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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越來越貴的運動場,居然還搶不到

這個夏天,” 刺客 ” 一詞頻繁現身。

起初,” 雪糕刺客 ” 最先出現,它們看起來其貌不揚,但價格動輒幾十元,這也賦予了 ” 刺客 ”
新的含義:看似平價,實則昂貴。隨即,這一稱呼泛濫開來。

事實上,刺客不僅存在於食品當中,運動項目中也有刺客。

昂貴的運動一直存在,諸如高爾夫球、馬術、滑雪、網球等,殊不知,此前最司空見慣的大眾平價運動,最近身價也水漲船高,甚至價格翻了幾番。最近身處北京的人們發現,想要在黃金時段預約場地,每個小時的價格竟高達
120 元以上,而那些熱門場館更讓人 ” 高攀不起 “,每小時至少 200 元。

羽毛球算是最為親民的運動了,而在年輕人中剛剛興起的飛盤運動,所需場地更少,且價格更高。

” 運動刺客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刺破了人們的錢包。

與對 ” 雪糕刺客 ” 拒絕、吐槽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很多人對 ” 運動刺客 ”
竟然很包容。運動場館的生意依舊火爆,黃金時段的場地常常在開票幾秒內就售空。因此,定鬧鍾、搶場地,成為了一些人的日常生活。

也許,這是因為運動本身的魅力夠大,或者,人們的包容裏還藏著對生活的不斷探索。

一副拍子、一個球、兩個人,講究的人再支起一張簡易的網,找片空地,就能打一場羽毛球。這是很多年來,人們最熟悉的羽毛球對陣的場景。這不能說價格低廉,而是壓根就不用花錢。靠著
” 打野球 ” 的模式,羽毛球發展成了一項國民運動。

現在的人們講究起來了,” 打野球 ” 開始被越來越多的羽毛球愛好者拒之門外。

但場地價格高漲與預約難是所有羽毛球愛好者逃不過的痛。位於北京東五環外的飛悅體育館生意火爆,工作日白天的單塊場地價格是每小時
106 元,下午 4 點後和周末的價格,則漲至 149 元,周邊其他場館的價位都相差無幾。三環內的一些熱門場館,定價甚至超過了每小時
200 元。

飛悅體育館的老板大白告訴《新周刊》:” 經常 12
點剛一開票,‘唰’一下就被搶沒了,有的客戶臨時有事來不了,上一秒剛取消,下一秒就被預訂走了。”

這並非在羽毛球運動中形成了所謂的 ” 鄙視鏈 “,而是看多了專業賽事的人們,開始渴慕專業與安全,即便隻是業餘愛好,也是如此。打了
13
年羽毛球的曲家典告訴《新周刊》,即便球館價格不低,他也從未產生去室外打球的想法,隻有體育館不開放的那段日子,自己實在忍不住了才會到戶外玩一會兒。

因為種種阻礙,在戶外打球總比不上環境舒適的場館可以讓人酣暢淋漓。|pexels

在這些資深玩家眼中,羽毛球很容易受到外界環境影響,輕微的風就會造成球的變向。同時,打羽毛球是一項經常需要彈跳的運動,水泥地麵會讓膝蓋承受更大的壓力。因為種種阻礙,在戶外打球總比不上環境舒適的場館可以讓人酣暢淋漓。畢竟,打球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追求盡興,這麽一來,與運動獲得的快感相比,所謂
” 運動刺客 ” 也就顯得不那麽 ” 紮心 ” 了。

除了選擇專門的場地,這些玩家在裝備上也追求專業,這一點在羽毛球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羽毛球是一項損耗率較高的運動,除了買球拍以外,穿線、纏手膠、買球,都是開銷。從羽毛球入門者,到能打出完美扣殺的高手,裝備往往會一路升級。羽毛球愛好者拿督家裏有一麵牆,上麵掛了
8 支球拍,打球這兩年,她在裝備上的投入超過了 2 萬元。

人們在盡興的同時,也把安全放到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專業的羽毛球鞋更是必不可少,這種鞋的鞋底紋路交錯細密,摩擦力更大,輕便防滑,不容易崴腳。在購物網站上,羽毛球鞋的售價從
89 元到 1530 元不等,銷量最高的幾款鞋,價格均在 200 元左右。

