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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賦“紅碼”的外省儲戶:飛機剛落地就被廣播

周佳(化名)不明白為何自己的“豫康碼”突然變紅,她在四川成都生活,此前健康碼一直綠著。

6月12日,當飛往河南鄭州的飛機落地後不久,她更新了自己的健康碼,變紅了。這意味著,她在這裏,住不了店,坐不了車,還會被隔離。

周佳此行是想來詢問四家河南村鎮銀行的調查情況。

兩年前,看中利率較高,她逐步通過手機App把積蓄轉移到河南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的賬戶裏。周佳說,在她看來,“銀行”意味著安全。

賬戶裏陸陸續續的存下了六十多萬,現在錢取不出來了。

據媒體報道,今年四月中旬,位於河南的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上蔡惠民村鎮銀行和柘城黃淮村鎮銀行,以及位於安徽的固鎮新淮河村鎮銀行陸續出現“取款難”。媒體梳理發現,這幾家銀行的發起行和大股東均為許昌農村商業銀行,該銀行股權混亂,其中多有被執行人。

在健康碼變紅後,周佳變得寸步難行。當天,她買了一張返程機票,返回了成都。

周佳的遭遇不是孤例。據媒體報道,有多名外省儲戶到鄭州後被賦紅碼。6月15日,河南省衛健委回應澎湃新聞稱,已將投訴反饋到相關部門,正在調查核實。

【以下是周佳的口述】

疑似“暴雷”

去維權的前一天,我到銀行去把轉賬明細打印出來,是其他銀行卡轉賬到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的轉賬記錄,每一筆我都把它圈出來。收款方明明白白地寫著銀行存款四個字。

我有記賬的習慣,最開始接觸(這次“爆雷”的銀行),是2020年在手機App“挖財記賬”裏麵。挖財記賬展示很多的定期存款產品,按月付息,隨時支取,提前支取的部分按活期利率算利息。(從App裏點進去)引流到銀行的微信公眾號裏麵一個掌上銀行的入口,要刷臉,要上傳身份證照片。

禹州新民生銀行的存款利率是年化百分之四點幾,(成都)本地的成都銀行是年化4.05%,它的利率要高一些。

“維護”前的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小程序頁麵。

我比較信任銀行,特別是這個銀行有綠色的存款保險標識(注:由中國人民銀行授權使用,表示銀行出現問題的,存款人可獲得理賠)。我在網上也查過,這家銀行是持有銀行牌照的正規銀行。我還通過手機App買了幾家其他銀行的存款產品,也有存款保險標識。不過,另兩家先後把高利率的存款產品下架了,我買不到,“重倉”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

我二零一幾年的時候炒股失敗,虧了十萬元,後來根本不敢碰有任何風險的,包括銀行理財,都從來不碰。

國家出台政策之後,這些平台就不允許出現存款產品。(注:2021年1月,銀保監會聯合央行發布《關於規範商業銀行通過互聯網開展個人存款業務有關事項的通知》,要求商業銀行不得通過非自營網絡平台開展定期存款和定活兩便存款業務)我收到短信,讓我轉用微信小程序。我也打過銀行客服電話,還有去他們的官方網站確認過的。

在微信小程序上,存款每天會顯示增加的利息。我每天點進去看多出的利息,那就是我起床的最大動力。我甚至想過“躺平”,把我(正在還貸的)第二套房賣了,錢存在裏麵。

它這時“暴雷”了。

4月18日,銀行的小程序發布了升級公告,當時我想,可能升級一天兩天就了事了。它維護了幾天,我覺得有問題,一般正常銀行維護都是在晚上進行,不會影響用戶使用,而且其他銀行的維護公告,有開始的時間,也有結束的時間,但是,這個公告沒有結束的時間。現在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4月18日,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小程序顯示為“更新維護中”。

我在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存有六十多萬元(手頭沒有活錢),每個月還第二套房的貸款,已經感覺到壓力。

我爸今年剛退休,我問他借了十萬元錢,在網上又貸款5萬元,我借的網貸是9%年化利率。(之前)我預約5月13號去把剩餘的20萬元左右的房貸還清。

(疑似“暴雷”後)我第一時間想,我預約的還房貸怎麽辦?

