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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少女遭網暴直播中跳樓身亡 母親:那些人說話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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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穎琛去世後,她的房間一直保持著生前的樣子

7月26日,18歲女孩雷穎琛選擇從香港天水圍天逸邨自家樓頂一躍而下。去世之前,她留下了關於自己在網上被“廁妹”持續網暴近三個月的記錄。

在她去世後,“香港18歲少女遭網暴跳樓身亡”的話題引起了人們的關注。在最初的討論中,這是一個女孩在網絡罵戰中不堪其擾,最終走向崩潰的故事。但隨著女孩的家人和朋友們拚湊出她生前最後幾個月的經曆,人們才發現這個孤獨的女孩,是如何試圖在虛擬世界中尋求友誼和安慰,卻終被匿名的惡意與嘲諷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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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穎琛直播跳樓最後定格的畫麵

“魔法少女”的兩個世界

7月26日下午5時許,女孩雷穎琛在B站公開進行了一場“死亡直播”,直播中,她穿著粉色JK短裙、瑪麗珍皮鞋,從香港天水圍天逸邨一處高層住宅一躍而下,最後畫麵定格在自墜地後向上仰拍的手機攝像頭——在錯落高樓的切割下,天空露出蔚藍而平靜的一角。

雷穎琛的母親得知消息時,女兒已經離開了人世。因為疫情,在深圳工作的李丹已有將近三個月沒見到女兒。整整一天一夜,她腦中一片空白,呆坐在房間裏流淚。

7月27日晚上8點多,李丹忽然收到雷穎琛微信賬號發來的消息。下一秒,對方稱呼李丹“阿姨”,問她:“依奈真的不在了嗎?”

用雷穎琛的賬號給她發消息的女孩叫“青青”,是女兒生前的網友,青青通過雷穎琛遺書中的賬號密碼登錄了她的微信,找到了李丹。她告訴李丹自己非常愧疚:雷穎琛曾在自殺兩小時前找過她,但她沒能及時看到消息,最後也沒趕上“依奈”跳樓前三分鍾的直播。

通過青青,李丹發現了女兒並不為她所熟悉的一麵:在網上,女兒雷穎琛名為“依奈”,是一個白色短發、紅色獨角的可愛女孩。微博置頂動態則寫著“喜歡交朋友,喜歡朋友,喜歡聊天,永遠15歲的魔法少女”。

但在現實生活中,“魔法少女”並沒有可以保護自己的魔法。兩歲時,雷穎琛曾確診自閉症,在香港接受了四年特殊教育後,經過醫學評估,達到了進入普通學校的標準。李丹告訴記者,直到初中以前,她都覺得女兒跟正常的孩子幾乎沒什麽差別,就是有點“一根筋”,不懂得拐彎抹角,也不會跟人耍心計。

進入初中後,發育期的荷爾蒙加劇了雷穎琛的自閉症狀。她跟同學漸漸聊不到一塊兒了,也沒法順利融入同齡人群體,同學不願意跟她做朋友。

此外,雷穎琛在12歲時患上二級糖尿病,服藥後身材發胖。初三時,同學在學校食堂偷拍了她吃飯的照片,還P成過度肥胖的照片貼到學校貼吧,嘲笑她肥胖。這種嘲笑持續了近半年。雷穎琛從未向母親提及在學校遭受的霸淩。直到李丹發現她偷偷用刀割了好幾下自己的手腕,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上傳照片的同學沒給她道過歉。那段時間,雷穎琛心裏一直過不去,覺得同學都看過自己的醜照,每天回家後她都會哭。2019年,雷穎琛告訴李丹,自己不想上學了。在心理醫生的建議下,她申請了休學一年。同年,雷穎琛被確診輕度抑鬱症。

她開始逃避現實生活中的社交。李丹告訴記者,母女倆出門,需要與別人交談時,雷穎琛總會躲在自己背後;跟家人溝通也不順暢,每當她想講心裏話時,總不知如何表達,得把李丹推回房間,再發微信跟她講。

網絡幾乎成了雷穎琛與外界溝通的唯一渠道。2019年2月,雷穎琛曾因與網友kk產生誤會,被拉黑之後精神崩潰,吞下30顆藥,不得不住院調養。那段時間,雷穎琛常哭著問李丹:“媽媽,我該怎麽辦?”“我還想跟她做回好朋友。”

2019年8月,雷穎琛和kk和好後,李丹曾帶著雷穎琛到湖北找kk,見麵那天,雷穎琛很高興,她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kk,卻緊張得站在原地,渾身發抖。還是kk主動上來抱住了雷穎琛。