當然,置辦裝備是個人選擇,曲家典並不覺得買裝備就是燒錢,”
球拍和球鞋雖然入門價格高,但是都屬於高檔耐用品,一兩雙鞋、三五支球拍,沒有什麽意外情況的話,很長一段時間才會迭代一次 “。

拿督的八支球拍。|圖源受訪者

麵對 ” 運動刺客
“,羽毛球愛好者自然也是能避坑就避坑,畢竟物美價廉才是真理。他們想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解決措施,即提高場地的利用率。據大白分享,場館內常有
8 個玩家共用一塊場地的情況,每次上場 4 個人玩雙打,打完一輪換下一批人。即便是在黃金時段,如此操作後,人均價格也不到 20
元。

意外的收獲是,拚場地更深化了羽毛球的社交屬性。網絡上的羽毛球球友群,就像一張網,通過共用場地,將一群陌生人網羅進來,這讓許多生活上本無交集的人成了朋友。

有時候,大家對於 ” 運動刺客 ”
也會感到無奈與無力。如果場地價格持續上漲,曲家典會給自己劃定一個預期,在可承受範圍內忍痛接受,但 ”
如果有一天球館漲了,我的工資還沒漲,打不起的時候可能就戒掉了吧 “。

一些新風靡起來的運動項目,更是 ” 刺客 ” 的高發地,比如,飛盤和腰旗橄欖球這些 ” 網紅 ” 運動。

它們沒有傳統運動那麽廣泛的擁躉,但卻是社交平台上的勝利者。通過在網絡上持續發酵,新興運動吸引了大量年輕人參與其中,也因此,一批飛盤和腰旗橄欖球俱樂部應運而生。

目前,單是北京地區的飛盤俱樂部就超過了 100
家。不少俱樂部都是從一個小小的微信群開始的,例如,飛盤愛好者在微信群中相約,慢慢地,群裏成員不斷壯大,最後變成了一門生意。

今年 4
月,記者加入了北京通州的一個飛盤群,當時群成員人數還未過百。該群的組織方式是,參與者一起平攤場地費,沒有額外開支,平均每人支付 30
元左右。

隨著群成員迅速增加,群裏飛盤活動的組織方式也發生了改變——參與者需提前購買門票,包括新手局、競賽局等,單場門票價格在 80
元以上。而在網絡上人氣較高的北京 YJ 飛盤俱樂部,其定價則會更高一些,俱樂部每周舉行 30 — 40 場活動,單場定價就在 100
— 130 元之間。

飛盤俱樂部的售票通道。|圖源 YJ 飛盤小程序

事實上,飛盤這項運動本身成本並不高。達到國際認證標準的飛盤,幾十元就可以買到;飛盤手套的網店售賣價格從 9.8 元到 214
元不等。另外,飛盤是一項戶外運動,可供選擇的場景比較多,隻要地形平坦開闊、人流量少的空地或廣場都可以作為運動場地,甚至在疫情期間,還有人在自家車庫裏玩飛盤。

五人製的足球場,一般可容納 20 位左右的飛盤玩家。黃金時段,在北京的熱門場地玩上一場,人均 40
元也就足夠了。而今,玩飛盤為何門票動輒百元呢?

百元的門票價格,更像玩家在為附加服務付費。在純新手飛盤局上,會有教練來幫助新人快速掌握這項運動的規則與技巧;俱樂部舉辦的活動中,往往會安排工作人員控場,但即便是正式的飛盤比賽也並不存在裁判這一角色;幾乎所有俱樂部都配備專業的攝影師,他們提供在場上抓拍、在賽後拍合影、精修圖片、分享到群等一條龍服務。這也滿足了很多人在朋友圈曬圖的需求。

