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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者梁晶遇難一年後:2歲女兒曾替他領獎

  • 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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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失去了一個偉大的耐力跑者。但對他們而言,他首先是朋友,隊友,徒弟,丈夫,兒子,與父親。一個親切、真實的平凡人。後來,每個人與《人物》談起梁晶,總有一些時刻,會情不自禁地微笑,仿佛不是談論一個逝者,隻是一個不在現場的人。人們談論梁晶的優點的時候,總不經意暴露了他那些可笑的缺點,審視他的不足的時候,那些他卓越傑出的證據又跳出來。所有線頭交織到一起。

隱藏角色

2016年下半年,戶外運動裝備品牌「探路者」籌劃成立一支名為「飛越」的越野跑隊伍。有「中國山地之王」之稱的魏彪被請來擔任教練。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一個越野運動員。在2011年以前,他主要活躍在戶外挑戰賽——那是一項融合了跑步、騎車、劃船、繩索等多項技術的綜合賽事。在新世紀第一個十年裏,中國幾乎沒有越野跑專項賽事。近年來,戶外挑戰賽式微,越野跑興起,正是基於此,中國品牌開始開發相關的運動產品,有了建隊的動力。這種建隊模式在國外早已成熟,品牌為運動員提供簽約費和裝備,運動員則代表品牌參加世界頂級賽事。

他拉了一個10人大名單,在北京組織過幾次訓練營,在大理拉練,逐層考察,最終在2017年簽下了兩男一女,他們不過入行一兩年,但都是厲害角色。想象打開一個街機遊戲的選人環節,每個角色各有風格和大招:沉默寡言的蒙古族小夥兒張振龍有著無比順暢、近乎完美的跑姿,是曾贏得亞運會馬拉鬆參賽資格的省隊職業運動員,擅長平路,但下坡路段始終是他的短板。綁著一頭髒辮的藏族人賈俄仁加總穿一條粉紅色的短褲,是50公裏級別越野裏的王者,但在長距離賽事中沒有優勢。戴著一副眼鏡的重慶妹子向付召外型酷似動漫人物「阿拉蕾」,極速下坡是她最讓人驚歎的技術——在亂石之中一步踏錯就會整個人滾落,她卻像一隻小鹿一路蹦跳而下,消化能力則是她的軟肋——她數度在比賽中因腸胃不適拖累了成績。

如果把個人實力比作遊戲裏的等級,三位隊員入隊可以打三星,隨著四處征戰,他們變成了四星甚至滿格的五星。2017年底,飛越隊已是圈內一支不可小覷的隊伍。魏彪決定擴軍,他要讓名單裏增加更多的五星隊員。他的隊員會和他提起一個名字,說那個人又在哪場比賽裏奪冠。他看起來值六顆星,根本就是遊戲裏的隱藏角色。

他就像一隻野獸。僅僅是關於他的那些傳聞,就讓人瞠目結舌。其他人在比賽中都是隔幾公裏吃一顆鹽丸,他是抓一把吞下去——他曾透露在百公裏的比賽裏帶上了170顆鹽丸,這遠遠超過了人體需求量。在2016年一場在沙漠中進行的比賽中,他竟然喝了自己的尿。同行之所以知道這個故事,是因為他在一次「看誰最牛」的聊天中毫不羞恥地講了出來。

他的跑姿非常難看,動作粘滯,協調性很差,基本都是後腳跟著地,佝僂著身體,而且擺臂幅度很大——這在能耗上不科學。但這個人似乎不能用科學去解釋,他在2017年杭州舉辦的24小時超馬中,一舉跑了267.7公裏,那個紀錄在當年排世界第二。他是中國12小時和24小時超馬紀錄的保持者。

魏彪評估,這個叫梁晶的安徽農村青年,有超馬能力打底,越野實力應該排在全國前六。但奇怪的是,不少品牌已建立起隊伍,為什麽至今沒有一家簽下他?

他和梁晶通了一個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加入飛越隊。他感覺對方在表達上的笨拙,「像沒有跟外界接觸很多,有的時候真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因為他說話比較快,又喜歡自言自語,自己說自己的,又繞回來,你找不到他的重點。」最後,魏彪聽明白了,梁晶很願意進隊,但他希望時間定在2018年的港百比完之後,因為他答應了某個他經常光顧的康複機構代表他們出賽,盡管沒有酬金,他要遵守承諾。錯過了一次大賽的亮相機會,魏彪有些失落,但這增加了他對梁晶的好感,這是一個講誠信的人。

隨著接觸加深,另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引起了魏彪的注意。一般業餘跑者都是自己練習,但梁晶卻有一個師父,他常把他掛在嘴邊。好吧,隱藏角色之外,又多了一個神秘人物。

在他22歲那年,他在賽道上遇到了一個比他年長得多的人。後來,他們成了師徒,經曆了漫長的旅程。而故事正是從合肥奧體那個周長400米的運動場開始的。

8aa007f2e69fd2d2d3071014e4f00e31梁晶

相遇

2012年每個周末的下午4點半,合肥市的馬拉鬆愛好者會不約而同地匯集到奧體運動場跑步。時年56歲的魏普龍也是其中之一。他身高一米八幾,胸膛寬闊,聲音渾厚,在越南戰場立過三等功,曾當過中學體育教員,是個天生的組織者。

通常20圈下來,大家就換換衣服準備回家了。魏普龍發現,有一個頭發蓬鬆、穿紅邊白底運動衫的年輕人腳步沒有停下來。一圈又一圈,他繼續奔跑著,表情痛苦,「齜牙咧嘴的」。魏普龍被他吸引了,他留下來看著,最終,那個青年多跑了20圈。這個孩子能行,但明顯是野路子,他心裏暗暗說。

「你叫什麽名字?」他上去搭話。

「我叫梁晶。」青年語速很快,普通話不標準。哪個晶?「三個日。」

未來越野場上的野獸,此時隻是一個平凡的馬拉鬆愛好者。他大學剛畢業,在一家奶企做管培生。與跑步的結緣來自於大一時得到健身房的免費體驗卡,他好奇地登上了跑步機。通過跑步,他能舒緩不快,有次被老師誤會,他一口氣在操場跑了一萬多米。到大三那年,跑步成了一種癮,他每晚最少要跑一萬米。2012年1月的廈門馬拉鬆是他首馬,跑了3小時18分,排在238名。

魏普龍給他講,跑步的時候一定要放鬆,把雜念去掉,想象在聽一場音樂會。不要仰著跑,身體稍微前傾。「好好訓練,再做一些規範化糾正,你的速度會提高得更快一點。」他們留下了手機號碼。

一段忘年交就這樣開始了。後來魏普龍會想,梁晶真是個特別的人。如果換一個人,也許對話在幾個回合之後就結束了。但他毫無防備之心。

他們每周六見麵。自然而然地,魏普龍開始訓練梁晶,不要沒頭沒腦地跑,指導他變速跑、間歇跑。他帶上瑜伽毯子,領他做平板支撐、仰臥起坐、俯臥撐。他後來把梁晶約到他家附近的二中訓練,這樣見麵就更頻繁了。

馬拉鬆破三(完賽時間突破3小時)之後,梁晶就進入了瓶頸期,很難與專業運動員較量,在金標賽事中不可能拿到獎金。他先天體型結構可能決定了他在馬拉鬆的上限,體重降到126斤就再也減重不下來了。反倒是另外一些名目奇怪的賽事裏,他實現「成就」更高,垂直馬拉鬆(即爬樓賽)拿過第一,10次大胃王比賽拿了7個冠軍。完成首馬兩年之後,在合肥本地舉辦的小型賽事中,他才以第四的名次終於拿到首筆獎金。

他的人生也陷入某種停滯。以管培生身份進入企業,也許是為人處事上的靦腆與粗糲,也許是誌不在此,他沒有成長為管理層,而是留在流水線上。工作三班倒,經常要上夜班,工資隻有三四千塊錢。

兩人關係愈發親近,「我到哪兒他就到哪兒」。魏普龍把原因部分歸結為梁晶原生家庭的不幸和他對親情的渴望。他父母在他很小時候離異了,梁父是名小學校長,在江西工作。魏普龍告訴《人物》,梁晶從小留在農村老家和爺爺一起生活。去美國參加大胃王國際爭霸賽路費短缺,他首先想到求助的人也是魏普龍。二話沒說,魏普龍取了一萬現金給他。這事是瞞著愛人的,「知道那就翻天了,馬上就到民政局去了」。

對梁晶而言,魏普龍更像父親般的角色。有時,他會把梁晶喊到家裏來,「看他一個人在合肥,我想給他加強一點營養。」他親自下廚,燉母雞、炒黃鱔,梁晶最愛吃他做的紅燒肉。有次魏普龍愛人怪他浪費,怎麽兩個人煮了滿滿一鍋飯,一扭頭再回來,飯沒了。梁晶太能吃了。

2014年對這一老一少都可謂轉折之年。梁晶在福州超馬賽跑了第二,繼而在濟南超馬賽奪魁,12小時跑出149.5公裏,信心大振,他意識到自己的稟賦是在比42.195公裏更長的賽道上,逐漸把重點轉移到超馬和越野領域。後者距離大多為50、100公裏或者更長,伴隨大幅爬升。宏觀背景是,國務院在這一年發布《關於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幹意見》,全民健身上升為國家戰略高度,跑步類賽事層出不窮。

也是這一年,魏普龍建立了合肥馬拉鬆協會。他之前就常帶領跑友們去外地比賽,現在鬆散的組織邁向了正規化,有市體育局和民政局兩個單位共同蓋上的印章。

據他說,他用了一年的時間反複提申請,一次次被打回來,有關方麵告訴他,馬拉鬆是專業性很強的賽事,名字不能隨便批,改成長跑協會馬上就可以成立。他不甘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運用了一些政治智慧——他指出合肥是中國馬拉鬆發源地,1957年中國第一個馬拉鬆比賽在這裏舉行,而那場比賽的冠軍張亮友與他有著特殊的關聯——最終成功贏回了這個名字。

他把梁晶放在宣傳部長的位置上,實際上,那隻是個虛職。但他們並不以師徒相稱,至少現在不是。像所有人一樣,梁晶叫他會長。
8da5ada4969bc3fa3c0ce00b1641439a梁晶和魏普龍

業餘全職選手

對於梁晶來說,跑步最初隻是愛好,對於他這樣剛在省會城市立足的農村青年來說,他需要在生存與熱愛之間實現平衡。但他似乎並不懂得量力而行,總把自己搞得疲於奔命。

有一次,跑友們一起去秦皇島比賽。天氣特別熱,梁晶腳趾甲蓋都跑掀掉了,半個腳掌都染了血。賽後大家相約去海鮮大排檔吃飯,魏普龍想要喝點冰啤酒犒勞疲憊的身體,梁晶卻收拾行李,匆匆往火車站趕。問他怎麽回事,他解釋,先前找了人代班才能抽身參賽,現在要趕回去上夜班。

魏普龍送他上了出租車,心情黯淡下來。其餘人都在享受海邊的夜晚,等待梁晶的卻是舟車勞頓後守在機器旁一個漫長夜班。他感到梁晶太不容易了。

到2015年,梁晶考慮辭職,把全部時間用在訓練與比賽上,這與魏普龍不謀而合。那份工作隔一陣就要輪夜班,搞得他生物鍾也亂七八糟的。對於梁的未來,魏並沒有十足把握,他暗暗做了決定,就像一場賭博,如果梁入不敷出,他會拿出他一萬多元月薪的一部分養活他。

