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武漢武昌衛健局正式確認:武漢大學此前出現的一例感染性腹瀉病例,診斷為霍亂,
在這個正因為一種新型病毒而脫離了日常軌道的世界裏,霍亂,這種曾經殺死過數千萬人的古老傳染病又出現了,而且出現在了公共衛生條件優秀的大城市,出現在了人員聚集的學校。困惑、恐慌,以及關注隨之而來,它從哪裏來,會不會擴散,它會導致什麽,很多人在問?
大規模傳播幾無可能
大眾對霍亂的關注並非空穴來風。霍亂是中國的法定傳染病分類中唯二的兩種甲級傳染病之一,另外一種是鼠疫。事實上,哪怕今天正在肆虐的新冠,也不過是按甲類傳染病管理的乙類傳染病而已。
怡禾健康感染科醫生王素娜向八點健聞介紹:除了發熱門診之外,大部分醫院還會有一個腸道門診,腸道門診所監測的就是以霍亂為代表的疾病。通常,腸道門診如果接診到疑似霍亂的病人的話,要在兩小時內按照疑似進行上報,上報後由疾控部門進行采樣檢查以確定究竟是不是霍亂。
而所謂的霍亂疑似症狀,便是腹瀉,“極其嚴重的腹瀉,劇烈的水樣便”。梅奧醫院的家庭健康手冊指出:感染霍亂後,患者平均每小時失水量大概有1升,而一個成人失水達到體重的10%便是威脅生命的嚴重失水了。因嘔吐、腹瀉導致的脫水,是霍亂致死的主要原因。
本次武漢發現的霍亂弧菌,血清學凝集試驗均為O139陽性,也就是說,這是一種90年代開始流行起來的新型霍亂菌株:O139。在霍亂弧菌家族的200多個成員中,有2個曾引起過霍亂大流行,其中較為經典的一個是O1,O139則是個近30年來新發現的品種。
作為一種R0值隻有2-6的消化道細菌,霍亂主要通過糞口途徑傳播,之所以能成為甲類傳染病,主要原因是“容易通過水汙染傳播導致爆發流行,且毒性強,致死率高”,安徽大學醫科大學第二附屬醫院感染內科主任醫師張振華告訴八點健聞。
霍亂弧菌一旦汙染了大規模水源係統,便幾乎可以實現對相關居民的“團滅”,這也是與霍亂流行相關的最可怕的事情。
在距今並不遙遠的2010年海地霍亂大流行中,疫情持續了11個月,報告的病例數45.57萬,死亡6435名。
而據張振華介紹,2010年的安徽蒙城曾經出現過一次霍亂流行。經過流行病學調查,發現該次疫情可能源於當地一家快餐店食品汙染,最終導致區內38人感染了霍亂。
根據武漢武昌衛健局披露的信息,本次霍亂疫情中的霍亂弧菌,血清學凝集試驗均為O139陽性,毒力基因陰性。通過對264名重點人群、259個點位進行快檢,未檢出O1、O139群霍亂弧菌。截止發稿前,未發現新增病例。
對於本次武漢發現的霍亂疫情公告中的“毒力基因陰性”,病毒學專家常榮山向八點健聞解釋:意思是檢測到的O139群菌株毒力基因缺失,真實世界情況是,該感染者症狀在發病三天後己消失。而對於重點人群進行肛拭子檢測,這是甲類傳染病防控必須要做的,是為了尋找無症狀,或是症狀輕微的感染者;隔離封控麵非常小,解除封控及時果斷,嚴格依照了巜傳染病防治法》。
目前,根據武漢武昌衛健局披露的信息:經有效診治,本次確診的患者情況穩定,症狀已消失。
公告中的另一個結果,重點人群和相關位點均未檢出霍亂弧菌,也就是霍亂並沒有影響到飲食(食堂)和飲水係統(水源),基於此,包括前述兩位專家在內的多位受訪專家都告訴八點健聞:本次武漢的霍亂疫情“不會出現大型的暴發性疫情”,傳播範圍會比較小。而霍亂潛伏期是數小時到5天,隻要在一個最長潛伏期內不再出現感染者,這場疫情便有可能結束了。
不過,“這次最大的問題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調查清楚感染的源頭,這個人是怎麽感染上的,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因為你找不到原因,找不到源頭,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了。”一位傳染病學專家向八點健聞表示。

