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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人等了3年的這聲發令槍,響了!

撰文丨荊欣雨 編輯丨張瑞 出品丨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

失而複得

11月6日,一個天氣陰鬱的周日,在零上四度的寒冷裏,北京馬拉鬆重啟。早上七點半,隨著天安門廣場前的鳴槍,三萬名跑者擠滿跑道,柏油路麵被五彩的跑鞋占領,肌肉線條緊實而美麗的腿閃過,一種令人愉悅的喧囂升騰起來。

“失而複得。”跑者們這麽形容站在起跑線上的心情。

2022北京馬拉鬆起點 ©小崔

2020年和2021年,北京馬拉鬆均因為疫情停辦。這導致誕生於1981年的北馬今年才算四十周年。10月3日,官方宣布啟動報名,跑友們迅速開啟了一場“自我矛盾”的掙紮。心理上,那是一種被本能壓製住了的高興和激動,在經曆了長沙馬拉鬆改為線上和無錫馬拉鬆延期後,“北馬真的能辦嗎?”“不站在起點線上我都不相信。”與此同時,朝陽公園、奧森、故宮牆根下,一場場長距離拉練被迅速組織起來,名頭就是“備戰北馬”。

彤彤曾在2019年擔任過官方配速員。她的想法代表著麵對不確定時,跑者會如何選擇:不管能不能辦,先準備著,“我們都準備三年了,還差這三天嗎,是吧?”直到確定將再次擔任2022年北馬的配速員,她才相信北馬真的來了,如今,她隻希望觀眾能多一些。

千萬別小瞧來自陌生人的“加油”,跑者們說,跑崩的時候,路邊群眾的熱情常讓他們感到“走都對不起人家”。
一位在崇禮越野賽中崩潰的跑者遇到了村裏幾位站路邊看熱鬧的老鄉,“為了麵子也得跑幾步”。在另一位跑者6年前崩潰的記憶裏,至今留存的除了那種“怎麽跑都跑不到頭”的感覺,還有路邊跳廣場舞的大姐,以及補給站的人遞過來的一塊西瓜。當然,有時候觀眾也會起一些難忘的“副作用”,同樣是這位跑者在廣州馬拉鬆跑崩時,看到路邊的私人補給站提供西瓜,那一刻,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想吃西瓜,
“你又不好意思去跟人家要,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跑。”他更難受了。沒錯,他跑馬拉鬆時最愛吃的食物是西瓜。

©視覺中國

馬拉鬆總長度42.195公裏,而真正的考驗在最後十公裏,那是跑者們體力達到極限,最容易產生“撞牆”狀態的階段。簡單來說,就是哪都疼,每根筋、每塊肌肉都讓人想哭,想死,想放棄。對於北京馬拉鬆,在開啟最後十公裏前,還要先征服科薈橋——一段長達200米的上下坡。

位於北四環外,京藏高速上的科薈橋是北京幾百座立交橋裏最平平無奇的那一種:水泥色的橋身,綠色的護欄,橋頭上立著藍底白字的指示牌。有足足三年,科薈橋沒能迎來它的高光時刻。6號上午,科薈橋再次迎來了彩色跑鞋和加油聲。

已經到了在戶外騎車會凍耳朵的季節,但寒冷沒能驅散賽道旁的大批人群,也隻有在北馬這一天,你可以卯足全力、毫無顧忌地對著陌生人大喊,“加油!”一路都是如此。據跑者們說,人群沒有往年那麽熱鬧,但也足夠讓他們感到振奮。下了橋向右轉,就向奧森公園,也就是終點進發了。還剩十公裏處,一位大叔大喊,“還有十公裏了!”到了剩餘三公裏處,這個角色變成了一位小男孩。一位梳著齊劉海,穿著黑色衣服的女士在敲大軍鼓,人人都在喊。一位路邊的街道清潔人員也停下來,用凍紅了的雙手給跑者們鼓掌。

市民為馬拉鬆參賽選手加油助威 ©視覺中國

相比之下,最後這段路上的跑者們顯得有些生無可戀了。大批缺乏經驗的跑者在和“撞牆期”作鬥爭。2014年,一位跑者下橋後沒多久開始“撞牆”,還是那種感受,哪都疼,終於跑進奧森的時候,兩行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她疼哭了。