為了節省開支,魏普龍讓梁晶住到馬協的辦公室裏,那裏有一塊很厚很大的羊毛地毯,還有一個沙發。辦公室條件艱苦,沒有衛生間也沒有廚房,吃飯就去樓下小飯館,到了周日魏普龍則把他喊到家裏來加餐。

他們的關係更進一步。梁晶主動提出要拜師。在後來的日子裏,師父收了其他徒弟,其中不少都搞了拜師宴,有跪拜禮,長輩也出席。反倒是梁晶簡單,隻是請他吃了個飯。但是對於「師父」二字,他卻似乎忸怩喊出來,而是像大家一樣,叫魏普龍「會長」。

到了冬天,辦公室太冷,魏普龍索性讓他住到家裏來。但畢竟他是一個外人,住在家裏很不方便,而且衛生習慣堪憂,為此愛人和魏普龍「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臉了,去女兒家住了」。天氣降溫,魏普龍要給梁晶添床被子,梁晶說:「會長,我一床就夠了,我身上胃火特別大。」他一住就是半年。

有個夜晚,魏普龍起身上廁所,看到梁晶的房間有光一閃一閃。原來他躺在床上用手機下棋。魏有些生氣,你白天運動量這麽大,晚上還不睡。梁晶說他睡不著。

「這樣,我倆起來。」

師父帶著徒弟去了二中。學校已關閉,他們沿著鐵絲網走到一個豁口鑽過去。操場沒有燈,他們借著月色奔跑。全場隻有他們兩個,刷了50圈。

那幾年除了魏普龍家和馬協,梁晶還輾轉住過幾個地方,條件都很簡陋,包括一個位於頂樓、沒有空調的小房子,夏天的夜晚有如蒸籠。馬協的朋友提供過幫助,李俊鋒是一個創業公司的合夥人,騰出當倉庫用的一間房子,給他住了小半年。對梁晶來說,反正是免費的,能省則省。
b96d9f544baaa478234a2612950535fb早年間的梁晶

作為中國最早一批業餘全職跑者——這真是個奇怪的詞,說業餘是因為他從未接受專業訓練,說全職是因為他收入全部依賴於此——支撐他走過最初那段路的動力一定不是來自錢。剛辭職時,跑步獎金與原先工資能勉強持平,他非常節儉,常坐十幾小時的綠皮火車去參賽。「能坐綠皮車的絕對不會坐動車,能坐硬座的絕對不會買臥鋪的,我太了解他了。」魏普龍說。

一個增加收入的機會來了。馬協有個副會長在合肥萬科工作,提出可以給梁晶申請一個虛職,隻要他在比賽時穿萬科的衣服,一個月工資一萬塊。他們把銷售部負責人請到馬協辦公室,聊這個計劃。魏普龍激動地流下了眼淚,燃眉之急解決了,梁晶的生活來源有保障了。現在隻差一個麵試了,師父對徒弟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穿得整潔一點,最好打個領帶,綻放笑容。

既然已談到了具體待遇,一切似乎已是板上釘釘。麵試後,對方隻是讓梁晶回來等消息,就不了了之。「沒搞成,對我打擊也很大。」魏普龍說。後來,他才從推薦人那裏知道,梁晶當天是從家裏跑了十公裏過去的,穿著隨便,身上有異味。他在樓下買了包子吃,說話時「韭菜都在牙齒上」。

繼2014年在濟南超馬賽拿到冠軍,2015、2016年梁晶繼續統治這條賽道,實現了三連冠。他在越野項目上也愈發出色,拿回一個又一個的冠軍。2016年底一個采訪中他承認,每月獎金可以輕鬆過萬。往往越長的賽道,他贏麵就越大。

讓他獲勝的原因,不是鹽丸,不是能量棒,不是某種神奇補給秘方,不是他結實的腿部肌肉線條,不是他的好胃口,不是他的膝蓋、脛骨、跟腱、髖部、足跟或者任何生理構造,而是某種無形的東西——至少了解他的人都是這麽說的——意誌。或者不如說得直白些,是對痛苦的忍耐力,力竭之下的死撐。用已有的運動醫學理論來解釋超長距離耐力賽跑是徒勞的。

這就是為什麽很多跑者缺少對這類比賽的參與意願,因為過程太殘忍,注定要付出身體折損的代價。這就是為什麽觀眾會在現場熱淚盈眶,因為隻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到那種無與倫比的悲壯感。梁晶的腳趾常年都有淤血造成黑指甲,掉了再長,長了再掉,那是他這類跑者的專屬徽章。

如果12個小時超馬賽已經足夠瘋狂了,還有48小時的。任何事情,不眠不休做48小時都足夠恐怖了,遑論調動全身肌肉的奔跑。梁晶唯一比過的一場48小時超馬是在台灣,賽前他突發低燒,還是參賽了。跑到第29個小時,他終於頂不住了。退賽時,他領先第二名竹田賢治15公裏。失敗者依然得到勝利者的尊重。魏普龍回憶,冠軍竹田賢治賽後與梁晶見麵,「鞠了三個躬,說你是真正的英雄。」

不要質疑挑戰那些遠比馬拉鬆更長的比賽的存在意義是什麽,不要質疑一個人挑戰連續奔跑12小時、24小時甚至48小時的意義是什麽。如果這是一場事關具體損益的辯論,如果重點在於風險控製與模型分析,被質疑挑戰者永遠會輸。

或者,答案可以很簡單。因為路就在那裏。
be38ba78715bc8ed8aea56716e54f18c2018年,梁晶參加海口馬拉鬆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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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理想

師徒固然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另一些事情上,像是硬幣的兩麵。魏普龍人情練達,身段靈活,梁晶拙樸生澀,在社交場合連敬酒致辭都不太會。魏普龍去哪裏打領帶,注重細節,梁晶著裝隨意,大大咧咧。魏普龍對權力分配和資源調用有著某種天分,但梁晶對這些毫無興趣。

「會長見誰都能跟誰聊一塊,能吹的全部給你吹上去,啥都能扯到他身上去。每次我看見他一在那裏吹,我就不想說話。錢我倒覺得他不是很看重,他更注重名。」一位梁晶的朋友說,「用他的關係,用他的那張嘴,他為梁晶宣傳很到位,肯定是有幫助的。」

魏普龍常常講起的一個故事是,他把母親留給他的房子賣了98萬元——如今房子升值到三四百萬元——大部分貼進了馬協建立早期的運營。「兒子,認準一條道路,你就必須走到底。勇往直前,你肯定會成功的。」他回憶母親彌留之際對他說的話。幾位跑友均表示,早年聚餐,基本上都是會長買單。協會赴外地比賽,要麽靠拉讚助,要麽他自費墊上。「2014年,我包了兩個大巴,浩浩蕩蕩帶著87個人去比賽。連住,連吃,連包大巴車,所有東西都是我。」

2014年初的一次公開活動中,魏普龍認識了年近九旬的張亮友。這位「中國馬拉鬆第一人」正在被時代遺忘,像隱士般生活在揚州,一度陷入窮困。魏普龍與他談起他的馬拉鬆理想,提出了拜師請求。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老人答應了。用魏普龍的話說,他成了「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盡管老人有更早收下的徒弟,他卻是名義的嫡傳大弟子。某種意義上,這位民間馬拉鬆協會會長與他的師父在互相成就。張亮友是合馬協的第一張名片。與《人物》談到這個話題,魏普龍有著驚人的坦誠,他稱他擁有了「尚方寶劍」,能夠推進與官方的很多對接,比如在政府大樓免費提供的場地裏建起馬拉鬆文化博物館。

如果你和魏普龍出現在同一個飯局上,你會發現,他願意談論的既往身份有兩個。他是一個越戰老兵。他在東線戰場戰鬥了28天。作為一個偵察兵,根據前方道路的草上沒有露水這一細節,他識破了敵人的埋伏。但卻因為他的直言,惹得連長大怒,他差點被當場槍斃。在一次近身搏鬥中,他用匕首捅死了一個敵人。這些故事無法得到驗證。

更早之前,他高中畢業,下放到公社中學當體育老師。他也才18歲,比學生大不了多少。最頑劣的孩子都調到他班上,因為大家都說隻有教體育的才能治住他們。他喜歡講些教程之外的東西,「胸懷世界,放眼全球」。他當了兩年零三個月的老師,那種受尊重的感受,用他的話說,「沒辦法用語言去形容,太快樂,太美妙。」

但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實際上,魏普龍最近30多年的身份是一名銀行職員。這恰恰是他基本不會主動提起的話題。退伍後他從給行長開車幹起,後來專門負責接待。這是個金飯碗,但身在其中,他感覺到那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種安逸的生活是一種巨大的安靜。他甚至用了「煎熬」一詞來描述,「因為你始終實現不了自我價值」。

直到遇到了梁晶。那麽好的孩子,那麽好的孩子。他懂得感恩,對於第一筆馬拉鬆獎金6000元,梁晶第一時間就給了魏普龍一千塊。他在他麵前永遠是畢恭畢敬的。命運就是這麽玄妙,老天把他派來了,一個貴重的禮物,他想。
ce6117e6fe60f9ae1d7943176d9504df梁晶與魏普龍馬協展櫃最顯目的位置,就是放大衝洗的當年魏普龍與學生們的合影。如果有時光機,他想,就要穿越到18歲,重操教師的職業。有時,那種感受會短暫地回來。一次去外地比賽,他遇到一批安徽職業技術學院的學生,他們吃著方便麵,七八個人擠一個房間。他看著這些孩子,「像我以前的學生一樣」。他很感動,為表示他對年輕人的支持,自掏腰包升級了他們的食宿。

與《人物》交流時,魏普龍會仔細找出他生命中與體育的聯結。他的父親是中學長跑冠軍。他中學老師原來是國家田徑隊的,「我們也不知道這樣一個高人,我們太小了」。但遺憾的是,回到他自己,最傑出的成就從來不是運動表現。他馬拉鬆PB(個人最好成績)是3小時25分,在大眾領域算健將級,讓他得到了去跑波士頓馬拉鬆的資格,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沒有什麽獨門秘訣,訓練方法來自於當體育老師的遙遠經驗以及專業資料閱讀。他認為他更多提供給梁晶的,「是大方向」,在於精神層麵。他常講的一個口號是,「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另一個是,「血性,野性,狼性」。

不要小看那些煽動的、含混的,甚至可能落伍的口號,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人總是需要這些東西,在情境之外,這些話毫無意義,但在特定情境下,比如體力趨於極限時,它就能變成一股神奇的力量。在體育世界裏,教練、體能師、更衣室領袖或者愛人,傑出運動員背後往往有這麽一個角色,他的重要性就在於提供心理暗示。

師徒去健身房,一直練到晚9點半關門。兩人意猶未盡。怎麽辦呢?爬樓。健身房所在的國際金融中心有60層高,從地下室起步,魏普龍一趟要20多分鍾,梁晶隻需要10分鍾。爬到頂坐電梯下來以保護膝蓋,再爬一趟。

