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發生後,不少行業遭到重創,對於從業者而言,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顯得至關重要。現實中,不少人仍然免不了麵臨主動或被動離職的命運,他們中的一些人,由於各種原因,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把失業的消息告訴家人或朋友,而是選擇早出晚歸,營造出一種繼續上班的假象。
“千萬不能讓我媽知道我失業了。”小李的媽媽明天就要來成都了,頭一天晚上,她還在和合租室友“串口供”。
今年3月份,複工沒幾天,小李就因業績不達標遭到辭退,到小李媽從四川南充到省會成都來看她時,小李已經失業3個月了。
小李媽媽原本計劃待一兩天,結果待了一周。請假陪媽媽的理由已經不夠用了,在媽媽的催促下,小李被迫早出晚歸,開始假裝上班,“在咖啡館點了一份麵和一杯咖啡就花去了75塊錢,我已經夠窮了,當時真的太心疼了。”在朋友的建議下,小李去了東郊記憶附近的便利店,花幾塊錢就可以坐一天。(東郊記憶,是位於成都東部的工業遺址主題公園和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一般來說,父母可能會從物質或者精神上來幫助自己的孩子,但我父母兩者都幫不上忙,相反,在精神上還可能會壓垮我。”小李說,自己生在一個很嚴厲的家庭,父母從小對自己的期待很高,他們不會允許自己的人生出現類似失業這樣的失誤。所以,小李決定隱瞞到底。
疫情發生後,不少行業遭到重創,對於從業者而言,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顯得至關重要。現實中,不少人仍然免不了麵臨主動或被動離職的命運,他們中的一些人,和小李一樣,由於各種原因,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把失業的消息告訴家人或朋友,而是選擇早出晚歸,營造出一種繼續上班的假象。
“7月份沒有工作,也沒有麵試,隻能找個公園待著,假裝早9晚6。”
《鳳凰WEEKLY財經》注意到,在職場社交平台脈脈上,有匿名網友表示,不知道怎麽跟家人開口,等找到新工作再說,“先選擇自己默默承受著。”

微博上,財經博主“灣區大佬”此前稱,很多成年人失業了,不想讓家人知道,“每天假裝朝九晚五上班,躲在圖書館投簡曆,深圳各區大小圖書館,每天都滿座。”

最近,《鳳凰WEEKLY財經》與幾位失業後假裝上班的90後年輕人,聊了聊他們假裝上班的經曆和心路曆程,也歡迎各位讀者留言分享你們的故事。
“諸事不順後,我開始變得迷信,算命先生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人物檔案:小李,1997年生人,本科畢業,成都上班,至今失業7個月,今年3月份被裁員後,我一直失業到現在。
其實去年年底,公司陸續開除好幾個員工後,我就有預感,隻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輪到了我。3月份公司複工沒幾天,我被主管領導叫去辦公室,他以各項業績不達標為由要辭退我,說的話也很打擊人。說實話,我很沮喪,覺得自己就像一個loser(失敗者、廢物)。後來和另外幾個被辭退的同事聊天才知道,領導的說辭都差不多。
我是四川南充人,在成都上班,2017年設計本科畢業後,一直幹著設計的活兒。幾年下來,對設計的工作沒了激情,就想轉行,一開始也不知道幹什麽,碰巧這家出版公司在招編輯,我就來了。試用期6個月,被辭退的時候,我已經工作快4個月了。因為有一定的工作經驗,遭到辭退的時候,我據理力爭,多爭取了10天的工資,當時很多應屆畢業生什麽賠償都沒有就直接走掉了。
剛開始失業的3個月,因為疫情的原因不能出門,再加上我本來就很宅,每天就在家裏看電影、看書、睡覺。其間,我男朋友休假,他有來陪我一段時間。中途我回了一趟家,我告訴爸媽請了年假,當時在家待了十幾天。有一天,我們在吃飯,我媽突然問我,是不是失業了,是不是在騙他們還在上班。
當時,我內心已經慌了,表麵上還是裝作極度鎮定。其實大多數人在父母麵前還是挺會裝的。當時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去豆瓣發帖子,結果沒人回我。白天的時候,我就故意假裝跟朋友聊天,說一些工作上麵的事情,也就這麽糊弄過去了。
