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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離職”的年輕人,想跟狗屁工作劃清界限

我最近注意到,一種叫 “精神離職、在職躺平(Quiet Quitting)”
的說法在互聯網上很流行。

它的意思是,存在一部分這樣的打工人:

雖然沒有直接離職,但放棄了 ” 要加倍上進 ” 的想法。

他們對升職加薪沒啥興趣,並拒絕把上班作為生活的唯一重心。他們拒絕 ” 無限超越自我 ”
的期望,當然也絕不假裝加班。

他們的核心主張是:以最小限度的自我消耗完成工作。在工作時間以外,盡量不回複非緊急消息(或郵件),以保證自己的私人時間不被侵擾。

乍一看,這沒啥問題啊——工作,不就是這樣嗎?這就是 work-life balance(追求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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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點下班》

但細細體會,” 精神離職 ” 的說法背後,似乎也隱藏了一些複雜情緒。

比如,它代表了部分年輕人在職場創造的 “工作人格”
實際上和自己的真實自我差距很大的普遍不適。

在充滿不確定的時代,它也可能是一種辭職替代方案:對這份工作,我能付出的到此為止了——年輕人正越來越重視自己的心理健康,而 ” 精神離職
” 是一種麵對倦怠和壓力的自我保護,是一種為關係劃分邊界的必要行為。

心理學家 Elena Touroni 則指出了另一種危險的可能:

這些人曾經在工作中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卻缺乏真正的信任、賞識或回報。這可能會讓他們感到沮喪,經曆精神上的退縮,行為上就表現為 ”
精神離職 “。

年輕人為何熱衷於 ” 精神離職 “,不想再拚了?本期 ” 簡單聊聊 “,簡單心理的編輯們聊了聊自己的想法。

寒冰:精神離職是麵對 ” 狗屁工作 ” 的自我保護

年輕人選擇精神離職,不一定是個體的原因,或許是工作讓人不得不這麽做。

社會學家大衛 · 格雷伯提出了一個很火的概念叫 ” 狗屁工作
“,啥意思呢?是指那些毫無意義、毫無必要(甚至有害)的工作,人們無法從中獲得意義感和成就感。但這些工作往往又有不錯的收入和工作環境,讓人感覺迷惑(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們身邊並不少見)。

以及,人們往往忽視了工作帶來的心理損傷:”
狗屁工作常常引發絕望、憂鬱和自我怨恨,以不同的方式摧殘著我們的靈魂,可稱之為精神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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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選擇 ” 精神離職 “,利用 ” 多出來 ” 的時間和精力去做其他事情,更像是為了使自己 ” 不發瘋

作出的嚐試,是一種不那麽明顯的反抗行為。比如在格雷伯的調查中,大部分人的反抗方式集中在創造力上,希望通過追求藝術、音樂、寫作等,成為現實工作的一劑解藥。

但這並不容易。

首先你剩餘的大多是碎片時間,很難去投入地做那些需要足夠的思考和創造力的事情,於是 ” 刷劇看手機 ”
成了打發時間的最好選擇。另外想要平衡好 ” 有意義的興趣追求 ” 和 ” 狗屁工作 ”
之間的關係,心理上耗費的精力和情緒成本也是非常大的。

當然,你也可以幹脆離職,結束這種精神痛苦。但因為種種現實因素,有時候這也很難——畢竟我們還得吃、睡、付房租。

對啊,這個時候,精神離職更像是是一種自我保護,一種對現狀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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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切割術》

但我依然認為,它是階段性的,很難長久。因為工作從來不隻是為了獲得報酬,正如格雷伯所說:”
人類之所以覺得自己是自主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人們覺得自己可以按照可預測的方式對世界和他人產生影響。一旦被剝奪這種擁有力量的感覺,人類就什麽也不是了
“。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始終需要有意義的工作。

李歪歪:長期精神離職並不容易,它是一種暫時的 ” 情緒應對策略 “

看到 ” 精神離職 ” 這個詞,我有個強烈的疑問:一個人真能把 ” 工作人格 ” 和 ” 真實自我 ”
長期、徹底分開嗎?