血性,野性,狼性。兩趟師父就虛脫了,徒弟要爬四次。他在越野賽事中上坡能力就是用這種粗糙的方式練出來的,還自創了個術語——「刷樓」。2017年以前,他總刷這座當時全市最高的樓,對它充滿情感。

他們共同經曆一些特別的時刻。2016年,他們組隊參加戈壁挑戰賽,沙塵暴來了。小碎石啪啪地砸向臉上,路標被風吹得無影無蹤。他們跑在最前麵,比組委會還快了一步,擔心隊友找不到路,把旗插在高高的沙丘上,兩人輪換,跪著握住。黑夜降臨,整個天地像是要毀滅一樣,女選手嚇得哭起來。帳篷幾乎要被大風掀走了,魏把帳篷的繩子綁到大貨車的輪胎上。

經曆四天三夜,團隊贏得冠軍。梁晶跑步生涯兩次與沙塵暴相遇,這便是難忘的第一次。
1de8095153969e45d4bb213b65061eaf2016年,梁晶和魏普龍在戈壁挑戰他給予了愛徒一些特別待遇。集體出去比賽,梁晶怕人打呼嚕,魏普龍就給他安排單間。幾個比梁晶馬拉鬆成績更好的會員,住在雙人間。他讓梁晶當馬協副會長,瞞著他交了那個位置每年3000元的會費。梁晶很久以後才知道,堅決要自己交。魏普龍對那位泄密者意見很大,「我跟他們交代過,梁晶是馬協的形象代言,他所做的貢獻,何止3000塊。」

這段關係源自跑步,卻早已超越跑步。夏天到了,梁晶邀請魏普龍去過他的家鄉東至縣。那裏離合肥3小時車程,他半年才回一次,與魏普龍的相處時光要遠遠多於他的父親。梁家數次來合肥,魏普龍全程作東。廠商給梁晶裝備讚助,身高1米69的他挑的鞋是44碼。旁人問起來,他才笑著解釋,「給我們會長」。《芳華》上映,他買了首映式的票,帶師父去看。師父不會用手機下載歌曲,徒弟隔陣子就幫他更新歌單,下載了很多汪峰的歌。連魏普龍的女兒也會開玩笑說,梁晶是父親的私生子。

「梁晶等於是我身上的小棉襖,他想我,我想他。」魏普龍說。

遇到什麽事情,他都和師父說。有一天,他告訴師父,他談戀愛了。

愛人梁晶

2016年下半年,劉銀感到那個說話快到聽不清楚的男人在追求她。她加入馬協一年了,喊魏普龍為「師父」,參加活動很踴躍,但直到最近才與梁晶有了更多接觸機會。

很多見過梁晶的人說,他是個害羞的人,很容易臉紅,不敢和女孩說話。偏偏對劉銀是例外,他表現得非常主動。她在城東北角的一家門店當店員,他三天兩頭就到她的店裏,送兩個包子,送一碗豆漿。他總會說恰好經過,劉銀知道,他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他還會把他比賽中發的參賽包裏的一些小玩意兒拿過來。「他不會問你喜歡不喜歡,反正他認為這些東西是很好的就給你了。」

每次他出現的方式都是一樣的,跑步過來,「滿頭大汗,背心都汗濕了,或者是外麵穿一個風衣,黏在身上。」後來她才知道,他沒有坐公交的習慣,幾乎去哪裏都跑步。

他經常出去比賽,但他和她的聯係不會斷。戈壁遇到沙塵暴那次,他跑出很遠很遠的地方找信號,給她打了電話。

劉銀是80後,梁晶告訴她,他也是80後。相處一段時間後,她看到他身份證才知道他出生於1990年。他之前從沒有談過戀愛。說不清是什麽,也許是他的執著與純粹打動了她。他們的父母都離異了,這造成他們有一種相同的不安全感。決定做得很快,交往半年後,倆人就結婚了。

但梁晶身上的一些問題也浮現出來。

雙方父母見麵,抵達飯店剛坐下,發現梁晶消失了,怎麽也找不到。直到開席,他才帶著一身臭汗出現。原來他爬樓去了。「這種場合你應該在這邊等著,陪著客人聊聊天、喝喝茶。但是他沒有那麽多心思,他就是很簡單想著我應該利用這個時間爬個樓鍛煉一下。」劉銀說。

婚禮在梁晶老家舉辦時,中午喜宴結束,他竟然問劉銀,能不能下午就坐大巴車回合肥,去參加一場次日舉辦的比賽,「掙個幾千塊錢」。「當時覺得是不是傻子腦袋缺根弦,都沒有洞房,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邊,比完賽再回來。」劉銀回憶。她表示不同意,梁晶便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她惟有向梁晶父母投訴,梁父梁宏罵了他一頓,他才作罷。

之後在合肥再辦一場喜宴,粗心的新郎官竟然忘了給賓客發喜糖和煙。逢年過節走親戚,他根本沒有意識要拎點禮品。他不懂得什麽是浪漫,和劉銀去吃西餐,牛排剛上來,他一叉下去就吃掉了。

衛生始終是個困擾。跑友李俊鋒不好意思地承認——「這個你不要寫出來」——梁晶住在他的公司時,被子是從來不疊的,髒襪子堆積如山,沒有的穿了才洗,房間彌漫著很大汗味。他這個公司老板有時不得不主動幫他「處理」。對於有潔癖的劉銀來說,梁晶不愛整潔的情況更礙眼了,家裏的角落裏能找出他隨手塞進的襪子,或者發黴的衣服。兩人因此常發生口角。

通過與丈夫的大學同學的接觸,劉銀了解到更早的那個梁晶。大家談到他都笑得很開心,會坦言未曾預料他結婚,有人甚至曾擔心他走入社會都很困難。他是個公認的好人,會給所有人從校外帶飯,但他缺少對社會世情的基本認識。有次他手機收到中獎信息,需要先付一筆款,大家指出這是騙局,但他還是堅持打了錢,等待無果,才終於承認上當。他後來的韌勁或許在當年能找到痕跡,大學裏他是個中規中矩的學生,唯一幹過瘋狂的事,是騎行300多公裏回家。

除了跑步他似乎什麽也不會。家裏裝修,全部是劉銀搞的,他隻陪她去買過一個燈。他不會做飯,家務也做不好。他連PPT都不會弄,有次他想把個人成績匯總做個展示,是李俊鋒幫忙的。他不會開車,也沒有學的意願,永遠坐在妻子的副駕。

但換個角度看,也是跑步給了他一切。愛好進化為癡迷,再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進入2017年,他每個月的跑量在八百公裏以上。如果說之前他的刻苦訓練尚有部分可歸功於魏普龍的督促與陪伴,進入婚後生活,驅動力來自於他自己。很有可能,超大運動量帶給他的不是痛苦,而是傳說中的「跑者高潮」,內啡肽分泌後產生的強烈愉悅的生理反應。他既在訓練也在消遣。

他的方法看似是笨拙的,一些同行稱之為「蠻幹」,比如一口氣做一兩千個仰臥起坐,比如他一直鍾愛但多少會傷及膝蓋的爬樓,無論如何,對他的身體奏效了。他在超長耐力跑運動的前途日益清晰。他名氣越來越響,圈內開始用「梁神」來稱呼他。

以往的重大比賽,是師父魏普龍陪伴,現在變成了妻子。杭州24小時超馬,為了給丈夫節省下進出場外補給站的時間,她在場邊給他做私補。梁晶跑了24個小時,她也忙活了24小時,精神高度緊張。私補隻能是熟悉的人輔助,因為他語速太快了,「對他的口音、方言掌握不了的話,你就沒辦法給他做私補」。跑道400米一圈,他會告訴她要吃什麽喝什麽,她就準備好在下一圈等著他,裝在一個一次性紙杯裏。他會把紙杯扔在某個點,她去把它撿回放進垃圾桶。她記得,她把旁邊一個超市的一次性紙杯買光了。

入夜後天氣寒冷,劉銀穿上了長羽絨服。梁晶仍是背心短褲。他屬於多汗體質,為防止失溫,每跑幾圈就要換衫。她特地提前準備了二三十件背心。丈夫腳步不停,把背心脫掉扔給她,她再追上把幹衣服遞到他手上。她一直在奔跑。她把濕衣服拿到休息區,放在椅背上靠近火爐烤幹。

那24小時既刺激又單調,一刻不能停地繞圈圈,每4小時換一次奔跑方向,梁晶沒上過廁所,所有吃喝都在跑道上完成。比賽結束時,「他就跟傻子一樣了,我也基本上崩潰了,不行了。」劉銀回憶。淩晨4點,他們回到合肥,她睡了2個小時,迷迷糊糊地趕去上班。

正是這場比賽的冠軍,連同其他的成績一起,引起了飛越隊的注意,才有了本文開篇的招募。
57e52d65fbff4459225ac2f443627933劉銀抱著女兒陪梁晶參加比賽
圖源梁晶微博這些年,馬協也在不斷壯大,如今有38個跑團,4000多個會員。大家對魏普龍的稱謂由會長變成了「大會長」。他本人即是馬協的一張名片,入圍過田協年度馬拉鬆跑步人物的推薦名單,還是央視「體壇風雲人物年度大眾體育精神獎」的候選人。

梁晶則是名片的最新一張。加上魏普龍的師父張亮友,三張名片構成一個祖孫三代文化傳承的傳奇。這套敘事如果不是魏普龍塑造的,至少是他主導的。「張老爺子是中國馬拉鬆第一人,魏普龍是中國體壇風雲人物,到梁晶更了不起。青出於藍勝於藍,一代勝過一代,三代人營造一個理想當中的王國。」他說。

在所有事情發生之前,他們中的一個是鬱鬱不得誌的銀行職員,另一個則是一個晉升無望的生產部門員工。跑步把他們從既往軌跡打撈上來。

在湖南湘西鳳凰,一個1995年出生的青年的命運也將迎來改變。此前他的人生徘徊在失意裏。少年時,他想去少林寺習武,卻身無分文淪落街頭,乞討了一段時間。他當過外賣員,幹過後廚,進過工廠。他曾立誌當一個搏擊冠軍,直到幾周後在拳台上被人打斷了肋骨。他又立誌成為馬拉鬆冠軍,直到發現體工隊退役的高手擠滿了賽道,他毫無出頭之日。最終,他在越野賽裏發現了他的天賦。

梁晶很快將與他在一場史詩般的賽事中相遇。不過那場名為八百流沙的惡戰到來之前,梁晶首先迎接的是一次聲譽上的極速下墜。

挫敗

2018年1月27日港百越野賽發生了兩件讓圈內震驚的事。第一件事,梁晶以9小時28分35秒第一個到達終點,打破越野跑傳奇人物弗朗索瓦·戴恩創下的賽道紀錄。

第二件事,梁晶的成績因非法補給被取消了。隻要在補給點外接受他人遞水,即可判為犯規,這是許多越野選手容易疏忽的違規行為。但如果梁晶的錯誤僅是如此,輿論不至於鬧得沸沸揚揚。他在比賽過程中,至少兩次未經同意擅自搶取登山客的水喝。驚恐的當事人把事發經過發布到社交媒體,於是整件事變成了港媒的社會新聞。

近乎一夜沒睡,次日回程的飛機上梁晶哭了。在合肥見到師父,他又哭了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在他麵前哭。他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冠軍,失去了行業的尊重。他是那個最自責的人,在社交媒體連發3條信息致歉。由於表達的混亂與公關技巧的欠缺,那些信息可能沒有起到良好的溝通效果。