李丹也嚐試過讓女兒減少對網絡的接觸。雷穎琛喜歡畫畫,李丹就給她報了美術夜校班,但雷穎琛沒能堅持下來,她說自己害怕跟活生生的人麵對麵說話,但她很喜歡跟母親分享自己畫作在網絡上收到的喜愛,會歡喜地告訴李丹,她又“漲粉”了。

這讓李丹放鬆了對網絡的警惕——既然女兒在現實生活中沒什麽朋友,能在網絡上跟人說說話,得到關心,也算是一種社交。

李丹告訴記者,今年四月以來,雷穎琛曾幾次提起,自己在網上被人罵了。有一次,雷穎琛還問她,“如果有一天我因為網暴死了,你會怎麽辦?”當時她以為這隻是小孩子之間的慪氣,讓女兒別太在意。雷穎琛去世後,隨著青青,女兒生前的幾個網友找到她,陸續給她發來一些截圖,女兒生前遭遇的網絡暴力才逐漸拚湊成形。

“那些人說話很歹毒,大人都可能承受不住,更何況是一個小孩。”李丹說,“我的心好疼,我不知道她原來遭受到這種程度的網絡暴力。那些罵人的話,那些圖片,那些錄屏,我看到的時候心都碎了。我沒有保護好我的孩子。”

家人在她的房間裏找到遺書,“她甚至都沒有提起過我,寫的都是她和網絡上那些人的爭執……她到走之前心裏想的還是這些事。”李丹說。

“隔空喊話bot”裏的匿名投稿

在青青提供的截圖記錄中,有上千條針對依奈人身攻擊的言論,最早可以追溯到2020年。

2022年4月29日,距離網絡遊戲《COMPASS(康帕斯)戰鬥天賦解析係統》在國內停止服務器已經過去一年多,依奈發現,康帕斯的“隔空喊話
bot”正在組織團建賽事“哀悼杯”,她便通過該“隔空喊話 bot”進入了由部分玩家組成的“康廁群”。

bot 是 robot(機器人)的縮寫,指不代表任何觀點和立場地自動推送消息。雖然名義上是機器人,但每個 bot
背後都有一個或多個運營者,將私信中的投稿以匿名形式發布出來。由於部分bot的發布內容較為小眾,大多數人可能難以接受,所以被戲稱為“廁所”,部分深度用戶會自稱“廁妹”。

bot本身以平台的形式運營,審核規則與平台類似。某吐槽bot的前運營人員告訴記者,自己參與運營的“吐槽bot”有大致的審核規則:禁止敏感話題、禁止暴露個人真實信息。“比如把個人信息和電話號碼爆出來的,我們一律手動打碼或者不發。”他說,“單純的爆QQ號我們會發,畢竟掛人很正常,但涉及到個人現實信息就掐掉。”

該bot的投稿不允許過激網暴,而衡量是否過激,一般是由值班的運營人員自行判斷,如果實在難以判斷,就發到所有運營者所在的群內共同討論。“bot充其量也隻是個人而已,沒能力也沒有渠道去核實是否真實。”

而此次事件的發生地——“康帕斯隔空喊話bot”的運營者表示,在bot建立初期,並沒有審核機製,隻有當投稿涉及該遊戲的主播時,要用“花名”防止搜索;當投稿帶截圖時,要做匿名處理,且設置為僅bot的粉絲可見。

無法搜索、僅粉絲可見,這樣的“隔空喊話”,使其長期處在大眾的視野之外。bot內與bot外保持著表麵的平靜——直到隱藏的惡意突然出現在依奈麵前。

4月底,康帕斯隔空喊話bot中的“哀悼杯”舉辦時,活動限定使用的角色恰好是依奈最喜歡的兩個角色。於是依奈決定參加這次活動,並在bot裏尋找同好的過程中誤入了康帕斯隔空喊話bot中的一個QQ匿名群。

入群第二天,依奈就被人認出。原因是在2020年,依奈曾經以“打不到金頭就自殺”為
ID名,活躍在康帕斯遊戲的榜單,不少玩家也曾經和依奈一起打遊戲“上分”。當時依奈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在賽季結束時,她止步於排行榜第23名,沒能拿到金頭,但彼時精神狀態已經逐漸轉穩,在好友的安慰下也終於打消了自殺的念頭。