在生活尚未失序的時候,以上種種北馬記憶遠談不上特殊,更別說世界廣闊,各種各樣精彩的賽事等著跑者們去挑戰、去征服。但在當下,倒別有一番風味了。

比賽停辦的兩年裏,在北馬原定舉辦的這天,跑友們用腳守住這一天的秩序。他們沿著北馬既定的路線或自己製定路線,在北京街頭或健身房的跑步機上跑完42.195公裏。就好像勤奮備考的學生從不因考試延期而懈怠。在沒有馬拉鬆的日子裏,跑者們一直在奔跑,既是體能儲備,又是肌肉記憶,更是一種儀式感的維持,所有的準備都是因為堅信,包括比賽在內,一切都有著“重啟”的可能。在北馬重啟前後,我們與幾位跑者聊了聊,他們有數次參與北馬的老將,也有首次參加的新人(其中一位在北馬停辦的兩年裏,跑完了人生首場“虛擬馬拉鬆”),還有的跑者為了備賽長期拉練,卻落選中簽,隻好當一名合格的觀眾。

11月6日,這些幸運的跑者都站在了起跑線上,他們抱著一種隱隱的、熱切的態度,既是因為兩年期待終於成真,也是因為麵前的42.195公裏不止是一場比賽,而是也許、可能,未來將有更好生活的通路。他們想要失而複得。

附近

人們首先愛上跑步,然後才愛上馬拉鬆。後者意味著對身體和意誌的極限挑戰,但奔跑本身,在跑者們的講述裏,則更多出於甘之如飴的體驗。在沒有馬拉鬆的日子裏,我們的跑者沒有停止奔跑,但並非是一種咬緊牙關的“備賽運動員”的姿態,反而是閑適大過痛苦,寧靜大過緊張,用當下的話說,奔跑中自有心流,可以對抗焦慮、化解無力——每一個經曆當下的人都明白,這有多重要。用一位跑者的比喻來說,跑步就是征服一個個有著不同形狀的小怪獸,那是朝陽公園裏由不同步道形成的路線圖。帶腿的,不帶腿的,帶尾巴的,胖頭的,全長五公裏的,十公裏的。剛開始跑時,她還需要看手機畫怪獸,現在,怪獸在她的心裏。

跑步路線圖 ©小崔

當北馬重啟,跑者們重新站在起跑線上,就像一次自我證明,證明三年中積攢的“心流”對抗痛苦的能力。

疫情前,33歲的程序員小崔有過一段四處瘋狂比賽、追求成績和速度的經曆,疫情後,比賽少了,不再需要嚴格的訓練計劃,日複一日的佛係跑步才真正地融進了他的日常生活。

他很少乘坐交通工具通勤,十公裏的路要麽跑步要麽騎車,到達辦公室後“整個人覺得精力特別好”——要知道有多少人被通勤折磨得死去活來。家住奧森附近的他絕對稱得上北四五環活地圖。不需要使用社交媒體,他就能在跑步中選定周日可以拿上一張毯子帶家人去野餐的理想綠地。

如講述私藏品一般,他分享自己喜愛的兩條跑步路線。一條是奧森南園挨著北五環的平坦小路,人少,沒有紅綠燈,早春的花在這裏悄悄開放,隻給他獨賞。有次他在這條長度1.7公裏的路上獨自跑了兩個小時,來回反複。另一條是繞著鳥巢的封閉道路,2.2公裏,路寬,早上人少,迎著太陽跑,“越跑越暖和,特別舒服。”

北馬宣布重啟後,他第一時間報了名,中簽了。這是他今年的第一場比賽。

居住在學清路和清華東路的Linda今年首次參加北馬,她很少跑長距離,但相當持之以恒。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Linda和丈夫起床,她把孩子早餐準備好,6點半前兩人出門跑步五公裏,“精神被激活了”,七點回來送孩子上學,然後上班。一年四季,風雨無阻,今年1700公裏的跑量就是證明。

Linda向我描述她眼中的附近,那種曾被學者項飆哀歎我們失去的附近,“有時我們在河邊跑,從數九天看著樹禿禿的,然後吐嫩芽,變成那種黃綠色,變成翠綠色,變成墨綠色,然後秋天來了一陣風,那個樹葉嘩嘩嘩嘩在你眼前落,早晨的太陽打到樹上,投到你麵前,那種光影的感覺,瞬間就感覺生活很美好。冬天有一次剛下雪,天還挺冷,雪還沒化,都掛在樹上,你覺得一年又過去了……你天天開車,等紅綠燈著急上班,你不會注意到的。但是你要是跑著的時候,那個風景像慢鏡頭一樣,就特別美。”

疫情當下,她覺得跑步是回歸一種簡單。“可能我們在慢慢適應這種疫情啊什麽的。隻要穿一雙跑鞋我就跑去了,隻要不封控在家,這項工作你都能做,對不對?”