據梁晶解釋,他當時「身體感覺處於比較危險的狀態」,希望用自己的空水瓶交換登山者的水瓶,並以為已經得到了對方允許。即便正常狀態下,他講話吞字嚴重,快得讓人聽不清,因此產生誤會。他確實太想贏,太著急了。

港百搶水事件還是引發了惡劣的影響,一些聲音開始質疑梁晶的人品。飛越隊約好的簽約也暫緩下來,作為教練,魏彪感受到品牌方的顧慮。

大概3月份時,魏彪接到了梁晶的電話,他能感到那個剛從漩渦走出來的人的羞怯與壓力。「不然算了吧,就不簽了。」梁晶說。

反倒是那一刻,一切突然變得清晰了。「必須要簽,說好的事情。」魏彪說。他後來說,他在梁晶身上看到了年輕的自己,好勝、執著、瘋狂。他利用業餘時間訓練,很大程度靠自我管理。「我那時候(馬拉鬆)也能跑個兩小時四十左右,但是在戶外賽裏麵,我根本不怕那些兩小時二十左右的人。因為我的經驗會告訴我,你可能現在這個段落比我快幾分鍾,但我在其他的段落會超過你,有一種這樣的信心。」

還有一點,或許是商業價值的減分項,卻成了打動魏彪的原因。梁晶的局促、笨拙、拚命想證明自己的急切、一激動就出現的結巴。「包括我自己,我們都是普通人。」魏彪說。

魏彪迅速地向品牌報備。2018年4月,梁晶加入探路者飛越隊。教練魏彪所帶來的更多在跑步之外。他與梁晶談到商務運營與長遠規劃,幾乎每天都在交流。有了讚助與團隊組織,出國去更高的平台征戰,第一次對梁晶變得切實可行了。
d2564767017e8c30b520d2fe5e4b9354梁晶(右一)加入探路者飛越隊2018年8月底舉辦的UTMB(環勃朗峰超級越野賽)是中國人揚眉吐氣的一屆。這個在法國、瑞士、意大利三國交界處舉辦的賽事就像是一個聖殿,無異於越野圈子裏的世界杯,各大運動品牌都會派隊參加。飛越隊的賈俄仁加獲56公裏組(OCC)冠軍。代表Salomon隊出戰的祁敏、姚妙則拿下101公裏組別(CCC)的男子亞軍、女子冠軍。三人創造了曆史。

對於首戰UTMB的梁晶來說,結果是沮喪的。由於飲用太多冰冷的山泉引發肚痛,體能受到影響,他在121公裏組別(TDS)用了27小時37分完賽,落後冠軍14個小時多。

一個月後,他將迎來一個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八百流沙全程400公裏,橫跨瓜州、敦煌、肅北三個縣市,是國內距離最長的極限越野跑比賽。如果終點之遠已經讓人聞之色變,更恐怖的是賽段地形複雜,途徑峽穀、河床、草叢、戈壁,80%為無人區,最高海拔超過4000米。與其他越野賽不同的是,選手全程需自導航、自負重、自補給。一個暗示比賽危險性的安排是,強製保險裏包括了屍體遣送費。2017年,英國人內森·蒙塔格比賽過程中小腿被蝮蛇咬傷,還因疲憊產生過多種幻覺,「幾乎是飛起來了」,看到並不存在的引路女人。

魏彪希望用勝利洗刷去年的遺憾,2017年,飛越隊派出兩人參賽。張振龍剛跑到100公裏時,心態就崩了,向魏彪提出退賽。教練拒絕了:「你不要把這種比賽看成一種純競技的比賽,這是一次人生的體驗。時間還早,你隻要去挑戰自我。」張振龍回憶,中間最難的一段路,10公裏走了5個小時,「跟腱就腫了,疼得要命」。最終他用時110個小時跑完全程。而向付召跑到290公裏時,滿腳都是泡,選擇退賽。

盡管隻有精英跑者才能獲得參賽資格,八百流沙舉辦3屆來,完賽率從未超過74%。從沒有人在30歲以下取得過冠軍。在其他運動類別,中年往往是競技狀態衰退的時刻,但超長耐力跑是例外,佼佼者往往都是中年人,這可能再次證明在技術和體力之外,心誌這個神秘因素的影響力。這一年,梁晶28歲。

23歲的趙家駒也在等待這個機會。某種意義上,他比梁晶更迫切需要證明自己。他是魏彪的下一個招募對象。此時,他的ITRA(國際越野協會)積分在中國選手裏排名在二十名開外,也沒有跑過168公裏級別的比賽——這是八百流沙的門檻,魏彪費了些力氣才說服組委會把他放進名單裏。教練在他身上看到了潛力,他有著可怕的上坡能力,但付出簽約費前,品牌方要看到的是更確鑿的證據。
30a65517e744c927b004266c02bd60ce圖源視覺中國八百流沙

2018年9月28日零時,玄奘取經途經地「阿育王寺」遺址附近,禮炮射向天空,第四屆八百流沙開賽,在接近零度的空氣中,選手們戴著頭燈衝向漆黑的賽道。其中包括曆屆比賽從未缺席、對賽道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的楊建國,首位跑進90小時並創造國人最好成績、諢名「刀疤」的李仁力,還有去年奪得第三、一度跑出幻覺的內森·蒙塔格。接下來的旅程裏,他們都曾擠入第三的排位。但真正的對決,是在另外兩個年輕人之間展開的。

全程有32個打卡點(CP)。淩晨05:52分,趙家駒率先通過CP4。CP5卻是梁晶搶先一步,於07:37:33到達,比趙快了27秒。兩人不斷發生彼此趕超,多處打卡點隻相距數秒。

按照教練魏彪製定的策略,梁晶和趙家駒盡量要一起跑,「快的遷就慢的,這樣的話更安全(認路)也更精準」。客觀上,他們做到了這一點,但卻不是通過「遷就」的方式實現的。

第一個百公裏隻用了13個小時,梁晶估算之後每100公裏的用時,他告訴魏彪,感到自己能打破70小時51分的賽道紀錄。他開始加速,消失在趙家駒視野裏。

進入29日淩晨,降溫到了零下十幾度,誌願者在帳篷裏裹著睡袋,都凍得手腳發麻。大多數選手都選擇睡下。但兩個年輕人沒有停。直到連續奔跑28小時後,趙家駒才在CP14睡了2個多小時。而梁晶跑得更久。那天早上,有人發現梁晶的定位在賽道中間的一個位置上,一動不動。後來才發現虛驚一場,他在睡覺。

出於安全考慮,組委會鼓勵選手去設施更加完備、有著大帳篷的休息站睡覺,而不是簡陋的打卡點,所以規定在打卡點的停留時間不得超過2小時,否則會被罰時。梁晶睡在打卡點怕超時,而下一個休息站又距離尚遠,於是他利用規則漏洞,冒險睡在寒冷的室外。這也是一種心理戰術,他不希望其他對手知道他跑到了哪裏。

魏彪一直看著兩人的軌跡圖。他發現,梁晶取得的領先優勢,總能被趙家駒追上。梁的導航能力較差,明明有山穀間的平路,他卻選擇攀越山脊,還一度迷路2小時。而趙家駒在兩個CP點之間,「每一次都是一條直線就過去了」。

9月30日早上,魏彪醒來查看定位,兩個人又跑到一起。他發現壞事了,抵達下一個CP點要過一條40米寬的河,但在4公裏前,他們錯過了那座過河的橋。再一看,屬於趙家駒的定位下到了水裏麵。

趙家駒跳下河,立刻就感到了水的冰冷。背在身上的睡袋漂浮起來,他抱住它當成救生氣墊,掙紮向對岸遊去。梁晶在岸這邊看著,差點要打電話求救了,直到看到他安全上岸。趙家駒後來回憶,接下來可能是他全程跑得最快的一段路,他全身都要結冰了,血管變成紫色,不跑可能就會凍僵。

梁晶體現出某種謹慎。當趙家駒喊他也遊過去時,他退縮了,掉頭去找那座4公裏開外的橋。之後,他以5分鍾一公裏的配速,又追上了趙家駒。

已跑完300公裏後,梁晶已經知道打破賽道紀錄已無可能。他有意識地放慢速度,和趙家駒同行。「兩個人好歹能聊聊天,說說話。」而趙的導航能力,也幫助他少走冤枉路。
435d3c20c9af310a72c7484c8d4177ae梁晶和趙家駒

把八百流沙理解為4個100公裏是錯誤的。隨著體能趨於極限,每段的痛苦程度都比前麵一段呈指數級增加。沙礫溜進鞋襪,腳磨出了水皰。劉銀記得,在一處換裝點,她幫梁晶脫掉鞋,沙子傾瀉而下。

每天醒來都是巨大的煎熬,他們從地上慢慢著挪動,把肢體打開,到完全站起來需要10分鍾。「每一寸肌膚都很酸痛,讓你根本沒可能這麽直接一下子伸過去。」趙家駒說,「最後一個晚上,我真的這輩子沒有那麽疼過。」他每次都是瞬間入睡,鬧鈴調好,手機捂在心髒位置,防止睡過頭。四個夜過去,他們總共睡了不到10小時。

10月1日9點,梁晶和趙家駒在最後一個休息站休整後出發,距離終點隻剩27公裏。他後來在采訪中表示,打算和趙家駒攜手衝線。但計劃又發生了變化,趙家駒的腳板紮心地疼,在沙漠路段隻能一步步挪,一公裏耗上半小時。隨著後來者的迫近,魏彪打來電話,催促梁晶先行,保一個冠軍。

最終,他們均打破了中國選手曆史紀錄。趙家駒以87小時14分56秒獲得亞軍,這個成績將是他簽約飛越隊的保票。因為脫水,他的體重從114斤掉到了98斤。他幾乎癱軟,梁晶太太劉銀於是把他背回了賓館。她後來回憶,感覺後背上是一個很輕的小孩子。梁晶以85小時46分43秒奪冠。這場比賽對他意義特別,以至於一年後女兒出生,他取的小名是「八百」。

某種意義上,耐力跑者的世界簡直是一個消滅了階級差異的理想世界。它的門檻如此之低,幾乎人人都可以參與,任何年齡開始都不晚。與劉翔一起跨欄,與邁克·喬丹共享一個球筐,試想下這些事情在其他運動領域的發生幾率。但在馬拉鬆和越野賽事中,你有太多機會和世界頂級選手同場競技。你與他們站在同一個起點,哪怕用走的方式,你將與他們抵達同一個終點。

超長耐力跑可以找到人生的隱喻,一時的落後是可以通過後續發力抹平的,精神力永遠大於體力。一般規律不適用於超長耐力跑,男人可能被女人打敗,青年被年長者打敗,專業跑者被業餘跑者打敗,非傷健人士被傷健人士打敗。真正的戰士不被定義塑造。如果你不知道被跑友稱作「姥姥」的那個女人斬獲過多少越野冠軍——她以55歲高齡也參加了這屆八百流沙並奪得女子亞軍,如果你不理解一個叫黃關軍的聾啞青年是如何對抗命運苦難——這位殘運會的馬拉鬆冠軍也是越野跑的常客,如果你從未聽說過一個因車禍右腳截肢的「獨腳潘」如何征服極地,去圈子裏打聽打聽吧。那些可怕的綽號下,其實不過是從事著常規職業的凡人之軀。「姥姥」邢如伶不是《倩女幽魂》裏的怪物,她是一個退休護士。「刀疤」李仁力是牙醫,而「獨腳潘」潘俊帆曾是會議會展公司的創業者。

