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 2020 年的疫情讓 ” 就地過年 ” 再次成為熱門話題,那場 13
年前的春運或許早已如災難後的冰雪,在我們的記憶中漸漸消散。
那一年,無數踏上歸途的乘客們發現自己已然被困在了冰封雪飄的公路上,火車站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想要回家卻又等不到火車的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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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吃餅公子
編輯|尼古拉
來源|X
博士(ID:doctorx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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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疫情又有反複。
估計不少人最近都被下麵這張 ” 就地過年 ” 的圖刷屏了。

不少已經在外漂泊一年的人,也都接受了這個事實,甚至開始盤算如何度過這個身在異地的春節。
但其實 ” 就地過年 ” 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春運的曆史中,而上一次它的出現伴隨著的是 2008 年南方的那場世紀雪災。

/ 雪起湘江 /
2008 年的 1 月 11 日清晨 6 點,伴隨著華中地區的第一場大雪,中國氣象局發布了 ” 暴雪橙色警報 “。
在臨近年關的躁動與喧嘩中,沒有多少人會在意這樣一條信息,即便看到也多半會當作一條無關痛癢的例行天氣預報。
僅僅 19 天之後,當中國氣象局的新聞發言人建議公眾 ” 就地過年 ”
之時,南方的雪災正挑動著所有中國人的神經,而困在南方大地冰雪之中的千百萬人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回不了家了。
1 月 13 日,暴雪橙色預警之後的第三天,湖南境內便迎來了連續的雨雪。
南方的雪,不同於北方。相比於北方鵝毛般輕盈的雪,南方的降雪往往以冰冷的雨為前奏,之後隨著溫度降低才會緩緩飄下雪花,雪後陽光一照又會被行人踩成黑色的泥水。
但這個冬天因為氣溫很低,很多南方人看到的雪都如同砂礫,打在臉上生疼,落在地上很快又結成厚厚的冰殼。

市郊的長沙黃花國際機場,氣溫已降至零下 2
℃,工作人員正晝夜不停地為幾十架延誤航班進行除冰作業。候機樓內的乘客對於惡劣天氣導致的延誤卻展現出了極大的耐心,紛紛表示諒解。
而三百多公裏外的廣州,數萬名收拾好行裝的旅客也陸續趕往白雲機場。雖然對雨雪可能造成的航班延誤有心理準備,但是後來發生的大規模延誤以及與機場人員爆發的衝突還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那些在當天提早選擇坐長途客車回家的人們,大概是最後一批被幸運女神眷顧的人。
在風雪中出發的男女老少雖然算不上一路暢通,但終究還能回到家鄉,而僅僅兩天之後的 1 月 15
日,從武漢開始,伴隨著凍雨一路向南,各省的高速公路紛紛封閉,各大城市的長途汽車站也陸續關閉。

坐不上汽車的洶湧人潮從四麵八方奔向各個火車站,於是,鐵道部決定在 1 月 18
日提前開始春運,緊接著在第二天便啟動了應急預案。
這一年是動車組在中國大規模運營前的最後一個春運。
在此之前,隻有東北地區的京哈線有少量動車組運行,南方地區依然使用著大量傳統的 ” 綠皮普快 “。
當一列列緩慢的綠皮列車與凜冽的風雪迎頭 ” 相撞 “,整個南方的春運形勢開始急轉直下。
/ 坐困愁城 /
湖南郴州,這座存在感並不強的城市卻是京廣鐵路這條運輸大動脈南段上的樞紐。

作為湖南供電網絡的一環,依城而過的數條高壓輸電線為這座城市,同時也為鐵路線輸送著電力。
從湖南降雪開始,郴州電業局的幾個觀察哨就在持續對輸電線路上的積冰進行觀測。盡管對輸電線的除冰作業一直在進行,但到了 1 月 25
日,持續的暴雪讓前期的工作統統化為烏有。
很多電塔上的積冰厚度超過 50 毫米,一座原本隻有 6 噸重的雙回線鐵塔,結冰後重達 50
噸。輸電線上凍結著碗口粗的冰塊,沉重的電纜將整排整排的電塔拉倒。

電熱融冰已經不能發揮作用,電力工人們隻能冒著電塔垮塌的危險,一層層攀上幾十米高的輸電塔,在寒風中一次次揮舞著鐵錘和木棒砸掉電纜和塔身上的堅冰。
他們可能還不知道,就在距離他們僅僅幾十公裏的線路上,三名電力工人為了搶修設備,獻出了生命。

而不遠處,郴州城裏的燈火如同飄搖在風中的蠟燭,正變得越來越暗。這天夜裏,電網徹底癱瘓,斷水斷電的郴州變成了一座黑暗的孤城。
事後有人形容那一天時說:” 所有郴州人的 QQ 頭像都變成了黑色。”
在郴州陷入黑暗之時,那些在高速路封閉之時已經踏上歸途的乘客們發現自己已然被困在了冰封雪飄的公路上。