如果說跑步對於有的跑者是一種簡單生活的象征,那麽對於笑笑來說,則是崩塌後的重建,重新超越自己。

二十六七歲那幾年,年輕的笑笑狂熱地愛著跑步,上海、成都、無錫、香港的城市路麵上都曾有她的足跡。她的PB是在名古屋女子馬拉鬆創造的,4小時25分,但這不是最重要的,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很多選手的男朋友或丈夫會在路邊cosplay動漫人物為跑者加油。衝過終點後,西裝革履的男模為她送上綴著白色蝴蝶結的藍綠色紙盒,裏麵是一條Tiffany的項鏈。2017年,她的項鏈是一朵銀色的玫瑰花。那時她覺得靠自己的雙腳,而不是錢財或他人的饋贈得到一條Tiffany,是件有意義的事情。

名古屋女子馬拉鬆收到的蒂芙尼項鏈 笑笑

再後來是2019年,女兒出生了。2020年疫情來臨時,她還在哺乳期。與其說是疫情,倒不如說是孩子把她困在家裏。她把那兩年的育兒形容為一場漫長的馬拉鬆,“很無聊,日複一日,但是你又必須得去堅持。”

產後三個月,一次喂奶過後,她把孩子“扔”給丈夫,穿上陪伴了自己五年的跑鞋,下樓重啟跑步。立秋過了,樹木還翠綠,但空氣中已有一絲涼意,北京最美的季節即將來臨,而迎接她的是每跑一步的恥骨痛,以及消失的腹部核心,“你的屁股往下墜,胸也往下墜,胳膊都是囔囔肉,腿也是囔囔肉,臉也是鬆鬆垮垮的,所有的肌肉都沒了。”

對於疼痛,“忍”。當象征著年輕和力量的東西消失後,意誌是她僅剩的武器。產後121天,再次完成十公裏跑後,她在朋友圈裏寫,“技術在靈魂麵前必輸。”這時她的恥骨痛仍未消除。而要到一年後哺乳期差不多結束時,她才會重新感受到核心的力量。

2020年8月的崇禮168國際超級越野賽是她產後完成的第一場比賽。意誌之外,完賽還得益於朋友和家人給一位哺乳期母親的巨大支持。朋友把她開車送到起點處,抵達第二個打卡點之前,漲奶讓她的乳房開始疼痛,朋友和丈夫帶著孩子在那裏等待,讓她給孩子喂了一次奶。最後的十二公裏,疼痛蔓延到全身,丈夫背著孩子陪她一起走,她發來的一張照片裏,嬰孩白嫩的小胳膊搭在父親的肩膀上。快抵達終點時,才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被放了下來。她戴著一頂藍色的帽子,穿著粉色的上衣和白色斑點褲子,用還不太穩健的步伐牽著母親的手走過了終點。

她還差產後的第一場城市馬拉鬆來證明自己,昨天,她站在了北馬的起跑線前。

笑笑牽著孩子的手走過終點 ©笑笑

未來

即使我們的生活如此脆弱,如此不完美,但能在一個陰天的周末跑完42.195公裏,仍然是一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臨近上午11點,Linda跑到了27.5公裏處,也是她家門口。此前她預計這段路會輕鬆,
“咱們說回家的路都很短嘛”,的確,一切順利,心率正常。過了家門口,遇到幾個同事,一激動,心率飆上去了,再然後是恐怖的科薈橋大坡,她走上去的,腿開始感到疼痛,使不上力。等到了35公裏,已是近十二點,每跑一步都是折磨,她開始跑500米,走500米。最後兩公裏,隔離在家的丈夫給她打了個視頻,兩個人聊了些有的沒的,這撐著她來到了最後的五百米。衝一衝吧,她想,快到終點時,她一看時間,離520還差一會,湊個整吧,她又慢下來,最後用5小時20分鍾完賽了。