同屬超長耐力跑,相比超馬,梁晶更喜歡越野。「越野賽是人與自然的交流。這種感覺說不出來,很安靜的感覺,彌漫在自己身體裏。」他在采訪裏說過,「為什麽存在,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有萬物融為一體的感覺。你跑著跑著,會進入一種冥想狀態。」

在無邊無際的戈壁中,人總是顯得特別渺小。當時拍下的影像中,獵獵風聲幾乎蓋過人說話的聲音。梁晶後方是55位來自7個國家和地區的精英跑者——其中12人退賽了,身旁是趙家駒——就算此時還不是,未來馬上就是了——他最親密的戰友亦或最凶猛的對手。摩登年代的玄奘,賽道上的堂吉訶德,魏普龍的好徒弟,飛越隊的六星隊員,梁神。他的前方空無一人。

化學反應

趙家駒第一次記住梁晶,是在2017年的一場超馬比賽上,他剛剛辭職全職跑步。那場沒什麽高手,他以為自己可以奪冠了,眼看那個男人從他身旁超過。幾個月後他們在一個越野賽又遇見了,他主動過去打招呼,「越聊越開心,晚上又一起吃飯,後來我就經常向他請教嘛。」

在梁晶帶動下,趙家駒也參加越來越多的越野比賽。在比賽淡季,兩個男人還一起去野外搭帳篷住了一陣子,用竹子燒火、河水煮飯。

梁晶能吃,趙家駒更能吃,一頓飯能吃兩斤米,飲料喝掉一升。他們稱自己為「幹飯人」,一起拍了無數飯桌上的視頻。兩人去比賽總住在同一個房間。梁晶的東西擺得到處都是,趙家駒隻會占用一點點空間。「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他的這種方式,但是家駒能接受。」劉銀說。

梁晶在盡量幫助這位小兄弟。「那時候我沒有錢買衝鋒衣什麽的,他送我。想方設法為我爭取一些資源。」趙家駒回憶,「他跟我說了挺多他的想法,他是怎麽練的,讓我也去嚐試一下。他對於我來說,亦師亦友。」在一些趙家駒沒有拿到名次的比賽裏,梁晶會補貼一些錢給他,有時幾百,有時幾千。飛越隊教練魏彪承認,趙家駒最初進入他的視野,就是因為經常看見他和梁晶在一塊。

劉銀記得,2018年八百流沙那場比賽之前,整整三個月夫妻倆沒有回家,梁晶一直在轉場比賽。那段時光真是美好啊,他們就是現代遊俠。僅僅坐著火車看風景,她就感到享受。妻子沒有遊山玩水,基本待在屋裏,「他比賽下來的所有的髒衣服、髒鞋、髒襪子,我都是給他洗得幹幹淨淨在酒店晾幹」。趙家駒也在。「可能對我這一輩子來講都有很大的影響,讓我沒辦法忘掉。」劉銀說,「因為那三個月,我們跟家駒才真正做到好朋友、好姐弟的那種感覺。」

越野的勝敗關乎體力,也關乎大腦。對自己思緒的控製,對他人狀態的預斷。比賽中存在心理戰。不要讓別人看出你的破綻,不要讓別人猜到你油箱剩下的油。梁晶與趙家駒分享經驗,看到競爭對手追上來,要把呼吸調整好,故意保持輕鬆,有時能在心理上給對方造成打擊,把別人嚇退。

沒有哪個選手喜歡有人緊跟在身後跑。「我就加速,不停地加速,他一跟上我就加速。」趙家駒說。這樣往往會造成其中一人比賽節奏被擾亂或者體力透支,用行話來說就是「跑崩」了。但梁晶和趙家駒,無論誰跟著誰,「我們都不會有什麽壓力」。反之,他們之間能產生彼此的心理支撐。「如果沒有一個兄弟陪你一起,一個人很孤獨的。」輸掉比賽總歸是一個沮喪的事情,兩人實力有差距,但對趙家駒來說,「他贏我,總比別人贏我要好,輸給一個不認識的人,你心裏會很糟糕。」

眾所周知,越野跑是個體項目,每個人為自己而戰,但梁晶和趙家駒構成一對組合。在比賽開始之前,他們已經贏在了人數上。就像某些手遊裏的設定,他們似乎有著同場出現時的隱形能力加成。

隨著兩人成為越野圈的名人,他們的友誼以一種公眾可見的方式展開,成為一段佳話。趙家駒喜歡在衣服和紗巾上剪出一個個洞洞,這樣既能散熱又能減重——不能完全脫掉衣服,否則皮膚會被背包磨出血。梁晶也開始使用這招。很少有選手會這樣做,他們是一對詭異的存在。他們不斷出現在彼此的社交媒體裏。在一場比賽中,趙家駒因腸胃紊亂中途退賽,在最後階段重回賽道,陪梁晶衝向終點。另一場比賽中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梁晶衝過終點,立馬轉過頭高舉起手,和緊隨其後的趙家駒擊掌,好像一對打成助攻配合的籃球手。
916aca5b09c4ee5e60bb0387bbbe435f在個體項目「越野跑」中,每個人都為自己而戰,但梁晶和趙家駒構成一對組合。外界傾向於把年輕5歲的趙家駒看成梁晶的副手,如果梁晶是堂吉訶德,那麽趙家駒是桑丘。部分原因在於,趙很自覺地會承擔照顧者的責任。他趕火車時永遠提前一小時,東西收拾井井有條。任何時候,隻要看到劉銀抱著孩子,趙家駒都會接過去,哄著她。小孩特別黏他。

趙家駒入隊後,帶來了一種新的化學反應。一個奇人,這是向付召對他的總結。有次在貢嘎山,他竟然為了好玩,從山坡上往下滾去,完全不顧矮叢中紮人的樹杈。梁晶先入隊,反倒後入隊的趙家駒和向付召熟得更快,然後在他的帶動下,有了鐵打的小團體。他們還建了一個微信群,名叫「三人行」。「有什麽雄心壯誌,在三人行裏麵說。」向付召說。

「我們團隊當中,光一個家駒我感覺不夠有趣,光一個梁晶也不夠有趣,但是他們倆在一起的話,一唱一和。」向付召說。梁晶開的玩笑通常不好笑,他屬於被調侃的那個。

比賽的前夜,他們常一起打撲克牌玩詐金花,誰贏了錢就請吃飯。梁晶的同鄉曹朋飛也會加入。這時候就能看出性格,向付召求穩,輸贏都很小,男人們總是不停地往上叫。參賽時他們也常自己做飯。趙家駒在KTV打過工,水果拚盤切得像模像樣的。

為什麽偏偏他們幾個走得這麽近?他們都主攻長距離越野,而且路徑相似——既不是退役馬拉鬆運動員,也不是資深戶外玩家。「我們可能代表了另外一群人,我們是非專業的。」向付召說。也許還源於未成隊友前微妙的善意傳遞。在一場比賽後,梁晶注意到另外一個與自己一樣都戴著塑框眼鏡的選手——這在選手中算稀有的——就以這個理由和她合影,這就是他和向付召的認識過程。2018年的港百,向付召帶的衝鋒衣太重了,梁晶托人拿了一套輕薄的給她。搶水事件後,梁晶陷入孤立局麵,有同行在朋友圈嘲諷「先學會做人再學跑步」,向付召懟了回去,她認為梁晶不是故意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場社交媒體上小型戰爭的爆發。

運動的偉大之處在於人與人的聯結。運動員與觀眾的聯結,運動員與教練的聯結,運動員與運動員的聯結。跑步給了梁晶一個機會,讓更多的人認識他,接受他,尊重他,理解他。先是合馬協然後是飛越隊,他成為更大家庭的一員,感受到關愛與深情。即便張振龍,這個飛越隊中最靦腆的人,也許從來沒有機會成為三人小團體的一員,但也能找到和梁晶相處愉快的時刻。2018年UTMB之旅,他倆總是一早去山上跑步,互相拍了很多照,在山頂上梁晶給他拍了一張,拍得特別好,他一直存著。路上看見有烤雞賣,梁晶上前一番比劃買到一隻,兩人分著吃了。這些瞬間發生時都平淡無奇,事後憶起是雋永的。
6cb88f898fa84dc8879b4540156ba426從左至右,趙家駒、張振龍和梁晶

梁晶跑馬拉鬆的機會少了,仍以他的方式回饋合馬協。在外比賽時,他是合馬協的宣傳大使,帶著協會的紅旗,有機會就展示出來。比賽得回的獎牌、證書,他送到協會展示。八百流沙完賽的「虎符」,一半放在家裏,一半放在協會。他的微信名是一串奇怪的字符組合,其實沒有什麽深意,是所有讚助商的縮寫。隨著讚助增多,名字越來越長,「合馬協」三個字放在第一位。他的參賽服裝上,赫然可見馬協的標誌。那是他加印上的。

他常去參加馬協跑團周三晚上的跑步,配速放慢到每公裏4分半或5分半,和大家一起,結束再來個集體大合影。「他不是過來訓練,他是和大家一起互動的。」跑友李俊鋒說。「其實準確來講,梁晶不是一個有趣的人,他講了半天大家都沒聽懂,還要配合他大笑。」

馬協有一大批中老年會員,他們喜歡豎起大拇指拍照,對千禧一代來說,這太老派了。梁晶很樂意和這些比他大了兩輪以上的人待在一起。其中與他關係最好的,是「六哥」。他常去他家吃飯。有時,他會和「六嫂」談起一些他的心事。六嫂守口如瓶。後來,在梁晶去世後,六哥才從妻子那裏知曉了那些隱秘的痛苦。他的婚姻出現過裂痕。

凡人

周三晚上的跑團活動中能看出端倪。梁晶會帶著孩子一起出現,妻子卻不在身邊。大夥心照不宣,兩口子又吵架了,「孩子沒人帶」。魏普龍見證過幾次他與妻子的激烈爭吵,其中一次發生在大年夜。「我必須要跟她離婚!」梁晶嘶吼著。這段關係裏存在著相互的折磨。師父是站在梁晶這邊的。他逐漸疏遠了與劉銀的關係,他用「失敗的婚姻」來定義他們的結合,盡管她也曾喊他為師父。

梁晶不是完美的人,在這段婚姻裏他犯過錯誤。劉銀說,這是女兒「八百」的大名叫做伊諾的原因,代表他對她的承諾。

他是跑圈尊重的梁神,有著鐵打般的身軀。但走進他的生活,也是祛魅的過程。熟悉的人知道,他很膽小。他怕黑,怕晚上獨自在家。劉銀父親年輕時是個混社會的狠人,有紋身。嶽父一擺臉色,女婿就感到恐懼。梁晶幾乎沒在比賽裏哭過,但他在妻子麵前哭過多次。「我的性格也是比較要強的。一吵架的時候都很針鋒相對,不會說誰讓誰。但是等到事情冷靜下來之後,他會主動來找我和解。」劉銀說,「他會感覺很委屈,他就會流眼淚。」