報案維權

4月19日,還是20日,我在上網查了河南禹州的區號,加上“110”報警。當地110說,(銀行的事)已經立案,給了我一個工作組的電話。我打過去,登記了姓名、身份證號、存款金額,我記得沒有問卡號,接電話的人說正在調查,有結果會告知我的,但後來沒有給我打過電話。

打完這些電話,我覺得“山崩地裂”,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我也在成都本地打電話報案。第二天,本地的警方給我發短信,讓我查看結果,我查看的結果是(本地)不予立案,估計是公安屬地管理的原因。

5月,我看到(銀保監會)發了通告,什麽新財富集團,內外勾結。(注:銀保監會有關部門負責人5月18日對媒體表示,作為四家河南村鎮銀行的股東,河南新財富集團通過內外勾結、利用第三方平台以及資金掮客等吸收公眾資金,涉嫌違法犯罪,公安機關已立案調查。)我這才了解什麽是新財富。網上之前也搜不到它是銀行的股東。

我進了一個維權群,(裏麵)謠言滿天飛,有的說什麽真的銀行高管,拿著真的手續,搞了一套不入賬的假係統。(但我不信)出事以後,銀行的微信公眾號仍然發布了幾次公告,就是暫停營業的公告。

這是我們的全部積蓄,更重要的是,我現在生活確實比較艱難。我們這個月要給兒子交幼兒園的學費,現在還沒有交。

入豫“紅碼”

在成都,我接到過幾次本地的派出所電話,問我是不是要去鄭州,我說是的,我全部身家都在裏麵,肯定要去。

我們成都有兩個機場,我選了比較遠的天府機場,坐地鐵要兩個小時,但它便宜,飛鄭州是兩百多元。

我們(同行)是三個人,兩個是儲戶,一個是儲戶的老婆。飛機剛落地,乘務員就用廣播找我們兩個儲戶。我們兩個走到艙門口,有兩個警察在那裏。那個儲戶老婆的豫康碼(河南健康碼)一直是綠的,沒有被封。

我第一次在機場掃出來是綠碼。和我同行的另一個儲戶在機場掃出來是紅碼,然後被穿防護服的人帶走了,(後來)在醫院過夜。離譜的是有一個人(儲戶)還沒去,掃出來就是紅碼,沒辦法坐飛機。

下飛機是下午兩點多。拿好行李,警察把我單獨帶到一個房間。有兩個人輪流(和我說話),有一個自稱是銀保監的,還有一個自稱是便衣警察。我問自稱是銀保監的人,你們什麽時候能出公告,我們什麽時候能夠取到款?

他說,他們正在調查,我說,你們調查總得有個時限,大概什麽時候可以結束,他說,我沒辦法告訴你,我沒辦法確定。

我還聽他們說,機場有落地檢測的要求,我當然配合防疫要求,所以在我的要求下,一個男警和一個女警帶我去做核酸,他們一直盯著我,我還開玩笑問那女警:“你猜我現在跑的話,我跑不跑得贏你?“她說:“我估計你跑不贏我。”

我很怕他們把我的碼變成紅碼,這樣我住不了酒店,坐不了公共交通工具。(過了一會兒),我發現我的碼已經變成紅碼。

到了快吃晚飯的時候,來了一個自稱是防疫辦的人。他要求我掃碼,說黃碼隔離三天,紅碼隔離十四天。我知道我掃出來的必定是紅碼。我思考了一會兒就妥協了,我說我走。他們盯著我買飛機票。

快八點的時候,他們打開綠色通道送我上(回成都的)飛機,上飛機之前,我看了下我的碼,當地的碼是紅碼,成都的碼是綠碼。

我一直在哭。他們催我買機票的時候,我眼睛都哭腫了。他們繼續催促我,我說:“你看我口罩裏全是眼淚,我能不能先把眼淚擦了?”

我的兒子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離開媽媽,準備去鄭州前,我怕他到時候會哭,我就提前給他買了很多零食,還交代給我朋友,讓朋友幫忙接一下。這些工作做好了以後,我跟他說,媽媽可能要去鄭州,他肯定要問,媽媽去那邊幹嘛?我說,媽媽的錢被銀行騙了。

我感到他現在很沒有安全感。我媽媽有撿廢品的習慣。(這兩天)我兒子看到一個瓶子,就欣喜若狂,說“媽媽我們發財了。”他以前沒有這樣過。

我現在想,第一個,我可能要花三年時間,好好償還我所欠的債務,第二,我想考慮,以後我再存錢,我到底該把錢存到哪裏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