療美容外科項目及其分級管理目進行征求意見,引發業內振動。

這份文件指出,為了推動醫療美容機構進一步規範執業行為,保證醫療安全,廣東省衛健委計劃對 2009
年國家衛生廳發布的《醫療美容項目分級管理目錄》(注:此規定允許各省市依據實際適當調整),進行調整完善。

國家衛健委此前規定,根據手術難度、複雜程度以及可能出現的醫療意外和風險大小,可以將美容外科項目分為四級,其中一級手術操作過程不複雜,四級手術是最高等級的手術。“偶爾治愈”注意到,廣東衛健委的這份征求意見稿中,一級手術的數量相比之前大幅減少,眼整形項目分級全部提高,原本均為一級的項目被提至二、三級,新增的上瞼下垂相關項目位列三級。

意見中還明確,不同級別、類別的醫學美容機構應開展與其機構級別、診療能力相適應的手術。也就是說,此前普通醫美門診和診所能做的手術,比如眼綜合整形,在調整後隻能在三甲醫院和專科醫院進行。

這份意見征求稿一石激起千層浪。當前,已有部分廣東醫美專家聯名上書廣東衛健委,反對手術分級方案。

有評論認為,雖然理解新意見初衷是為保障患者利益和手術安全,但整體上調級別,恐致“三甲醫院的手術資源將供不應求”、“診所門診無手術可做”,進而“危及民營醫美企業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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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IC photo

除此之外,洶湧的醫美營銷亂象也正被嚴格監管。

2021 年 11
月,市場監管總局發布《醫療美容廣告執法指南》,宣稱將重點打擊“違背社會良好風尚,製造『容貌焦慮』”、“宣傳診療效果或者對診療的安全性、功效做保證性承諾”等情形。

梳理政策可見,自 2017 年開始,醫療美容亂象已引起國家有關部門高度關注,各項政策法規密集出台、非法醫美整治行動多次開展。2021
年,監管節奏明顯加快,6 月 10
日,八部委聯合印發《打擊非法醫療美容服務專項整治工作方案》,發出重點整治醫美行業的緊迫信號。

今年 4 月 14
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召開“2022民生領域案件查辦『鐵拳』行動”專題新聞發布會,明確表示“查處醫療美容領域虛假宣傳行為”,將成為
2022 年民生領域案件查辦“鐵拳”行動的重點之一。

但對於一些遭受不規範醫美診療的受害者而言,維權、康複之路依然坎坷。

近兩年,梁小寧輾轉多地求醫,醫生們看罷她的左眼,都搖頭拒絕。越來越多的信號向她表明:再多錢也難救回這隻傷痕累累的眼睛了。

(師捷對本文亦有貢獻。應受訪對象要求,文中梁小寧、陳琳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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