這段激情褪去的婚姻中有了許多不確定性,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梁晶非常愛他的女兒。家裏玩具堆得到處都是,劉銀節儉,隻給「八百」買過一個兩塊錢的,剩餘的都是梁晶買的。以前沒有孩子,比完賽他會休息一兩天再回來,現在都是連夜趕回。2021年初,飛越隊組織了一次40天在昆明的冬訓。梁晶考慮讓妻女陪他一起過去,但劉銀怕小孩飲食不適。舍不得離開孩子太久,梁晶最終缺席了這場冬訓。

女兒是他的社交媒體上的主角,他的記錄事無巨細。有次帶八百去看IMAX版的《刺殺小說家》,剛開頭她就被嚇哭了,他隻能離開。有些話則是沒頭沒尾的。「人到中年小孩最重要。」「小孩明天會(回)老家,獨留我在合肥,念念(戀戀)不舍。」
c9ee4c314c69bd37658e5c7f6cfb4b87梁晶與女兒但在照顧女兒的生活上,他是有虧欠的。他沒單獨給她洗過澡,也不懂給她做飯,尿片不是穿反了就是沒束好。他樂於公開展示父女間的愛,但私下裏,他的關愛也會出紕漏。有次他帶八百下樓玩耍,劉銀在家做飯。飯做好了,她下樓去找,看見八百一個人在一邊玩,而梁晶坐在遠處玩手機,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還開心地笑。她不聲不響地把女兒抱回了家,隔一陣兒,梁晶打電話來了:「我們趕緊報警吧,小孩找不到了。」

這就是梁晶的一個大問題。他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到手機上了。有一次飛越隊需要搬運一批東西,男生都在積極出力,隻有梁晶一邊看手機一邊心不在焉地幹活。向付召忍不住罵人了:「你趕緊把另外一隻手也騰出來!」妻子也因為梁晶沉迷手機的事和他吵過很大一場架。他嚴肅地對她說:「劉銀,我這輩子可以沒有女人,但是我不可以沒有手機。」她傷心了很久。

訓練的時候他玩手機。他習慣用膠帶把手機纏在跑步機上,看電影或者聽歌。家裏抽屜裏有好多膠帶,他每次拿一卷就往包裏塞,找不到了又買一卷,越積越多。比賽的時候他也玩手機。如果感到能夠穩贏了,他就會一邊跑,一邊發發抖音,或者和人聊聊天。

手機成了他生命的某種延長體。他把所有的情緒、想法都發到社交媒體上,一天十幾條,從不分組,連父親梁宏也能時時追蹤。

但作為一個有一定名氣的運動員,他發布的內容太過隨意了,包括對拖欠獎金主辦方的控訴,與他人爭執的截圖,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內容經常圖文不符,語詞裏還充斥著大量的錯漏。「他為了圖快,反正別人也能懂。他就是隨心所欲,這也是他的一個風格嘛。」劉銀說。魏普龍也反複說他,有些東西表達不好,不如不發,他聽不進去。他似乎毫無意識,這種任性顯然會傷害他的公共形象和商業價值。

一個典型例子就是他與魏靜的爭執。後者是一位四川跑者,時常在網絡上發起對其他跑者的質疑,不乏一些毫無根據的揣測或者誅心論調。她曾指控梁晶在2017年以及更早以前,最少有過7次在比賽過程中與其他選手協商名次平分獎金。

這種操作存在一個邏輯悖論。且不說這些賽道上臨時產生的約定有多麽脆弱,如果另一位選手感覺自己能贏下比賽,他不需要把第一讓給梁晶,放棄成名機會與獎金。反之,如果對方感覺贏不了,那麽即使平分獎金發生過,也是梁晶的一廂情願,那個名次本就該屬於他的。

由於魏靜沒有提供更確鑿的證據,靜等事態過去也許是最好的公關策略。但梁晶做了一個怪異的回應。

「不是魏某女士說的最少七次,」在一篇措辭混亂的長文中他寫道,「昨天回憶下了(來),一共六次。」

重點不在於六次七次或者100次,而是他親口承認了指控。這種情況下魏普龍發現很難為梁晶辯護。「農村一個孩子,突然走到神壇上,他迷失方向,摸不著北,很正常。」他對《人物》說,「作為一個運動員,把職業道德這一塊作為生命。一旦傳到朋友圈,(這是)奇恥大辱的事情。」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在後來的日子裏,協商名次再次發生過。

沒有人比梁晶更隨意對待社交媒體,也沒有人比他更認真。他回複每一條網友評論,每一條。他非常在意抖音上的粉絲增長和播放量。他研究平台的算法,有挫敗感,「跑步的(視頻)反而沒有我隨意拍的吃個雞蛋的播放量多」。

他拍了很多大胃吃播的視頻,幾秒鍾喝下一瓶礦泉水或者吃下一碗麵。這種速食能力能幫助他在比賽中每次節省幾秒鍾的補給時間。但這類視頻在某些節點上可能因「嘩眾取寵」而成為平台的打擊對象。視頻違規下架,他寫道,「心都碎了,幹飯人心都碎了,但是還是要說的事(是)我們要遵守規則。」隔幾天,繼續發吃播。

還未加入飛越隊時,趙家駒留一頭金燦燦的殺馬特發型,用魏彪的話說,就像「社會上的小混混」。確定要走職業化道路後,他有了形象上的自覺,剪去黃發。但梁晶從未有過這種意識。「他老是喜歡懟著自己臉拍,老是喜歡拍大胃王的,」趙家駒說,「我都不想說他。感覺不好看啊。」

越野是個小眾的運動,目前看不到進入奧運會的希望,在中國的關注度相對更低。魏普龍記得,梁晶2019年在UTMF(環富士山越野賽)奪得亞軍,日本媒體把攝影機架了一長排,依次等著采訪。梁晶登上了日本各大電視台。當他們從日本飛回上海,再轉車回合肥,沒有一家媒體報道。

「你可以感受得到他是渴望被關注的。」梁晶的「徒弟」嚴顏說。他們是抖音的網友。有一天她開玩笑要拜師,他爽快答應了。看到他的照片展出在嚴顏飯店的牆上,他特別開心。他對她說,希望有天村口能塑尊他的雕像。哪怕再累,他從不拒絕與其他跑者拍照。他連比賽獎杯附帶的包裝盒都不讓劉銀丟掉,因為那是榮譽的組成部分。他微博名字是梁晶267,那個數字正是他24小時超馬公裏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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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金獵手

危機感是始終存在的。越野隊的合約大部分是一年一簽,飛越隊有隊員在一年約滿後未得到續約。在這種殘酷淘汰機製下,一種潛規則隨之而生。「好比我們兩個玩得特別好,我們倆都有簽約公司。我這一場比賽冠軍了,下一場比賽我還是冠軍,再下一場我還是冠軍,那你的公司會不會就覺得你這個人沒有一點能力,明年就不簽你了。」有圈內人士向《人物》透露,「下一場比賽我讓你第一吧,那你就得明白,你第一的獎金,我們倆就得分。」

比起通常意義上體育明星與品牌的簽約,越野運動員能得到的合同小得多,每年50萬元已是天花板。「基礎人群還是太小,所以品牌不可能給簽的運動員一個很高的報酬。」資深越野跑推廣人馬德民對《人物》說。梁晶在飛越隊的合同15萬元,其他讚助從一萬到幾萬不等。

梁晶的商業運營做得不理想,與他成績並不匹配。他經曆的那些爭議事件腐蝕了他的名聲,網絡批評者一直不肯放過他。他的形象管理也欠佳。「他性格比較著急,補給的時候吃得滿臉滿身都是,我說你稍微注意一點,你現在是公眾人物。」魏彪說。UTMF頒獎時,他還在台下急著往嘴裏塞食物。對教練提出針對氣質、內涵的改觀建議——切實一點,學英語、學車——梁晶沒有執行過。

2015年,全國馬拉鬆規模賽事僅有134場,隨著逐年壯大,到2019年有1828場,其中越野賽事達到481場。而其中百公裏、百英裏(國內通常冠名為168)的超長距離比賽比例大幅提升。這給梁晶提供了創收機會。他和趙家駒會商量好,分流到不同的比賽掙獎金。

這其中當然有小算計。比如某些比賽中,打破賽道紀錄的額外獎金,要高於第一名的獎金。他會在奪冠的同時留有餘地,以便來年繼續打破賽道紀錄,再拿一筆獎金。他把這些想法告訴過「徒弟」嚴顏,她完全能理解。「他為什麽會一直這麽努力,也是因為這個東西能讓他吃飯啊。」

但賞金獵手也有自己的原則。梁晶尊重賽道的完整性,對抄近道的行為極為不齒。有一次在雪山上,他繞了一個大彎,但趙家駒直切下去跑到他前麵,他奮力追上來,指責他抄近道,喋喋不休地爭吵了很久。實際上,趙家駒是按照路標跑的,而梁晶沒看到路標。趙家駒記憶中,那是兩兄弟第一次發生爭吵。「不信我們直接打電話問組委會我有沒有抄近道。」他最後隻能這麽說。

2019年以後,梁晶的年收入能達到四十萬元以上,但支出也很大。劉銀算了一筆賬,一年差旅費要花上十幾萬元。為了更好的場上表現,他按摩每月花掉2000元,健身房請助教一年花上兩萬。一場比賽要「退役」一雙鞋(他通常前半程穿新鞋,後半程穿舊鞋)。他在鞋子上特別舍得花錢,家裏堆了一百多雙,每雙要一千七八百。疫情期間有9個月比賽停下來,他特別焦慮。

一家三口住在一個65平米的兩居室,結婚時買的,房貸未還清。劉銀產後就做了全職媽媽。梁晶一直想要二胎,但在那之前他要努力掙錢,換套大房子。你不要操心,全部我來安排,他對劉銀說。

他日常訓練異常刻苦。上午11點就去健身房,一直待到晚上9點以後才回來。跑步機上都是他流的汗,他開玩笑說,是用跑步機刷鞋子。師父魏普龍感到,徒兒有了更強的自我意識,他喊他來飯局——「有的領導想看看梁晶長什麽樣子」——十有八九會遭拒絕,他要堅持完成訓練計劃。「他從來沒有說他有多厲害多厲害。他一直這樣跟我講,如果不努力的話,這碗飯就吃不下去了。」劉銀說。

他愛研究,自己改鞋子。路跑鞋重量輕,但不防滑。他就把鞋麵留著,換成V底(一種戶外鞋的鞋底)。他完全不考慮讚助商是否會對這種擅自改裝感到不滿。每場比賽他都事無巨細在社交媒體複盤,如果有遺漏,他在評論區加以補充。

但他有時顯得有點一根筋。登山杖的開合,不過是簡單的動作。「他會去反複地練,搞得很複雜一樣。你都覺得他是在搞笑,真的不會還是假的不會。」魏彪說。他總結2018年兵敗UTMB是由於不能適應冷食,便自創了一個方法,無論米飯還是飲料,享用前他都會放到冰箱裏先冰起來,試了一段時間感到腸胃可能受到損傷,才停下來。

