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部分時候,時代的流動體現在一代人對某些詞匯的逐漸生疏,比如閉路電視、公交月票,比如電話亭、IC卡,比如越來越稀有的書報亭,比如許久不見的《讀者》雜誌。
數字不會撒謊,《讀者》曾經“亞洲第一期刊”的美譽,是用實打實的發行數據換來的。世紀之交前後,創刊二十餘年的《讀者》雜誌攀上發行巔峰,平均月發行量超過400萬冊。2006年4月,月發行量更是達到驚人的1000萬冊;這樣的紀錄,未來恐怕很難再有刊物能夠打破了。
但也就是在邁入新世紀的那幾年,西祠胡同裏的文藝青年開始醞釀靈感,當年明月和他的《明朝那些事兒》登上天涯論壇,百度貼吧誕生了越來越多隻有年輕人看得懂的“梗”。《讀者》的輝煌背後,一個新的閱讀時代已經悄然來臨。
如果說大眾的閱讀精力是一種有限的資源,那麽互聯網的崛起勢必伴隨著《讀者》們的落寞。作為上市企業和那一批期刊的代表,《讀者》近年來的境遇總是要接受輿論的反複審視:發行量減少,關注度降低,涉足影視投資失利。人們喜歡在一次次惋惜中,追憶自己作為《讀者》讀者的時光,但很少會花幾塊錢,再去買一本最新的《讀者》。
《讀者》的失落,鑲嵌在紙媒失落的大背景下,但與很多消失得悄無聲息的刊物相比,還在被討論的《讀者》又是相對幸運的那個——盡管在更年輕一代讀者當中,這種討論也許有些走樣。


八十年代的拚圖不能缺少《讀者文摘》
《讀者文摘》誕生在八十年代,自然也帶著八十年代的某種氣質。
那是一個怎樣的時代?質樸、真誠、熱烈、包容,就像一場昏睡過後,伸了個誇張肆意的懶腰,對於啟蒙的呼喚和外部世界的渴望,席卷了全體中國人。
年輕人們省下飯票錢、車票錢買書,像饑餓的白蟻一樣吸收知識:如今看來晦澀的《存在與虛無》《悲劇的誕生》,在當時成了人人追捧的暢銷書;《紅與黑》《約翰·克利斯朵夫》等經典西方文學,延遲一百餘年登上國人的案頭;朦朧詩人,像明星一樣受到年輕讀者的追捧。
錢鍾書說,中國人的想象力不足,但在回憶的時候想象力又過分。當這些傳奇被一再講述之後,八十年代也罩上了理想和情懷的聖光。
事實上,補課式的啟蒙閱讀,不是大學生、學者、詩人們的特權,也是普通人實實在在的需求。在漫長的火車旅途上,在電視之外枯燥的夜晚裏,在中小學生並不算豐富的課外時光中,人們需要一些內容可能不那麽深刻、但足夠多元的讀物,它們顯然不是尼采、薩特、托爾斯泰,而是包羅社會百態的《讀者文摘》。
就像很多始於八十年代的傳奇一樣,創刊之初的《讀者文摘》,沒有指標,沒有範例,同時也沒有禁錮,沒有束縛:
1980年,甘肅人民出版社總編輯的曹克己,找到鄭元緒和胡亞權兩個年輕人,讓他們辦一份新雜誌,但連曹克己自己都說不清楚,這本新刊物應該長什麽樣子。胡亞權此前隻辦過知青農場小報和出版社內刊,鄭先緒畢業於清華大學物理係,和胡亞權一樣是地地道道的理工男。兩人跑遍了蘭州的書攤報亭,翻閱了市麵上並不豐富的報刊,最終決定辦一本內容豐富的文摘。
“博采中外,薈萃精華,啟迪思想,開闊眼界”,這是《讀者文摘》四十多年不變的辦刊方針。“深刻”,從來都不是這本文摘刊物的追求,讓人看得明白、看得愉悅才是它最重要的風格。當今天的我們習慣於將八十年代描述成某種“精英文化的黃金時代”時,作為“活化石”的《讀者文摘》仍舊記錄著那個啟蒙年代的大眾文化價值。
讓普通人讀讀美文,了解一些淺顯的外國知識,在屬於八十年代的文化拚圖上,不能少了《讀者文摘》。《讀者文摘》,便是我們熟知的《讀者》雜誌最早的刊名。


那個時代的“最大公約數”
今天翻看第一期《讀者文摘》的目錄,可能會感慨於內容的駁雜:健康保健、育兒知識、社會新聞、文學音樂,無所不包。
創刊號1980年送審,1981年春節後敲定,“讀者文摘”四字刊名請趙樸初先生題寫。參照當時很多刊物的流行做法,第一期雜誌用女明星的一張側臉照作封麵,封三是來自台灣的校園流行歌曲《鄉間的小路》。
頭一篇文章是嚴肅文學作品,作家張賢亮的小說《靈與肉》。第二年,這篇小說被大導演謝晉拍成了電影《牧馬人》,成為他的“反思三部曲”之一。許多年後,電影又因為那句“老許,你要老婆不要”的台詞,在短視頻平台上又火了一把。當下年輕人羨慕電影裏表現的純真愛情,卻想不到這篇小說曾發表在他們很少留意的《讀者文摘》上。
創刊不久便一炮而紅的《讀者文摘》,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普通人的閱讀趣味:對於博學的人來說,它並不俗氣;對於普通人來說,它又不算晦澀。因為文摘的性質,它能最大程度地讓各路讀者各取所需,在不同的閱讀場景中占據了“最大公約數”。
時間進入九十年代,《讀者文摘》逐漸摸到了更加穩定的風格,有人將其總結為“雞湯+窗口”——創始人之一的胡亞權在向媒體談論起辦刊初衷時,曾提到“想要告訴中國讀者,其實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我們不知道的美好事物、高尚行為”。雞湯,對應的是“美好事物,高尚行為”;窗口眺望的,自然就是“世界上太多我們不知道的事”。
當然,無論是作為雞湯,還是窗口,前提都是《讀者文摘》所處的前互聯網語境。當互聯網這座巴別塔在人間拔地而起後,文摘類刊物的一大半功能都轟然倒塌了。