我的家庭是一個比較嚴厲的家庭,父母從小對我的期待比較高,在他們的期待裏,是不允許我出現這樣的失誤的。我爸小時候對我特別嚴厲,現在也是。他們這一代人很勤勞,永遠都在工作,他們可能會覺得你失業了,就應該無縫銜接,馬上找下一份工作。所以,我當時就想到,跟他們坦白,他們也不會真的理解我,那還不如不說。
另外,即便說了,也不會對我的情緒起到任何好的作用。
因為這樣一個嚴厲的家庭,我和他們的交流溝通也很少。平時在成都的時候,我幾乎不和我爸聯係,和我媽媽的聯係也很少。
剛失業的第一個月,我身邊的朋友,包括我的男朋友都不知道。
我當時想的是,找到下一份工作再告訴他們。另外,說實話,我覺得被裁員這件事還是有點丟臉。

6月份的時候,因為我的一些私人感情問題,在和我媽通電話的時候,我就哭了出來。其實,我和我媽是那種不算親密的母女關係。當時,她就說要從南充來成都看我,我不同意,因為她確實也安慰不到我,但她一定要來。
我媽一來,我失業的事情不就被發現了嗎?我就先和舍友串通好,千萬不能讓我媽知道。一開始,我媽隻準備待一兩天,結果待了一周。剛開始我還能用請假陪她的理由,但我媽說,這麽長時間請假不好,讓我去上班。
有兩天,我就迫不得已假裝上班。
早上8點半左右出門,跑到附近的咖啡館看書。我當時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收入了,又交了房租,在咖啡館點了一份麵和一杯咖啡就花去了75塊錢,太心疼了。後來,我朋友告訴我東郊記憶附近有一家便利店,東西便宜很多,我就說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然後就把“上班”的地點搬去了便利店。原公司上班時間是早九晚六,但我跟我媽說是早九晚五,所以4點半左右,我就開始回家了。
我特別怕我媽發現,其實現在想想當時真的漏洞百出,但也可能是自己做賊心虛。在我的這種家庭裏麵,我覺得將自己失業的事實告訴父母帶給我的負擔更重,一般來說,父母可能會從物質或者精神上來幫助自己,但他們兩者都幫不上忙,相反,在精神上還可能會壓垮我。
工作以來,我都是月光族,失業後,就更窮了。在出版公司實習的時候,每個月到手隻有2000多一點,之前的設計工作工資高一點,但也沒有存到錢。失業後,最大的開銷就是每月1000元的房租,當時每天自己買菜做飯,其實沒花多少錢,但還是在借唄裏麵借了5000多元。那幾個月最大的開銷就是買了一雙800多塊錢的鞋,我路過鞋店大概三四次,每次都提醒自己要忍住,但最終還是沒忍住買了。
失業的那幾個月,我整個人的狀態都很差。晚上臨睡前躺在床上,都會莫名其妙地哭,因為有合租室友,我隻能默默地流淚。我有一個好朋友,考研考了很多年,我當時又沒有工作,我們倆就像一對難兄難弟一樣,互相傾訴後,我的情緒會好很多。平時很多時候,情緒上都很崩潰。
父母以前就希望我能回家考公務員,今年7月底的時候,我告訴他們自己已經離職了,準備回家備考。
我現在人在家裏,但我父母至今都不知道我被裁員這件事,相當於我又說了另外一個謊話。
我的困惑主要還是對未來很迷茫。首先,我不知道下一份工作,該去做什麽;其次,回南充還是繼續留在成都的問題,在南充還能買上房子,但在成都肯定買不起。因為這些問題對我而言,還沒有答案,所以這種困惑一直都存在。那種低落的情緒也會時不時地出來。
以前,我完全不相信什麽算命先生,但今年我已經算了兩次命。
第一次是我媽找了一個鄉下的算命先生,第二次是朋友推薦的星座算命先生。因為我打算考研,就主要問了感情和事業。兩個算命先生都說可以考,鄉村算命先生還說明年我可能會遇上結婚對象。他們還說了一些讓我感到很安心的話,這是半年來對我最大的安慰。
“跟我爸隱瞞離職後,工作日我就出去逛商場”
人物檔案:小崔,1991年生人,研究生畢業,廣州上班,曾假裝上班1個月後被父親識破,最近一次失業後主動告知父母,目前待業中
我是今年的碩士應屆畢業生,國慶放假前,我經曆了人生中的第二次失業。
第二次失業後,我主動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爸,他已經很淡然了。我想,幾年過去了,我們都有了很多改變。
新聞與傳播碩士畢業後的這份工作,是政府宣傳部的合同工,但隻幹了兩周,我就遭到辭退。
碩士第二年的時候,我去美國交換,秋招的時候自己也沒怎麽上心,今年3月份回來的時候,又寫了兩個月的論文,找工作也拖拖遝遝的,最後是在班級群裏找到這份工作,這時候已經是9月份。實話實說,今年找工作,確實比我2014年本科畢業的時候,難多了。