這給了她明年繼續參加比賽的信心。幾天前的一次晨跑時,她和丈夫暢想著未來要先把國內的馬拉鬆跑一遍,等到了五十歲的時候,如果他們還跑得動,他們要去東京和倫敦跑。

Linda曾在35公裏左右遇見了官方5小時組的配速員彤彤,她試著跟了一段,失敗了。與跑者或挑戰自己或享受自我的心態不同,配速員更多地將比賽看成一種使命和責任。如果你想完成5小時的成績,跟緊比賽那天穿著紫色衣服,舉著5:00牌子,留著一頭短發的彤彤就行。衝過終點後是彤彤最有成就感的時刻,跑者們前來跟她道謝,她幫助人們超越了自己。

比賽前,小崔強調他要佛係完賽,然後像那種雲淡風輕拿第一名的好學生一樣,他PB了,3小時12分。可惜的是提供西瓜的補給站離得太遠,為了不影響跑步狀態,他沒吃上。對現在的他來說,能長久地跑下去,不受傷地跑到60、70歲,是最重要的事。知名的環勃朗峰越野跑(UTMB)是他心中的夢想賽事,疫情前他中過簽,但想到要請九天假,沒去,現在想想,著實是浪費機會了。他和幾個朋友約定,2025,相約UTMB。

北馬跑出個人最好成績3小時12分 ©小崔

起跑後,笑笑本想把配速控製在六分鍾內,但身體給她的回饋不錯,“我就想控製個毛,跟著感覺走,跑崩了再說。”她沒崩,除了39公裏處有點抽筋,最後以4小時6分鍾實現PB。她超越了那年在名古屋拿著項鏈的女孩。

她有拍視頻記錄生活的習慣,比賽前幾天
,女兒突然對著她的鏡頭說,“我要跑馬拉鬆,我們兩個一起跑馬拉鬆,預備,開始,跑!”那一刻她非常驚訝。由於丈夫出差,她不得不在比賽那天把三歲的女兒送到朋友家。對於母親要暫時離開自己這件事,女兒非常理解。她知道,媽媽喜歡跑步,而周日這一天,母親要去跑步。她隻希望媽媽可以早點回來。

三歲的小朋友今年在一次大覺寺的徒步中獨自走了四公裏,剩下的路是母親背上去的。明年崇禮會舉辦一個親子越野賽,笑笑希望能帶著女兒去。二十年後,母女一起跑馬拉鬆,倒算不上一個太遙遠的夢。

笑笑的北馬完賽獎牌 ©笑笑

上午不到十點,男子組的馬拉鬆運動員阿奴拜客·庫彎以2小時14分34秒的成績奪得冠軍,女子組的夏雨雨則以2小時28分57秒的成績獲得冠軍。最後一名完賽者是一位86歲的老爺爺,他戴著黃色的帽子,穿著一身藍色的運動服,慢慢地跑過了終點。全程用時6小時15分鍾。很多人在社交網絡分享了他跑過終點的視頻,在他的身後,還有十二名配速員為他“保駕護航”,他們被稱為“關門兔”,隻要你跑過他們,就能完賽。彤彤曾在一次比賽中做過關門兔,即使身後空無一人,隻有收容車和誌願車,旁邊隻有她的搭檔,“我也很開心,因為我知道所有人都完賽了,沒有人在我後麵。大家都很優秀,都很棒。”

臨近中午,大部分跑者即將完賽,身體所有的能量都耗盡,意誌終於放鬆下來,在四五個小時的孤獨旅程後,朋友和家人在終點處等著他們。一位中年男性騎著電動車,前後各載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她們清脆的聲音大聲呼喊,“大舅在哪呢,大舅在哪呢?”找到跑步隊伍中穿著短褲,氣喘籲籲的大舅後,她們倆發出了一陣歡呼。不遠處,一位母親帶著兒子從40公裏處路過,他們共同圍觀了會跑馬拉鬆的隊伍,裹在羽絨服裏的男孩突然發出疑問,“怎麽才能去跑馬拉鬆呢?”

夏雨雨衝過終點線 ©視覺中國

?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