▲平日裏美麗的冰淩,在那個冬天顯得格外危險
1 月 26 日淩晨,京珠高速韶關至郴州段 160
多公裏的高速路已經成了凍雨重災區。公路邊到處是被積雪和冰淩壓斷的樹木,裝了防滑鏈的車輛在結冰的路麵上依然嚴重打滑。
數萬名乘客被困在大大小小的車輛中,缺衣少吃,瑟瑟發抖。
路邊小販手裏的泡麵價格翻了幾番,還被眾人搶著買。能泡麵的熱水已經成了奢侈品,大部分人隻能用結著冰碴的礦泉水吃下幹硬的麵餅。

麵對災難或許隻有孩童還能在困境中露出一絲天真的笑容。



▲凍死在高速路上的豬,” 死不瞑目 “
而這種吃喝拉撒隻能就地解決的生活,大約在一周以後才漸漸結束。情況最惡劣的路段甚至要等到軍方出動坦克,才被勉強打通。

有些離家稍近的乘客幹脆挑起行李,冒著雨雪徒步回家。
而一個叫杜登勇的男人,與被困在通往郴州的公路上並且生了病的女朋友失去了聯係,而此時,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能離開廣州的車,於是他收拾起行囊,向表兄借了
500 塊錢,開始徒步向近 200 公裏外的湖南進發。


同時間,因為電網崩潰與冰雪阻塞,京廣鐵路上綠皮火車中歸鄉人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26 日清晨 8 點,開往廣州的 K201 次列車緩緩停靠在衡陽前方的一座小站裏,在此之前,這輛綠皮火車在風雪中花了 10 個小時才
” 爬行 ” 了 100 多公裏。
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因為前方路況不佳而進行的一次短暫的臨時停車,然而這列載著兩千多名乘客的綠皮車在此後的三天裏竟然沒能再向前開動一米。

車上的水、電、食物很快耗盡,一些沒搶到水的乘客隻好端著碗麵向站台上的工作人員討一口熱水。
但是此時的車站因為電力故障,早已失去了一切補給能力。
因為停電,車窗又全部凍結,人滿為患的車廂內的空氣汙濁而悶熱。挨著餓又回不了家的乘客情緒越來越激動,有人開始謾罵、推搡乘務員。
甚至有人在狹小的空間中,因為旅途中的疲勞、晚點的焦慮、回家的急切突然精神病發作,在車上到處撒錢。那一年,不少地方的醫院都遇到了這種 ”
旅行性精神病 ” 患者。

為了避免更嚴重的騷亂,乘務員冒雪走到幾裏外的村莊,買了一些食物帶回列車,這才勉強安撫住了大家的情緒。
29 日下午,晚點了 80 多個小時的列車終於駛進了廣州站。
當旅客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出車站時,所有人都被車站廣場上的景象震驚了。

廣州火車站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想要回家卻又等不到火車的旅客。廣場無法容納的人流直接排到了火車站外的馬路上。
而這樣的隊伍早在一周前就已經有 5 萬人的規模了。
隨著南方雨雪天氣加劇,電力和路網不斷遭到破壞,外麵的列車開不進,裏麵的列車發不出,盡管早在三天前廣州站就停止了車票發售,但車站外滯留的人有增無減。
買到票的想早點趕上火車,沒買到票的也希望來火車站碰碰運氣。
就這樣,當 K201 次列車的旅客走出車站時,看到的是 50 多萬人的 ” 候車大軍 “。

▲廣州站的人群就像中國這個 ” 超大社會 ” 當年的縮影
這一年,嶺南的冬天格外冷。一月底廣州的氣溫不足 6 ℃,天上還不時下起小雨,在室外站上個把小時就會被凍得手腳發麻。
而幾十萬等車的人中,有不少已經攥著車票,等了幾天時間。不僅沒吃沒喝,連上廁所都成了大問題。看似幾百米的路成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你可能花幾個小時都擠不開這幾百米的人群。不少人實在忍不住,隻好在廣場上就地解決。

在濕冷的空氣下,人們的耐心慢慢被榨幹。
每當有火車開始上客,人群就瘋了一般地向候車室湧。人們被裹挾其中,他們帶著大包小裹,互相推擠、謾罵、驚叫。
人潮一路向前,衝破層層警戒線,推倒一排排鐵馬,直到與綠色的 ” 人牆 ” 迎麵相撞。

為了維持車站秩序,數千名武裝警察被派遣到廣州站晝夜執勤。
那一天,在漫長的等待中,情緒崩潰的旅客和武警發生了多次衝突。有些戰士被失去理智的旅客丟來的雜物砸傷了頭。
還是那一天,不斷有人因體力不支暈倒在車站,又是同一批軍人從無數雙腳下將他們搶出來,托舉在頭頂,衝出人海,送上救護車。