讓依奈沒想到的是,這個ID
會在兩年後再度被人翻出,成為嘲諷辱罵她的把柄。4月30日下午6點多,康帕斯“隔空喊話bot”中出現了第一條提及依奈的匿名投稿:“怎麽國服哩哩哢賽季打不到金就去自殺的姐也在廁群?”那天,bot中出現多條關於依奈的投稿,以“金頭姐”為黑稱,對她進行辱罵嘲諷。

由於這些投稿都是匿名,隻附帶一個編號。依奈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怎樣的人,更不知道這些針對她的辱罵來自何方。

當天晚上10點25分,依奈向該bot投稿,稱自己很介意“金頭姐”的黑稱,讓投稿吐槽她的人找她私聊,但沒有任何回音,新的匿名投稿還在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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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奈和結城麗麗的溝通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

4月30日,是依奈發現自己被掛在康帕斯“隔空喊話bot”的第一天。當晚她吞了84顆止咳藥,“我從廁所嘔到自己睡房。那些人一定還想我死。”
她對青青說。

青青至今記得那天晚上的情形。青青住校,當時宿舍已經熄燈,她擔心依奈情緒不穩定,隻得掛著語音通話,時不時安慰依奈幾句。她陪依奈打遊戲,讓依奈逗逗貓轉移注意力。兩人難受了一晚上。

青青告訴記者,這是她們第一次接觸到這類“廁所”bot。依奈的遭遇讓青青也有些擔憂,她忍不住也翻起了微博,“看有沒有罵自己的。”

“下注了(指依奈自稱要自殺)又不實現!玩不起。”2022年5月1日,順著匿名投稿下微博 ID
為“重生之我是公公”的評論,依奈點進對方微博主頁。發現對方的微博中,不僅有自己僅好友可見的QQ
空間的截圖,還發了數條動態咒罵她:“她最好早點死!”“本人仇富!早點死!好死!”

5月2日下午4點02分,依奈將對方的微博截圖發在自己的QQ空間:“罵我去死你有必要有良心有道德底線嗎?”對方隨即又在微博中掛了她這條動態。

從5月至7月,依奈曾幾次與微博“重生之我是公公”“清純片目電子女仆”的號主“結城麗麗”溝通,希望對方能停止對自己的攻擊辱罵。依奈生前發布的動態顯示,2022年5月初,依奈曾給結城麗麗的b站賬號發送私信,但未得到回複。

根據依奈於7月26日下午發布的動態,2022年7月,依奈瀏覽了結城麗麗最新的動態,發現在7月3日時,結城麗麗與朋友仍然在其微博評論區辱罵自己。7月5日,依奈發布動態:“求你不要再追擊偷看我的個人空間了,我去死還不行嗎?”並放出了結城麗麗辱罵她的微博截圖。

7月24日,結城麗麗通過和依奈的共同群聊找到她,質問她為什麽不把自己和朋友的微博昵稱打碼就發出來,並表示自己已將依奈的微博賬號拉黑,依奈為何非要看自己的微博。

依奈向她道歉,表示自己不該不打碼,並刪除了那條b站動態。在依奈放出的聊天截圖中,她向結城麗麗說:“怪我這個人總是忍不住去看別人的主頁。”結城麗麗則表示,兩人以後不會再有瓜葛。

但之後,依奈忍不住又去看了結城麗麗的另一個微博賬號“清純片目電子女仆”,發現對方依舊在吐槽她,認為依奈窺探他人主頁還崩潰是“活該”,並暗示她不成熟,“感覺永遠15歲的成年人”。

依奈再次聯係結城麗麗,希望她刪掉這些動態。但結城麗麗認為自己隻是發泄情緒而已。當天22點26分,結城麗麗再次用“清純片目電子女仆”的微博賬號發博:“公主都18了還裝15的嫩,雖然感覺她心理年齡15都沒有。”

7月26日下午1點01分,依奈將自己與結城麗麗交集溝通的過程梳理為長圖,發布在自己的QQ空間。58分鍾後,康帕斯隔空喊話bot發起“解不解禁金頭姐相關”的投票。下午3點48分左右,依奈先後在QQ空間和b站發出投票動態截圖,附文:“希望大家可以幫忙投票到‘繼續禁’這一項目,我不想再因為這件事被繼續騷擾了”。約兩小時後,依奈選擇跳樓自殺。

網友提供的截圖顯示,依奈生前在網絡好友群中最後說的兩句話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那我為什麽要被掛在‘廁所’”。

依奈的網友阿吉猜測,依奈遭遇持續網暴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她多次自殺未遂,“他們認為她是裝的抑鬱症。”