7月11日,武漢大學工學部八舍已經被封控管理(圖片來自人民視覺)
114例感染,零死亡,卻仍值得關注
在數日前接受鳳凰網采訪時,深圳市第三人民醫院院長盧洪洲表示,上一次因霍亂死亡的事件還發生在2013年,中國已經近10年沒有霍亂死亡病例了。
梳理國家衛健委官網2015-2021年7年間公布的全國法定傳染病年度統計數據中國的兩種甲類傳染病,八點健聞發現:
七年來,全國霍亂報告數量達到114例,除2021年報告數為個位數(5例),其餘年份均達10例以上,這其中,2016和2018年兩個年份的報告數甚至超過20例,這些年的霍亂報告病例無一死亡。
王素娜告訴八點健聞,目前針對霍亂的治療手段非常成熟,霍亂感染者死亡的原因一般是劇烈腹瀉導致脫水和電解質紊亂,隻要及時補水並給予抗生素藥物治療,就能治愈感染者。
相較之下,鼠疫的報告數量較少,7年來一共報告了12例,其中2015年和2018年報告數量均為0例,報告數量最多的一年也僅有5例。然而,病例報告數量較少的同時,鼠疫的死亡報告則遠超霍亂,7年間有5例鼠疫患者死亡,接近其感染人數的一半。


數據來源:國家衛建委官網;八點健聞製圖
王素娜進一步解釋道,霍亂和鼠疫在傳播途徑上的差異,使得二者擴散和致病風險級別不同,“鼠疫中的部分類型,不僅可通過染疫動物傳播,還可在人與人之間通過呼吸道傳播,但霍亂是一種腸道傳染病,主要的傳播途徑是糞口傳播,傳播力有限,且極易切斷”。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市八醫院感染病中心主任李淩華告訴八點健聞,雖然霍亂是甲類傳染,但隻要不再接觸了,把水燒開了再喝、食物煮熟了再吃,就能輕鬆切斷傳播途徑。
王素娜向八點健聞舉了海地霍亂疫情的例子,國際旅行人員將霍亂弧菌從南亞帶到海地後之所以擴散開,是因為當地沒有足夠衛生的飲用水係統和有效的汙水處理係統,感染者的糞便汙染了地下水,健康人飲用了帶菌的水後就被感染了
而以目前我國飲用水和廢水處理條件,霍亂弧菌幾乎不會有機會通過汙染水源造成霍亂的蔓延。
隨著衛生條件的不斷改善,霍亂在我國一直處於低流行狀態,我國對作為甲類傳染病的霍亂也建立起了一套龐大的監測係統,既包括對河海水源、水產等環境位點的檢測,也包括通過腸道門診對腹瀉患者的監測。王素娜告訴八點健聞,對霍亂的識別和治療並無太高的技術門檻,“急劇腹瀉,水樣便,便是疑似症狀,需要兩小時內上報;治療與用藥方麵是與常規腹瀉無異”。
這是太過古老的一種疾病,一位傳染科醫生也告訴八點健聞,年輕一代的醫生,甚至是傳染科醫生都不一定見過霍亂患者,“可能要50歲以上,甚至60歲左右的大夫才見得比較多。”而他自己雖然在工作中見過幾例霍亂患者,但其症狀也都比較輕,很快就能治愈。
多名傳染病研究者表示,從傳播途徑上看,除非特殊原因,否則霍亂的病原體霍亂弧菌較難在人與人之間的直接傳播,主要通過汙染食物和水進行傳播。
八點健聞梳理多篇不同省份和地區對曆年霍亂病例的研究文獻後發現,這些研究文獻總結的共同規律是,河水產品和海水產品是霍亂弧菌的高危汙染對象,很大一部分患者在發病後都自述曾食用過這類食品。
水產之外,另一個流調方向可能是飲用水。不過,一名傳染科醫生表示,目前城市內的自來水管網係統已經比較成熟,不太可能在城市供水係統上出現汙染問題,否則一定會出現大量感染者,而不是隻有目前的一例,“要往水上麵考慮的話,可能會是桶裝水。”
一名微生物研究者告訴八點健聞,相比新冠而言,霍亂的流調工作相對容易一些,“因為新冠是空氣中的飛沫傳播,霍亂是汙染的水和食物傳播,另外衛生間下水道有可能會傳播。隻要現場采樣,然後做分離培養應該可以找出傳染源。”
多名傳染病研究者表示,以目前中國的衛生條件,霍亂幾乎不可能像新冠那樣快速傳播。