互聯網時代的雞湯讀本
據說《讀者》曾對自己的讀者做過一次調查,結果顯示大學以上學曆者,占據了相當比例。不過在2000年之後,隨著互聯網踩著新世紀的足跡走進中國家庭,《讀者》的讀者們想必被撥號上網帶走了許多。
《讀者》和《知音》《家庭》《意林》《青年文摘》《特別關注》《故事會》們,常常被放在一起討論。60後、70後和80後對它們的告別,不是在某一個具體的時間點,而是經曆了緩慢的過程。也許是某次行程從長途車、臥鋪火車換成了高鐵、飛機,也許是某個季度忘記了續訂,也許是發現電腦和手機裏緩存的電視劇已經看不過來,於是風靡一時的國民刊物,就像很多舊事物一樣,慢慢不再被提起。而成為新的閱讀主體的90後、00後,則大概壓根就沒有翻開過它們。

很多聲音把文摘刊物們的衰落,歸結於技術層麵——報刊亭關閉,紙質閱讀收縮,網絡成為中國人接收信息的主要渠道。但在技術性原因的背後,《讀者》們麵對的也許是更加無解的“功能性陳舊”。
以2010年第18期《讀者》為例,“名人軼事”欄目中的《荼蘼與平淡》,“雜談隨感”欄目中的《別生春天的氣》《這世界上有另一個你》,“人生之旅”欄目中的《人人都愛聽好話》,基本代表了《讀者》們一貫倡導的生活方式和人生價值:淡然坦然,不爭不搶,寧靜淡薄,從容不迫。
這種心靈雞湯,長期撫平中國人心裏的毛躁,但隨著時代的焦慮積累到一定程度,雞湯的療效逐漸降低,甚至起反作用。無論是麵對前幾年戾氣滿滿的“咪蒙體”,還是近些年圍繞“躺平”和“擺爛”、“後浪”和“二舅”的爭論,《讀者》們奉上的雞湯都顯得格外無力:在逼仄的現實生活麵前,過分抽象的雲淡風輕顯得意義單薄,甚至有些諷刺。
至於了解外部世界,中國人就更加不用依賴一本文摘了。新世紀的頭十年過去,中國人相繼迎來了北京奧運會、上海世博會,通過網絡,通過影視劇,甚至通過旅行、留學,大家都能夠以更為直觀的方式對接世界,用《讀者》上的翻譯美文看世界,終究還是隔了幾層。而當已經足夠熟悉世界的讀者們,回過頭再看《讀者》上那些描述時,一些爭議就出現了。

被懷念的與被鄙視的《讀者》
盡管距離那次並不愉快的更名已經過去近三十年了,一些人仍然習慣於把《讀者》稱為《讀者文摘》。
1981年創刊的《讀者文摘》,借鑒了創刊於1922年的美國《讀者文摘》,後者曾是世界上發行量最大的期刊,陪伴美國人度過艱難的大蕭條時期。 八十年代末,美國《讀者文摘》要求中國《讀者文摘》停止轉載自己的文章,後來又狀告中國《讀者文摘》侵權,使其在1993年更名為《讀者》。1998年,《讀者》又在這個大洋彼岸的師傅兼對手的異議下,把英文刊名標識由“READERS”漢語拚音“DUZHE”。
這種與外部世界既近且遠、若即若離的關係,讓《讀者》在作為窗口介紹世界文化時,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外部景象投射進來,難免經曆一定程度的矯飾變形。尤其對於10年代之後跑步進入輿論場的年輕人,沒有經曆過《讀者》風靡的時代,對於這本刊物並無太多好感。
在年輕網民聚集的B站上,有人貼出了一篇刊登在2013年《讀者》上的《不閱讀的中國人》:這位印度作者在文中列舉了一係列中國人不喜閱讀的見聞,並在結尾表示:“或許我們對於一個經濟正在迅速發展的國家不應過分苛責,過於忙碌是壓力所迫,並不是一種過錯。但我隻是憂慮,如果就此疏遠了靈魂,未來可能會為此付出代價。寧可慢一些,鬆一些……”放在十年之前,這種“世界美好+心靈雞湯”的文字還並不討嫌,但在國民自信心格外高漲的今天,就難免要受到口誅筆伐,甚至被一些年輕人熟練地送上“崇洋媚外”的帽子。
原本,從更高的視角來看,紙質刊物的式微,就像電視、報紙、廣播的式微一樣,是正常的媒介生態更替,我們大可以用更加溫情的姿態揮別《讀者》們,就像美國人在2009年告別那本陪伴了他們一個世紀後申請破產的《讀者文摘》一樣。
但在當下激烈對立的輿論場中,90後和00後們正在使用10年代的價值視角,瞄準誕生在80年代的《讀者》,完成一種錯位的凝視。今天的年輕人無法理解四十年前的信息匱乏、閱讀趣味,以及那個年代的人們對世界的想象;而當初《讀者》的擁躉們,大概也不能完全理解年輕人們對一本老刊物的敵意。
於是,漸行漸遠的《讀者》們身後,留下的不是依依惜別的揮手致意,而是綿綿不斷的爭吵餘音。懷念它的人,已經成為網絡時代失語的“遺老”;鄙視它的人,則更像是在發泄著屬於自己時代的激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