在阿吉看來,這場網暴雖然以“金頭事件”開始,但重點卻是依奈自稱抑鬱症和自殺。無論她在哪個圈子,都有人拿她的抑鬱症和自殺說事。

“可能她在網絡上發表了‘可能想要結束生命’的言論,引起了共憤。我們把她救回來,但她剛剛重拾了生活的信心,那群人就會覺得說好的事情(自殺)又不做,她好惡心,用這個博眼球怎麽還不死,所以就會有人說‘好死開香檳咯’這種話。”阿吉說,“她自己就原本是一個比較敏感的人,很在意別人對她的負麵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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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穎琛自殺後,康廁群裏部分群友對此事的匿名討論

“網暴者” 反被網暴

在最初與依奈發生衝突的幾個人中,小亞是唯一出來道歉的。小亞今年16歲,今年三月認識了結城麗麗,兩人交集僅限於網絡,對方帶她打遊戲,還在她自我懷疑時安慰過她。

結城麗麗私信罵別人時,小亞總會附和。在結城麗麗辱罵依奈的微博下,小亞也評論“真死了我再加碼個莉莉卡賽季金頭”,但當時,小亞對依奈的全部了解僅來自於”結城麗麗”。在“結城麗麗”口中,依奈“不用上學也不用打工,在遊戲上花了上萬元,做什麽媽媽都支持她,還自殺了好幾次”,小亞覺得“這個人聽上去有點問題”。

小亞告訴記者,小學時,她也曾被同學排擠、霸淩,在課堂上讀錯了課文,會被老師罵“又蠢又笨”,全班同學也一起笑話她。這些經曆讓她極度缺乏自信,渴望別人的認可。今年年初,在一次附和其他“廁妹”去吐槽別人後,她意外地被誇了“會說話”。

第一次由此獲得認同之後,她開始下意識地去附和別人罵人,說一些“很尖銳很刺痛人”的話。

7月26日晚上,依奈跳樓自殺的消息在網上流傳開來。小亞一開始還不相信,直到香港當地的報道發出後,她才確定,這不是流言。

依奈跳樓的第二天,小亞找到青青,希望向依奈和依奈的家屬好友道歉,並主動提供了相關信息。那兩天,她每睡一個小時就醒來一次,頭疼到像要炸開,看到愛吃的食物也會忍不住幹嘔,“覺得自己是千古罪人,罪該萬死。”

小亞回想,最開始,她完全沒意識到這是語言暴力,“在網絡上激烈的話看多了,人就容易模糊底線。我以前沒那麽容易激動的,但在網絡上感覺三天兩頭就在附和別人罵人,傷人的話也可以隨口就來。”

解放軍總醫院心理醫生史宇稱,網絡的匿名性和網民的從眾心理的確會放大網絡暴力。“人人都有這種歸屬感,他們認為和自己一樣的人很多,他們是被包容接納的,這件事是對的。”

史宇向記者表示,人在發泄室裏通過對著假人打罵來宣泄情緒,這種發泄方式反而會讓人的負麵情緒越來越多,甚至會讓人上癮。而網絡的匿名性,某種程度上會使人在網絡上的表現與自己的實際性格不相符,讓人們“做壞事”的膽子變得更大。

小亞在微博公開道歉後,收到了300多條評論和私信,大部分是勸她以後不要再用言語惡意攻擊他人,也有人稱“要持續罵她兩個月,讓她和依奈感同身受一下”。小亞不敢看評論,但又咬著牙一條條看過去。她本還想勸其他辱罵過依奈的人也公開道歉,但大多數人在事發後選擇了銷號。

被曝光的“廁所”和“廁妹”

事情發生之後,以康帕斯隔空喊話bot為原點,“廁所”和“廁妹”很快成為了這場輿論漩渦的關鍵詞,一場關於“廁妹”和“廁所”的罵戰也由此開啟。

有人讓小亞把其他辱罵依奈的人的聯係方式發出來,這讓小亞無措。一方麵,她覺得這些人自作自受,另一方麵,她並不想再見其他人被網暴。

“萬一因為這種事再弄出一個被活活逼死的人,那不還是什麽都沒改變嗎?”