2021年10月23日,中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傳染病預防控製所研究員,所長,醫學博士闞飆在第12屆傳染病防控基礎研究與技術應用學術交流會上指出,中國的霍亂流行地區主要是沿海一帶如廣東、廣西、浙江、江蘇、上海等。
不過,細看這些流行地區的發病人群,就會發現,不同地區的發病人群也各自不同,例如,北京地區的霍亂病例多為四十歲以下城鄉結合部人員;上海地區則多為60歲以上本市郊區居民;深圳多為工人(民工);貴州則多為農民和學生。
而這種情況,應該是與相關人群的衛生習慣和經濟狀況有關。因此,王素娜不讚成更改霍亂的管控級別,“一是霍亂的低死亡數,是建立在強監測、低流行的基礎上的,並沒有證據表明菌株毒力會持續下降,二是中國部分欠發達地區的衛生條件並不理想”。
進化中的昔日毒王仍不容忽視
雖然本次武漢的霍亂疫情大規模傳播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在今天的地球上,霍亂仍是大約50個國家的地方病。
根據霍普金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的學者在2015年發布的一個廣被引用的數據:每年,全球由霍亂弧菌引發的腹瀉性疾病大約有290萬例,死亡約有近萬例。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可以輕鬆解決一場霍亂,是一種幸運。
曆史上有記載的霍亂大流行有七次,這其中,僅前六次霍亂大流行中,僅印度一地的死者就超過了3800萬。
作為一種細菌,霍亂的進化比細菌慢得多,然而,卻同樣卓有成效。
在2016年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上,通過對保存在世界各地實驗室中的曆史霍亂菌進行基因組學分析,南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王磊的研究團隊發現,另霍亂弧菌從人畜無害道成為一種致命的病原體,造成1961年開始的第七次全球霍亂大流行的菌株,隻是源於1954-1960年的6年間,早期菌株上一個隻有12個堿基的微小變化。
而本次武漢疫情中發現的O139是1992年在印度東南部被發現,其特征包括:在水中存活的時間比之前的O1型霍亂弧菌長,一經發現,它就被預測將是一種有可能引起世界性霍亂流行的新菌株,顯然,這個預測成真了。
在《疾病監測》雜誌2014年的一篇綜述中,則提到了除O1和O139之外另有包括O6、O10等在內的13個不同菌群在世界各地均有引發霍亂流行的記錄。其中,2012年,葡萄牙某醫學雜誌上還曾報道了一位患者由於非O1/O139群霍亂弧菌導致的急性腹瀉而死亡。顯然,教科書上隻有O1、O139霍亂弧菌會引發的霍亂大流行的記錄正在受到進化中的霍亂弧菌的挑戰。
人類應對霍亂的武器看起來非常豐富,良好的衛生習慣、清潔的水,我們還有抗生素和可以提供一段時間的保護力的疫苗。然而,清潔供水不足和衛生設施缺乏時有發生,貧窮與戰亂則往往成為霍亂的溫床。
對於霍亂這種幾乎以人為單一宿主,在環境中卻仍可以生存幾周的頑強的細菌病原體,它的”體外生存的微生物生態學”,人類還知之甚少,也不能徹底根除,疫苗的效果也不理想。就在前天,阿富汗一地就新增霍亂120例,24小時內20人死亡。
武大發現了霍亂,無需焦慮,但這樣一種致命病原體居然會出現在人口稠密、公共衛生基礎較為強大的都市中,這本身也是給人類敲的一個警鍾。常榮山提到:及時溯源並公布準確的流調信息,仍然是必須完成的工作。
無論如何,對那些暗中窺視著我們的微小的病原體,警惕之心需要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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