雖然有第一次的經驗,我也糾結了好幾天,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最終才決定把失業的事情告訴父母。我覺得我為什麽這麽驕傲,或者說,為什麽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告訴家長,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家長對自己的期待太高了。此外,我們和家長的關係,可能沒有想象中那麽親密,通過這麽多年的相處,你自己就能預料到他們的反應,何況這並不是什麽好事。所以,在選擇告訴還是不告訴的時候,對於他們的反應,心裏也是有一個大大的問號。
2014年本科畢業後,我在廣州一家廣告公司上班,工作了一年多。離職前,空降了一位領導,新的領導不是很懂行,就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我是成熟比較晚的那種,剛畢業那會兒,也比較年輕氣盛,在工作中遇到問題,也不知道怎麽排解,就導致自己一直處於不開心的狀態,這根弦越繃越緊,也慢慢對這份工作和這個人產生了厭惡感。再加上當時和一個朋友準備創業,就提交了離職申請。
巧合的是,離職前,我剛從一室換到兩室,我爸退休了,他要來陪我,幫忙做做飯之類的。離職那天,回到家去麵對我爸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人都對不起自己,內心也很焦慮。
不管是家人還是愛人,我們都沒有辦法完全理解彼此,大家每個人都是一個很獨特的個體,因為一些聯係讓我們在一起,隻能說在某些地方彼此之間是OK的,但不是所有事情和感覺都要和這個人去分享。
一般來說,不管是主動失業還是被動失業,我覺得都不會願意去告訴別人,而且在家長看來,你應該往高處走,而不是往低處走,裸辭是不被理解的,這在他們眼裏就是墮落。不過,那種用驕傲去支撐整個日常,是一種很浮的東西。

跟我爸隱瞞離職後,工作日我就出去逛商場,或者在咖啡廳坐一天。
我的消遣方式就是高不高興都喜歡買買買,一旦閑下來,我的錢包就很危險,所以,時不時我就會拎三四件衣服回家。
那段時間,我的想法就是兩個字——改變,從頭到尾,從思想到外形。當對自己不滿意的時候,就會去找原因,比如,我為什麽不能一直優秀下去?為什麽要用這種壯士斷腕的方式去解決問題?當時身邊也有人勸阻自己,告訴我工作就是這個樣子,不要去管別人的問題,做好自己就好了。但我那會兒沒有辦法很圓潤地去處理這件事。這就是性格的問題,和原生家庭有關。
這種日子持續了一個月左右,謊言被我爸戳破了。
在一個工作日的早上,我不大願意去“假裝上班”,我爸問是不是失業了,我就全盤托出了。其實當時也有很多跡象,比如我並沒有很規律地假裝上班,8點上班,我有時候會早於這個時間,有時候會晚於這個時間出門,上班時間沒有卡對。
我爸很生氣,我感覺對他的打擊也挺大的。他並沒有覺得我的工作有多好,但是在他看來,假裝上班這個做法很不當,顯得很魯莽。另外,可能我假裝上班這個事情,讓他覺得很傷心。
他會覺得,這麽親近的人,每天住在一起,而且過了一個月,我還不願意說,還是在他問的情況下,我才告訴他。
告訴我爸真相時,就覺得這個謊話說不下去了,有一種解脫的感覺,但同時也很忐忑,不知道他會是什麽樣的反應。因為這件事,我爸說了我很多次。
之後,我回家工作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始準備考研。今年國慶前,碩士畢業再一次失業後,我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爸,他已經能平靜地麵對了。
說實話,我對自己現在的狀態並不滿意。我今年已經29歲了,渾身散發著中年人的焦灼,我常常會覺得自己的進程太慢了,包括之前找工作,也會有用人單位很驚訝,為什麽畢業這麽多年了,都沒有什麽工作經驗。
同齡人中,有的結婚了,有的發展得很好,也有的混得不咋的。在此之前,我可能會希望自己能達到的一個目標,但現在對我來說,能找到一份收入還不錯的工作就是最緊要的。我其實挺膚淺的,想買很多東西,但隻有去工作了,我才能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到我這個年齡,父母對我的婚姻,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之前也有七大姑八大姨幫忙介紹相親對象,還是學生身份的時候,沒有穩定收入,對方知道我的情況後,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能感覺到很介意。