精神離職,意味著僅僅把工作當成 ” 以出賣勞動和時間換取生存資料 ”
的手段,意味著把工作當成一個需要扮演的角色,不用強求跟自我的一致性。從經濟學的邏輯看毫無問題,但落到個體,我覺得一個人是很難做到分得這麽開的。

首先,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工作占據了一天最有精力的(至少)8
小時。如果工作的意義僅僅在於謀生,總會有那麽一刻,你會對它的價值、自我的價值產生懷疑。

其次,人可以出賣時間和勞動,但不可能完全把自己異化為商品。這 8 小時裏,你是否認同 ” 扮演的角色
“,你當下所做的事情會喚起你怎樣的感覺,你體驗著一種怎樣的關係,你是不是對自己滿意……它們極大地塑造生活,你沒法靠 ”
精神離職 ” 對這些感受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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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切割術》

所以,它更像一種情緒應對策略,灑脫的背後是無奈:因為我當前無法找到那份歸屬和認同,暫時把自己抽離出來,製造一個可以適應工作的
” 假自體 “,以便給 ” 真自體 ” 的存活和發展創造空間。

但心理學家溫尼科特認為,” 當問題變得至關重要時,妥協便停止,而變得容許真自體出現了 ”
——功能性再強的假自體,也是為真自體服務的。

從這個角度看,” 精神離職 ”
更像是探尋真自體的呼喊。如果它可以給你的自我創造空間,那很好;如果不能,正視那份割裂感,雖痛但也很有必要。

江湖邊:一個重要的問題是,為何年輕人感覺 ” 被工作辜負 “?

精神離職是個新詞,但並非什麽新鮮事。

拿我的父輩舉例好了:

他們的崗位是被分配的,漲薪主要看年限。完成基本工作就好。可以更拚,但單位並不抱有這種期待。能早點下班的日子,就回家做飯帶孩子。能不卷就不卷,太卷反而傷害同事關係。

對這樣的崗位來說,他們 working to live ——工資到賬就是工作的意義。這不叫什麽精神離職,這就叫 ”
普通人在上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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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點下班》

但我們所處的互聯網產業是完全另一套模式。有時企業的競爭力就取決於 ”
員工願不願意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更進一步 “。

想想看,當我們近乎全部的心思和時間都在工作,卻被告知 ” 在工作裏找意義就是很可笑阿。你要把工作和生活分開,不然會不快樂 “:

其實挺殘忍的。因為主動選擇進入這個行業的,多數是 living to work
型人,他們是期待在工作中兼有自我實現的——但,也是這些人提出了 ” 精神離職 ” 的說法。

比起批判和評價,更關鍵的問題是:為什麽他們感覺被工作辜負了,卻找不到任何解決方案?

蓋洛普分析員 Sarah Todd 認為,精神離職描述的是一種失望:當我們努力工作,卻並沒有從中獲得認同感和成就感,反而讓自己變得 ”
易被剝削 ” 時——我們醒悟了,發現 ” 忽視職場關係邊界 ” 其實並不健康。

舉兩個例子:

許多遊戲、視頻行業都依賴 “crunch(集中趕工期)” 來讓產品上線。業內人士表示,這已經演變成一種永久的 “crunch 文化
“。據國際遊戲開發商協會 2019 年的一項調查,42% 的遊戲開發商預計出現 crunch 時間,但隻有 8%
的開發商支付加班費。

一家遊戲公司的 CEO Shaun Rutland 說:曾有段時間,很酷的科技公司都流行 ” 封閉開發 “,必須從早 8 點到晚 8
點連續工作好幾個月。年輕的時候,這可能有助於建立團隊親密感,你感覺到自己激情無限。但長遠來看這也會損害人們的健康,最終損害公司利益。他說,”我很感激那段經曆,但它讓我病得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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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切割術》

” 精神離職 ” 這樣的流行詞,能成為一種值得關注的文化現象,部分是因為它精準描述了人們當下的感受。

” 我上班時情緒很壞,內心空洞。雖然我老老實實完成工作,但感到能做的不多 ” ——這時對朋友吐槽一句 ” 我精神離職了
“,是一種對職場壞心情的表達和允許,賦予我們定義情緒的 ” 主動權 “。

但比起 ” 在關係中設置界限 ” 的行為,我們更需要注意的是:

” 精神離職 ” 是否是你職業倦怠的信號?

你是否在長期使用 ” 精神離職 ” 作為一種隱形攻擊的手段(而不是選擇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停下來,想一想行為的動機,有助於我們拿回對心理健康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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