北京通州的一場飛盤活動。|攝影高滔滔

諸如飛盤之類的新興運動成了產生 ” 運動刺客 ” 的 ” 重災區
“,但不得不承認,它們之所以興起是自帶一套產品邏輯的,而這套邏輯恰好與年輕人合拍。

在運營上,它們更戳中年輕人的社交習慣。這些新興運動被賦予了更多社交意義,在參與者曬出的大片中,在充滿了荷爾蒙張力的運動場地上,年輕的俊男美女在對抗。這幅畫麵讓當下交際圈狹小的年輕人更容易結識更多的人,也容易因為運動中的合作與對抗自然而然地消除陌生感,最終在茫茫大城市交到新朋友。對他們而言,這似乎比其他方式更容易擴大社交圈,年輕人心甘情願為此買單也在情理之中。

” 運動刺客 ” 的出現,歸根結底,是因為人們都願意在運動這件事上花錢了。

據大白回憶,2013 年,運動行業步入了快速發展期,2017 年體育經濟繁榮起來,真正到達巔峰是在 2019
年。當時,除了日常打球的人們,運動場館也經常接到各種場地拍攝的訂單,有時還會承辦賽事,這都給場館帶來了不小的收入。即便這兩年線下體育活動放緩了,但大白覺得:”
雖然走得很慢,也仍然是向上的。”

一方麵,這兩年人們的健康意識又經曆了新的覺醒;另一方麵,人們可選擇的放鬆空間變少了,而兼具社交與健康屬性的運動場館,就成為了不少人的首選。同樣,在當下,運動健身也成為了一種時尚潮流和生活方式,彰顯著自律、積極的生活態度。

球館不隻是年輕人的主場,也是老年人的晨練房。每天早上不到 7
點,大白的球館門外就會陸陸續續出現很多老人,他們在等球館開門,進去踢毽子或打羽毛球,一直運動到 10
點。大白和老人們簽了年租,單塊場地每個月 1800 元。”
爺爺奶奶們都很積極,風雨無阻,經常比工作人員來得還早。場館內環境比較好,冬暖夏涼,地板不傷膝蓋,所以他們很願意來。”

大家似乎都樂於為運動環境和舒適度買單。曲家典說:” 北京目前的狀況是,熱門場地提前一周就沒了,冷門場地打特價還沒人去。”
那些場地設施差、沒空調、地板不好的球場,即使再便宜,大家也不願意去,幾乎沒有回頭客。

羽毛球館的內部設施。|圖源受訪者

能生存下來的球館,幾乎都已經進入競爭的賽道。大白所在的球館,從 5 月起就會打開 12
台空調,為了避免空調風影響球的走向,工作人員給每台空調都安裝了擋板;考慮到停車問題,大白和園區的人協商,最終拿到了七折的優惠;場館裏不提供租球拍服務,他們免費借給顧客使用;不定期免費給顧客送水或飲料;前台一直都備著頭繩。

店裏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後麵的客人還沒來,就不要去催場上的人,到了閉館時間如果顧客沒有打完,也要延後 15 分鍾。”
打羽毛球是有輪次的,不能讓顧客沒打完就走,其實就和開飯店一樣,你不能說到點了客人還沒吃完就直接關燈吧。”

同時,這些運動項目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社交篩選的作用。在同一球館打球,並且成為球友的,往往在球技和消費能力上比較接近。”
打羽毛球其實很費錢,能經常在一起玩的,都是消費水平差不多的人。” 大白說。

2020 年 11 月 6 日,上海。觀眾在進博會參觀日本羽毛球品牌展示的球拍。|圖源中新社張亨偉

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麽相較於 ” 雪糕刺客 “,大家對 ” 運動刺客 ” 表現得更寬容一些。” 雪糕刺客 ”
很難在味覺享受之外為消費者帶來其他服務,68 元一根的雪糕和 1
元一根的雪糕,除了味覺衝擊力可能不同,其餘都大同小異,甚至毫無區別。但運動更加複雜,設施、環境、服務、運營策略,甚至場館中的人,任何一項做好了,都可以成為增值項目。沉浸式的具體場景,本就比單純的消費行為具備更高的增值空間。

當 ” 刺客 ”
刺向大家的錢包時,如果留下了舒適的環境和服務,甚至還帶點附加價值,其行為也就少了點野蠻的成分。這些隱性的感受,或許才是人們最為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