我其實挺想談戀愛的,也會想著結婚,我想有一個人能在周末的時候陪陪我,平時能和我分享一下喜怒哀樂,還有一些日常的新鮮玩意兒。
“製造忙碌的假象,是為了給自己安慰”
人物檔案:小鄧,1998年生人,專科畢業,廣州上班,失業1個多月
今年9月初,從百度電話銷售崗離職後,我就一直處於待業的狀態。半個多月來,在多個招聘網站上,投遞了幾百份簡曆,但是真正回複的還不到50份。
百度這份工作,隻幹了兩個月,職場中,經常會被上司PUA,我覺得沒有前途,又做得不開心,索性就離職了。我是2019年專科畢業,以我的經驗和學曆,確實很難找到好工作。我想去的,別人看不上,找上來的,我又看不上,就陷入了一個非常矛盾的局麵。
離職後,我堅持在脈脈職言區寫失業日記,因為是匿名的,到現在已經寫了半個多月。剛開始的那幾天,會有一些包括騰訊、阿裏、華為的前輩,來鼓勵我,說一些很雞湯的話。我自己是很受感動的,因為在生活中,我幾乎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父母,所以其實我把這裏當作一個情緒上的出口。
因為失業日記也被在百度時的同事更新到同事圈,一些百度的員工看到後,說了很多風涼話,有說我販賣焦慮的,也有說我隻是一個銷售,希望我不要把這些發在上麵,會降低百度員工的逼格什麽的。因為他們也不知道我是誰,我也懶得跟他們吵。
我是東莞人,在廣州上班,平時周末都會回家,離職後,我照常在周末回一趟家。因為平時和父母也很少談工作,所以回到家也瞞得很順利,但還是會心虛。
父母一直希望我能在東莞工作,不希望我走太遠。但是按照我的想法,年輕就應該多闖一闖,我也想去北京、上海、杭州上班,但他們堅決不同意,其實在廣州也算是一種妥協。現在我才出來大半年,就告訴他們我失業了,肯定會被罵死,我也自己打自己臉了。今年3月份,我在佛山美團的外包公司做了幾個月的共享單車運營,當時也是因為和領導發生了一些不愉快才來的廣州百度。
失業大半個月來,我沒跟身邊的朋友說,因為我平時比較內向,我也害怕他們知道。說了之後,別人會怎麽看我?我還是比較喜歡分享生活中比較開心的事情,這些負能量的事情,我不願意說,也確實有一點點丟臉。
離職後,我沒有立馬退出工作群,看著以前的同事們,每天在群裏報工作數據。我會覺得自己像一個隱形人一樣,和世界失去了聯係,會有很深的失落感。
一開始,我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按照往常上班的時間起床,但我做不到,有時候一睡就到了中午11點多。我是一個在密閉的空間裏待不住的人,我必須要出去,吃了午飯,就去咖啡店點一杯咖啡,刷刷視頻軟件,打幾把王者榮耀,再投投簡曆,就到下午五六點鍾了。這樣過了幾天,我覺得太荒廢了,現在想想也真的很浪費時間。
晚上的時候,我會去一家經常去的米粉店,點一份米粉。就是假裝自己工作很累,需要吃點東西。
其實是為了給自己帶來心理安慰,我當然明白這是假象。
回到出租屋後,我就開始自己跟自己較勁,一個人痛苦地掙紮著。我來廣州是為了掙錢,可是我已經半個多月沒有工作了。在廣州租的單間,水電費加上房租,一個月1000元左右。雖然我有一些存款,也不需要補貼家裏,但就是感到很焦慮、很迷茫,覺得自己很失敗。我特別想證明自己。

去脈脈職言寫失業日記的一個目的,就是希望能有人幫幫像我這樣失業的人。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家裏也沒有錢,自己也沒有什麽社會資源。但後來我意識到,現實中,大家都很忙,別人也沒有義務去幫助我、同情我。生活是自己的,而不是別人施舍給我的。
目前我的積蓄,以現在的開銷還能撐半年左右,我現在就希望能找對自己努力的方向,擁有一份滿意的工作,不一定是大廠,也不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崗位,每天工作不至於很苦逼,能遇到一個好的領導就好了。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90後已經開始失業:隱瞞父母假裝上班,迷上了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