在賽場上的傲人表現前,他的種種古怪行徑有了合理性。「我家裏麵也勸我,如果他不是這樣一個固執的脾氣,他在賽道上麵也不會有這麽好的成績。」劉銀說。很多時候,比賽在他腳邁出起點的瞬間就結束了。冠軍沒有懸念。他參加了五屆濟南超馬賽,全部奪冠。據他父親梁宏日後統計,他生涯比賽三百餘場,其中70%拿了冠軍,隻發生過三次主動退賽。
4aa1fc230b847fa1e3750db163707798圖源梁晶微博他確實太拚了。2017年9月,他比了9場比賽。在後來的日子,他單月內沒再參加這麽多比賽,但考慮到超長距離比賽占比越來越高,強度並未降低。在2020年裏,他至少有過兩次連續周末參加百英裏比賽,兩次在4天內比了兩場100公裏。

「我一直都跟他說不要那麽勤,一個月百公裏最多兩場就行了,他不聽。」劉銀說。

除了獎金,另一個參賽動力是不斷需要捍衛的榮譽。「所有人都把你當成神一樣對待,你就會老是想去比賽,老是想拿冠軍。好多人說,我們梁神多厲害,這就給他造成很大的壓力。」趙家駒說。

趙家駒是他的參賽搭檔。他們一起打周末背靠背,通常是一場50公裏和一場百公裏的比賽連在一起,前場晚上七八點跑完,立馬花個七八百塊錢包車奔赴下一場,次日早上繼續比。由於體力消耗過大,後麵那場比賽基本是拿不到名次的,這似乎違背了賞金獵手的行事邏輯。他們的理論是,權當拉練,把自己的極限提到最大,「能跑完就跑,跑不完我們就走」。

倆人成了飛越隊的異類,其他人不像他們這麽高頻參賽。「我一直覺得他們參賽蠻盲目的,沒有節製,但又覺得每個人的身體情況不一樣。」隊友向付召說。對她來說,百公裏比賽過後的第一夜根本是無法入睡的,身體和精神都在亢奮狀態,而到了第二天,腸胃還會難受得吃不下東西。但梁晶與趙家駒仍然是不同的。周中幾天,趙家駒用於休養恢複,梁晶不會停練。

在另一位隊友張振龍看來,有一種並不在通常討論概念中的天賦,是梁晶獨有的——恢複天賦。他就是一個人體快充電源。「他恢複速度是比別人快很多的,恢複快才能練得更多。我要是每天跑個40公裏,堅持半個月就不行了,疲勞得恢複不過來了。」張振龍說。

但即便如此,梁晶也是肉體凡胎,百公裏比賽後,脫水四五斤是常態。再加上疏於對皮膚的護理——雖然他代言了一款護理品牌,但他不喜歡抹防曬,也從不像趙家駒使用洗麵奶和麵膜——梁晶心智上還像個孩子,但他的容貌卻肉眼可見、不可逆轉地蒼老了。

他一直沒有買人身保險。很多馬協會員都買過,魏普龍動員梁晶去買,梁晶遲遲不動。錢是個考慮因素,他估計他的保費比較貴,「我們現在這個條件在這,能不買就不買」,另一方麵,他堅信自己不會出事。一直以來,他有很強的安全意識,向付召觀察,他每一樣強製裝備都會帶兩套,而她從來隻帶一套。他對自身狀態預判準確。寧波100公裏路跑挑戰賽前,他告訴嚴顏,估計用時7小時。最後,他用了7小時6秒。

雖然他的實力有目共睹,在國內賽事所向披靡,遺憾的是,國際大賽他始終缺少一個冠軍認證。這部分可歸咎於他掙紮在高密度賽程中,以至於過於倉促地應對重點賽事。馬德民告訴《人物》,歐美精英運動員一年隻比五六場賽,冬季休息,做些交叉運動,提前幾個月備賽UTMB。

2019年的港百,梁晶再次與第一失之交臂。冠軍遊培泉準備充分,賽前已把賽道完整地走過一遍,做好補給和體力分配計劃,梁晶根本沒有做這些工作。當年10月,他在赤水河穀黃金大獎賽跑完115公裏,贏了1公斤的黃金——這是他得過金額最大的獎,但意義卻遠不如一周後他要參加的另一場:24小時超馬世界錦標賽。他馬不停蹄前往法國,因為恢複不足,大腿後側肌群出現劇痛,在中途退賽。再戰UTMB,則是因為眼鏡起霧迷路,一敗塗地。
f821a5f187de30feb23437c1b33c1a502019年,梁晶在赤水河穀超級長跑黃金大獎賽中奪冠
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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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有一個振奮的開始。ITRA表現積分排名更新,中國力量在崛起。男子亞洲排名前10,中國占了9人,女子則有6人。梁晶以918分排名亞洲第一,世界第八,這均是中國人有史以來取得的最高位。趙家駒以913分排名亞洲第二。這得益於他們在百英裏比賽取得的成績,這類賽事的分值很高。

兩人都在進步,實力愈發接近。多場比賽趙家駒隻慢梁晶須臾。2020年的熊貓超級山徑賽,趙家駒輸了1分鍾,「寧海100」輸了22秒,黃河石林越野賽輸了10秒,「瀟湘100」輸了3秒鍾。考慮到這都是戰線拉長到百公裏以上的比賽,這樣差距可謂微乎其微。一般情況下,趙家駒在前半程領先,路程過半被梁晶追上。

圈內樂於把兩人放到一起談論。但人們很容易忽略,他們既是為飛越隊而戰,也是為自己而戰。最高領獎台上不能站兩個人。在競技體育裏,險勝永遠是精彩的故事,而惜敗永遠是痛苦的體驗。

每次開賽,趙家駒總是像百米衝刺一般第一個衝出去。這不是一種理想的節奏。「一百多公裏的比賽開始衝得那麽猛,對自己是一種消耗。你為什麽跟一個業餘運動員似的,你要去搶鏡頭嗎?」魏彪問他。他說,就想找那股勁兒,誰都不怕的那股勁兒,他不喜歡跟在別人屁股後麵。

永遠不要小看趙家駒的「那股勁兒」,把他看成堂吉訶德身邊的桑丘是一種誤判。他參加斯巴達勇士障礙賽時,在遙遙領先第二名的優勢下,昏倒在臨近終點處。他後來坦言,太想贏了,導致衝得太猛。參加UTMB的前夜,他高燒到39度,卻堅持參賽,從開始的80多名,半程時25名,最終衝到第11名。

因為兩人積分不同,一些賽事組委會給予的待遇有區別。有次,梁晶住的是五星級酒店,趙家駒被安排到四星級。他給梁晶發信息抱怨,「憑什麽我是四星,你是五星啊。」梁晶並沒有感到冒犯,還跟別人講,「你看,家駒發牢騷了。」

一些有趣的跡象正在浮現,但隻有極少數敏感的人能夠感知。攝影師拍攝時,趙家駒會搶鏡頭。談話中,他會透露出不服氣。他還向梁晶徒弟嚴顏打聽,她師父計劃用多長時間跑完下一屆的江南168——這通常是選手彼此不會公開的內容,師父不會瞞著徒弟。17小時55分,梁晶會給下次打破賽道紀錄留出空間,嚴顏告訴他。「可以拚一下嘛。」他說。

在梁晶離開這個世界後,趙家駒和嚴顏曾有過一次3小時的深談,他徹底打開心扉。他提起一件讓人驚愕的事,以前在抖音刷到梁晶相關的視頻,他就會立馬滑掉,不會給他點讚。他為什麽要說這些?他為什麽不把這個秘密爛在心裏?他是在表達某種悔意嗎?嚴顏不知道,她哭了很久。沒有人懷疑他們的友情,沒有人懷疑當有人向梁晶揮拳時,趙家駒會毫不猶豫地幫兄弟還擊。但這件事不同,一定是觸碰到他內心中的某根神經,他輕輕地在屏幕上滑動手指。

梁晶生前意識到這些微妙的變化了嗎?不會的,嚴顏可以肯定。「他不會防著一點。為人處事這些東西,他不會有過多的心思。真的是什麽都不想,你講什麽他信什麽。」她說。

這是一個從小自卑的人。他在QQ日誌裏寫,大學時「眼睛從來不敢與別人對視,走路從來不敢走在前麵的」。跑步讓他的性格發生了變化。他變得自信。盡管五音不全,他在KTV唱歌全然不害羞。出國時,梁晶奇怪的英語口音經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自己英語單詞學得亂七八糟,但是他很敢說。」張振龍說。

他從寡言者變成一個話癆。與人初次見麵,他也能迅速地熟絡起來,天南海北地聊。他說話結巴的毛病在改善。但有時,他的健談少了一點分寸感。有次頒獎,他上台沒完沒了發言。劉銀在台下不斷用手比出停止的動作。「但是沒辦法製止他。主持人都想把他話筒拿走了。」她回憶。

單純善良,過分的單純善良。很多人這樣說他。僅見過兩次麵,他就願意借錢給別人。劉銀說,花盆裏有根蚯蚓,他不是拿到廁所衝掉,而是拿到樓下花壇。有次在寧波和跑友吃飯,因為服務員上菜慢,作東的主人發了脾氣。梁晶勸道:「他們當服務員也不容易,都是為了生活。」那位服務員後來走到他麵前鞠躬,感謝他解圍。

師父想做徒弟人生的規劃者,體育畢竟是青春飯。早在2016年,魏普龍帶梁晶去上中科大的總裁班,就是為了以後鋪路。現在,一個更清晰的計劃在魏普龍眼前展開。他得到企業支持,在合肥郊區建起一座獨棟的馬拉鬆文化博物館,坐落在一個有著10公裏智能化賽道的馬拉鬆園區裏。魏普龍想讓梁晶退役後也加入,做體育培訓。梁晶很喜歡這裏,有時間就來做客。他31歲的生日就在園區過的,馬協來了很多人。

不過,退役對梁晶還早著呢。他和趙家駒聊過,倆人約定要至少跑到40多歲。梁晶含蓄,但趙家駒會把豪言壯語說出來。「我們把每個地方最大的賽事的冠軍拿到,」他對梁晶說,「我要拿UTMB的冠軍。下次我們兩個一起去,先進前三。」
05d8e5dffc543d70048c337413c0b0aa梁晶和趙家駒進入2021年,梁晶有了一個積極的變化。他動員魏普龍要多讀書,「思想要與時俱進」。偶然機會下,他參加了一個以家庭關係為主題的讀書會。自我介紹時他就談到了有個一歲多的女兒。別人給出建議,他立馬像一個學生一樣認真地記到了本子上。第二次分享,談到原生家庭,他明顯有抗拒,不願將話題深入,但他也表示,繼母非常愛他。一位參與者回憶,看得出他對婚姻有很多困惑——「我一在家,她就把我給趕出去啊」——他在努力地尋求他人理解,也在試圖找出修複矛盾的辦法。

2021年的梁晶,想打破八百流沙的賽道紀錄,於是魏彪又一次給他報名了。2021年的梁晶,計劃再跑一次24小時超馬,他預感能跑300公裏,那將是一個世界紀錄。天空才是極限。馬拉鬆不是他的主項,但在2021年4月的廈門,他跑出2小時29分11秒的PB。那是魏彪最後一次見梁晶,他們在機場碰到,聊了很久。他們也聊當時並不在場的趙家駒。那個臭小子,參加冬訓也不按大夥兒的方法練,有自己一套主見,真不知拿他怎麽辦好。