▲人群之間的互毆也時有發生
這些爭搶、推搡、廝打中的人,本來也不是仇人,他們不過是覺得踩過防線,跨過鐵馬,衝過武警的人牆,後麵就是那條回家的路。
一夜過後,廣州站滯留人數達到了恐怖的 80 萬,這也是那年春運的頂峰。

/ 回不了家的人 /
此時,全國航空運輸的運力也降至穀底。
僅一個白雲機場就滯留了 14000 多人。個別準備飛往貴州和安徽方向的乘客甚至已經等了快兩周。
有航空公司的服務人員被旅客扔了一身的盒飯,還有人被架起來在機場 ” 遊街示眾 “,就連候機區也被砸得一片狼藉。
在過去的近十天裏,因為類似人為原因造成的航班延誤就有一百多起。


盡管短短兩三天後,航班就開始逐漸恢複正常,但一些帶頭鬧事的旅客沒能等來自己的飛機,因為擾亂公共秩序,他們在拘留所裏度過了一個春節。
很難說這樣的結局是鬧劇還是悲劇。
京珠北高速大橋段,一對安徽情侶乘坐的大巴車在原地堵了整整五天。眼見不可能按時趕回老家結婚,二人於是決定在車上舉行 ” 公路婚禮
“。
同車人湊了些食物權當婚宴,不知是誰還搞來了一塊大大的紅布給新娘子當蓋頭。
沒有《婚禮進行曲》,大家就在嗬氣成霜的車廂裏,唱起《生日歌》為這對新人送去那個坎坷冬天裏最有溫度的祝福。

而大約就在同一時間,滯留在廣州站的幾十萬人中,另一對情侶卻焦急萬分。
李滿軍已經三年沒有回過家了。
這次他原本打算回老家買好戒指與未婚妻張馳成親,然而當他們 29
號從順德趕到廣州站時卻發現根本就上不了車。萬分沮喪的二人,不甘心就這樣把車票退掉,便暫時返回了順德。
兩天後,得知車站排隊情況有所緩解,而且已經有同事擠上了火車時,他倆再也按捺不住回家的心,連夜趕回了廣州站。
但這對戀人可能不知道,和他們一樣想回家的人還有很多,那一天,廣州站再次湧進了 40 萬人。
2 月 1 日淩晨,兩人隨著人流躲過執勤民警的視線,翻過站台外的鐵絲網,爬上四米多高橫跨鐵路的人行天橋。
他們已經顧不得下麵站台裏是什麽車了,隻要聽到是開往家鄉湖南方向,他們就跳下去。
跳到車頂的李滿軍在伸手接女友行李的一瞬間,被列車上方 25000 伏的高壓電線打成了一團火球。
準新娘張馳再也沒能等來她的結婚戒指。
李滿軍死時,他燒黑的衣服口袋中還揣著那張從黃牛手裏高價買來的火車票。

/ 尾聲 /
李滿軍倒下的那一天,廣東省人民政府發布了一封《告全省人民書》,懇請廣大務工人員能留下來 ” 就地過年 “。

不少人響應了號召,放棄了回家,而這的確緩解了當時的救災壓力。之後的幾天,隨著電網修複,運力也逐步回升,那些困在機場、火車站與公路上的人也再次啟動了歸鄉的腳步。
2 月 6 日,農曆除夕,中國氣象局解除了重大氣象災害應急預案三級響應命令。
廣州站候車的隊伍越來越短,停電整整十天十夜的郴州城裏,不時爆發出陣陣歡呼,供電逐漸恢複,一些市民終於可以吹熄蠟燭,為這個經曆了漫長黑暗的城市點起一盞盞燈火
。

舉行公路婚禮的安徽情侶,媒體上後來再無他們的消息,他們應該依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失去愛人的張馳在那個冬天離開了這片傷心地,從此再未踏足廣州;
為愛情徒步百裏的杜登勇,他的婚姻沒能熬過 ” 七年之癢 “。2015 年,他的妻子選擇了和他離婚。
13 年時間,不長但也不算短。那一年中國大街小巷的高音喇叭裏還放著鳳凰傳奇的《月亮之上》,還在使用
2G 手機的中國人尚不知微信為何物,是一年 5900 億條的短信承載了我們的思念和焦慮。
如果不是 2020 年的疫情讓 ” 就地過年 ” 再次成為熱門話題,那場 13
年前的春運或許早已如災難後的冰雪,在我們的記憶中漸漸消散。
過去的四十年裏,我們逐漸離開了土地,如勤勞的大雁一般,不斷地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遷徙,在一年到頭之際,又滿懷希望,坐在綠皮車裏,回到故鄉。
下一個四十年,我們大抵還要繼續這樣的日子,而這一切隻是為了吃一口飯。
在這個滾滾向前的超大型社會中,所有人都隻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
關山難越,但我們希望少一些回不了家的失路之人。
— end —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記憶畫麵:上一個“就地過年”的春節 已是13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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