7月28日,依奈的網友們整理了她遭受網絡暴力的完整時間線,並發布在網上。她們提到:“我們並不希望引導網友們一時的憤怒和恨意,微博不是法庭,我們也並不擁有依據情感與直覺對另一個人定罪量刑的權力。”

盡管最初與依奈發生衝突的人基本已經注銷微博賬號,但這場聲討仍在繼續,範圍擴散至康帕斯遊戲圈外。

不隻是“廁妹”,有些與此次網暴事件無關的“隔空喊話 bot”也被卷入其中。部分 bot
的運營者不僅收到大量辱罵言論,而且還被網友扒出真實姓名、電話、住址等真實信息。

另一個“隔空喊話
bot”的運營者就因為不堪辱罵騷擾和人肉威脅,暫停了更新,也曾申請過注銷。該賬號的運營者喻辰向記者透露,依奈自殺後,不僅有人發私信辱罵她“陰濕的老鼠不該存在”,還有人將她運營的這個賬號掛到了廣場上,揚言要人肉她。

事實上,喻辰創立該賬號的初衷是希望給有負麵情緒、生活不順的網友提供一個匿名發泄的平台。“每個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心態,準確地說,懷著這種陰暗心態的人,就像是下水道裏的老鼠一樣,不敢見光,隻能聚在一團嘰嘰喳喳。”

父母離異、家庭苦難、校園霸淩、容貌身材焦慮、先天性疾病、抑鬱症、遭遇猥褻……這些是喻辰在運營賬號的一個多月裏收到的最多的投稿內容。大多數時候,喻辰隻扮演一個清稿“工具人”,忙不過來時並不會仔細閱讀投稿內容。但如果有空,她偶爾也會看看投稿。遇到想要自殺的投稿人,她也會耐心地勸導投稿人珍惜生命。

為了防止網暴,喻辰給自己運營的bot 立了規矩:涉及普通人的隔空喊話不要私信辱罵,不要上升網暴,不要打擾別人的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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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雷穎琛房間的牆上,還貼著她的“魔法少女守則”

“但我做不到自愛,我好難過”

“我知道她已經很努力了。”李丹說。

即便害怕跟人相處,但雷穎琛仍會努力嚐試走出家門,獨自去坐地鐵,每去一個新地方、買一杯咖啡,都會拍下照片發在家庭群聊裏,“她一直在嚐試,這很困難。但她堅持說你們不用跟著我去,她要自己試一下。”

出事之後,依奈的網友搜集了很多在網絡上公開發表辱罵言論的截圖,李丹每次看到一半就不忍心再往下看了。她沒辦法想象女兒在最後的日子裏是如何獨自承受了這一切,“一個正常的成年人也受不了,何況她原本就那麽脆弱。”

給女兒處理好後事後,李丹唯一想做的就是不要再讓女兒遭受到來自網絡的莫名詆毀,她和雷穎琛的網友建了群聊,一起收集她生前遭到網暴的證據,希望通過法律渠道為女兒維權。目前,她已經將收集的證據提交給香港警方,接下來,她打算回深圳繼續報案,“我就想實事求是地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還原出來,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讓她最終崩潰,但我要給她討一個公道。”

女兒去世後,李丹陷進對女兒的長久回憶中。記憶中,女兒最喜歡吃草莓奶油蛋糕,但她有糖尿病不能吃,她就學做甜點給家人吃,“我們吃得開心她就很開心。我知道她肯定很想吃,但她好久沒有吃過了。”李丹突然哽咽,“別人怎麽會把她當成壞人呢?那些人都不認識她,為什麽要讓我的女兒去死?”

她一再提出這個問題,但沒人能給她答案。很難說究竟是哪一句話、哪一個瞬間,讓雷穎琛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四月時,雷穎琛花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買了幅畫,李丹生氣地告訴她,疫情期間生意不好做,家裏的收入不如以前,讓她少花錢。從那天起,雷穎琛開始在網站上賣自己的畫,想掙錢補貼家裏。

“她是很孝順的女兒。她很容易把別人的話當真,因為她分不清你說的是真還是假的,不管別人是不是就是嘴上一說,但她就會一直想。”

她的房間還保留著生前的樣子——粉色的牆壁和桌椅,各個角落裏放著她的動漫人物手辦、玩偶和繪畫工具。她用彩色水筆一筆一畫寫下的“魔法少女守則”仍貼在書桌前——“多關心身邊人,多幫助他人;學會自信,愛自己”。這個在家人、朋友口中“非常善良”的女孩,在最後留給這個世界的文字裏,始終不停地拷問自己,又在他人的謾罵中一再驗證對自我的厭惡。在遺書裏,雷穎琛寫道:

“正因為現在的我太在意別人的目光,太愛拿自己和別人比較,才會逼得自己無法呼吸。我好想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正麵麵對生活,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請原諒我做出這麽極端的行為,我真的很愛你們,但我做不到自愛。我好難過,直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