不久之後,在5月初的「崇義100」,卻是趙家駒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在百公裏賽事戰勝梁晶——在兩人均無傷病、全力以赴的情況下。「崇義找你師父報仇。」在賽前他對嚴顏說。她不得不注意到,他把頭發剪了。他看起來卯足了勁。從來不認輸,讓趙家駒成為今天的趙家駒,也是他贏得梁晶尊重的原因。

「我早就知道這天。」趙家駒後來對《人物》談起崇義一戰,就是這場比賽讓他的ITRA積分反超梁晶,成為亞洲第一。「我超過他的話,他就會繼續努力去練,爭取來超過我。我就想著以後我們兩個互相超越,互相超越。感覺很遺憾,那場比賽就成為最後一場。」

在梁晶生命的倒數第三天,2021年5月20日,是他與劉銀的4周年結婚紀念日。他從健身房很晚回來,買了一個巨大的榴蓮,還拿著一個方形的盒子,上麵插著幾支玫瑰。他從來不是浪漫的人,從來沒有在節日送禮物的習慣,但這是這麽多年第一次,他給她送花了。「梁晶終於開竅了。」她想。但她沒有機會對他說,帶著孩子準備睡覺了。

在梁晶生命的倒數第二天,他啟程前往白銀景泰縣。這是他第四次參加黃河石林越野賽,前三次全部奪冠。按理說,他不應該出現在那裏。幾天前,他才打完新冠疫苗,他需要休息。一年前的比賽,是飛越隊的一場快樂相聚,他們幾乎傾巢出動了,張振龍對組委會印象不太好,轉彎路標布置得不明顯,導致他跑錯了兩次路,CP2隻有粥喝,更奇葩的是,有的補給站把飲料藏起來,隻給水。飛越隊所向披靡,梁晶、趙家駒、張振龍包攬前三,向付召則得了女子第二。但這一次,隻有梁晶一個人,他和他的同鄉曹朋飛住在同一房間。

在梁晶生命的最後一天,他一早就出發了。強製裝備裏沒有衝鋒衣,但他還是穿上了。起風了,他想起多年前和魏普龍在戈壁上挺過的那個狂風大作的黑夜。「第二次比賽中遇見沙塵暴。」他最後一條朋友圈寫道。
59c1b51df2bfe784705c7e8d7d09abf7圖源視覺中國

傷逝

你一定讀過這類故事,後來者居上的故事,小人物終成大器的故事,underdog(下狗)成為城市英雄的故事,黑馬成為一代驕馬的故事。從這一點來說,梁晶的故事,與這些勵誌故事是一樣的。不同在於,突兀的結束。

失責的組委會,反常天氣,冰雨下光禿禿的山脊,消失的信號。天災與人禍,所有不幸的疊加。致命的失溫。半夜打來的電話——「梁晶出事了」。錯誤的信息——「梁晶沒事了,被一個農民救下來,正在窯洞裏烤火。」合肥,蘭州,景泰縣,一刻不能耽誤的奔赴。焦灼的等待。對奇跡的一絲僥幸。沒有奇跡,晴天霹靂。

他們都來了。趙家駒,向付召,張振龍,魏彪,嚴顏,魏普龍,六哥,梁宏,劉銀,八百。他們都來到他去世的地方,想見他最後一麵,也想搞清楚那片荒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悲劇全貌可能永遠無法知道了,梁晶隨身攜帶的手機發回時被刷機了。另一位遇難者的女兒也向《人物》證明刷機存在。

世界失去了一個偉大的耐力跑者。但對他們而言,他首先是朋友,隊友,徒弟,丈夫,兒子,與父親。一個親切、真實的平凡人。後來,每個人與《人物》談起梁晶,總有一些時刻,會情不自禁地微笑,仿佛不是談論一個逝者,隻是一個不在現場的人。人們談論梁晶的優點的時候,總不經意暴露了他那些可笑的缺點,審視他的不足的時候,那些他卓越傑出的證據又跳出來。所有線頭交織到一起。

梁晶父親梁宏與我交談後,一些敘事得以修正。身為小學校長的梁宏確實在江西工作,但他家位於兩省交界處,那所學校不過在五六公裏以外,他每天回家。所以,梁晶並非像魏普龍說的在爺爺家長大。他和父親一直住在一起,直到被送去師資力量更好的私立的高中讀書。父子間無話不談,他們是朋友。梁晶人生第一場馬拉鬆,梁宏就在廈門陪他一起。父親關注兒子的每場比賽,在一個本子上記錄下他的所有成績,對許多數據、細節如數家珍。

這些事實讓人欣慰。父親和兒子長得很像,連極速的說話方式都一模一樣。

悲劇發生之後的那個夏天,我去劉銀的家裏探訪她。某種意義上,這個女人處於雙重痛苦中。她失去了愛人,還同時因為圍繞愛人的一些事實——梁晶未買的人身保險、過於頻密的賽程以及一些不應該公開的家庭事務——作為妻子角色遭受指責。那些指責很容易忽略一個事實,梁晶是成年人,他需要為他的決定負責。指責主要來自魏普龍和馬協一些成員。在很久以前,劉銀與他們的關係就不再融洽了。她默默忍受著,拉黑了某些人。但當有人在她的抖音評論裏說她愛錢多一些,那確實過分了。

家裏的櫃子裏裝滿了梁晶給八百買的玩具。為了一個最新買的玩具——一個手提箱——劉銀和梁晶吵了架。你把它退掉吧,不要買那麽多東西,家裏麵放不下了,她說。於是他退掉了。出事之後,她又打電話給商家,幫我留著吧,多少錢我再買回來,也算是他給女兒買的最後一個禮物。

談話到中途,2歲的八百午睡醒了,揉揉眼睛搖搖晃晃走到客廳,看到來訪的陌生叔叔也不害怕。劉銀平靜地說,起來有沒有跟爸爸打個招呼。小朋友蹦蹦跳跳地來到電視櫃前,對著爸爸的照片吻了吻。原本是黑白照,媽媽最近換成了彩色的。

「媽媽別哭。」八百跑到劉銀麵前說。

「媽媽沒哭。」劉銀說,「跟叔叔講,叔叔不哭了。」

「叔叔不哭了。」小女孩又轉向她的母親。「媽媽別哭。」

最近一年我關注著劉銀的社交媒體,經常能看到一個人的出現:趙家駒。在八百的生日那天,他帶著他的女朋友去了合肥,一起陪小朋友過。在一段露營視頻裏,張振龍對鏡頭害羞地比出勝利手勢,八百在吃棒棒糖,而趙家駒在一個燒烤爐前忙活著。在不同的時間線上,他拖著八百的手快步走著,他帶著她在廣場玩氣球。有空他就來合肥看望劉銀母女。他是一個忠實的朋友。八百最喜歡被他抱,這一點,梁晶在和不在的時候,沒有改變。

2021年度金犀牛獎在內蒙古敕勒川草原頒獎那天——這是戶外運動深具影響力的評選——作為年度越野跑人物候選人,趙家駒和向付召都來了。沒有懸念,獲獎者是梁晶。經曆前幾年的入圍後落選,這次終於實至名歸。「三人行」又站在了一起,隻不過女兒代表了父親。梁晶的兩位隊友共同托著八百上了領獎台。
f905cedcc565288e2d429bd05596aefb女兒八百代替梁晶站上領獎台
圖源《戶外探險》雜誌關於梁晶的獎牌與獎杯,最多還是放在魏普龍的馬拉鬆文化博物館裏。這裏說是梁晶博物館也不為過,裏麵保留著他的許多照片、運動服、跑鞋,大學時的獲獎證書,甚至他遇難那天的號碼布與貼身衣物。魏普龍為他訂製了一個大型銅像。梁晶曾開玩笑,想讓村口有座他的雕像,現在師父幫他實現了。

梁晶出事後,魏普龍一直住在博物館旁的小房子裏,他哪裏也不想去。隻有在這裏,感覺好像是跟梁晶在一起。平時這裏沒有什麽參觀者。2021年8月,我去和他待了幾天。幾十隻雞散養在屋外,那是他買來本想給梁晶熬湯的。他像是被打垮了,聲音沙啞,精神萎靡。他說直到和我見麵時,他也深陷於某種震驚與麻木中。他不再跑步,對一切失去了興趣。博物館的燈徹夜不熄,他知道,徒兒膽小怕黑。他常在晚上去館裏巡邏。

為了讓他重新找些事情做,他的朋友送來幾個大學生到馬拉鬆園區,請他當教練。練了幾天,他把他們送回去了。「不能浪費他的時間,我也不能浪費我的時間,」他嘟囔著抱怨,「簡直跟梁晶沒辦法比。」他寫了訓練計劃,大學生沒有完成,理由是下雨了,路太滑。「下冰雹,雪下這麽厚,我們也在外麵幹。我叫梁晶跑二十圈,他跑四十圈。」

在一個夜晚,魏普龍向我展示了許多他和梁晶的照片。他喝多了酒,眼皮低垂,喃喃自語。他不是在對著一個外人介紹,他是溯時間之流而上與梁晶再次相見。奧體運動場,二中,60層的國際金融中心,2016年的戈壁。一次又一次,師徒倆齊齊比出大拇指拍照。

「隨著時間長了,梁晶的走,會慢慢地淡出人們的視野。」他說,而能夠想記住他的,「隻有我們這些人,對梁晶真正發自內心地愛的人。」

魏普龍思索,到底是什麽帶走了梁晶。表麵上的原因,當然是失溫。他們都經曆過。2017年初的連雲港島12小時超馬賽,梁晶跑完即失溫了。魏普龍把他緊緊抱在懷裏,感到整個人在發抖。喝了紅糖水,他很快就恢複了。

有兩次春節,是魏普龍開車把梁晶從合肥送回東至老家——梁晶不會開車,他擔心劉銀一個女人開不了那麽遠。他如此珍愛這個徒弟。他說,如果他跟著梁晶去了黃河石林比賽,看到那種天氣情況,他一定叫他棄賽。

但梁晶會聽話嗎?他說起另一件事。2020年在繁昌,一場表演賽頂著35度的高溫在下午開賽,400米場地上隻有梁晶和一個女選手,他們要跑100公裏。賽程過半,女選手中暑退賽了,梁晶嘔吐了幾次。有人勸他退賽,他說:「我聽會長一句話。會長叫我跑就跑,會長叫我不跑就不跑。」魏普龍正在陪領導吃飯,接到這個消息,他立馬衝上操場。

「梁晶,不跑了!」他追上他喊。「梁晶,不跑了!」

在一個下午,在我懇請下,他帶我和另外一個馬協跑友去賽道上跑步。

他把車開上了路,選擇一段景色最怡人的賽道停下來。下車時把門虛掩,這樣先跑回來的人,可以上車休息。他事先準備好水和蘋果。他大聲地喊著數,指揮著我們做一套準備活動。然後就開跑了。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他指揮著我們的呼吸節奏。

烈日下的奔跑,我們很快都汗流浹背,氣喘不止。血性,野性,狼性。我想起了他對梁晶說的那些口號,它們一定是有用的。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梁晶曾在這條塗著彩漆的賽道上跑步。現在,跑步在繼續。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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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曉蕾、付饒、宋明蔚對本文亦有貢獻;視頻及部分圖片由探路者TOREAD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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