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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航370失聯七年,他不信陰謀論從不放棄搜尋

如果沒有新冠疫情,布萊恩·吉布森現在應該在馬達加斯加的海灘上。過去七年,這位50多歲的西雅圖律師時常以船長傑克·瓊斯般的打扮出現在印度洋沿岸,召集當地漁民尋找可疑的飛機殘骸碎片。

2014年3月8日,搭載227名乘客和12名機組人員的馬來西亞航空MH370航班波音777客機從吉隆坡國際機場起飛,兩個多小時後失聯,最終下落及失聯原因至今不明

2018年7月,馬來西亞政府發布被坊間稱為“最終報告”的MH370調查報告。報告稱,經過層層調查比對,已經確認32件在印度洋沿岸發現的飛機殘骸碎片來自或很可能來自MH370客機。這其中,吉布森貢獻了17件。一些航空專家根據來自飛機不同位置的碎片確認了客機的最後姿態,海洋學家則依據碎片發現的坐標及所附藤壺情況,比對印度洋洋流數據,確認了水下搜尋的大致範圍。

2021年MH370失聯七周年之際,吉布森表示,自己將在疫情結束後第一時間回到馬達加斯加繼續搜尋。“我不想強調自己的困難,我的困難和失聯乘客家屬們的困難相比是小巫見大巫。”吉布森說,“我總可以選擇做或不做,而家屬沒有選擇餘地。他們不想卷入這一切,他們失去了所愛之人。我隻希望盡其所能幫助他們,接近真相。”

“每塊碎片都會為家屬帶來一部分答案”

被疫情困在美國,吉布森度過了難得的平靜一年。2016年2月在莫桑比克發現第一件後來被確認來自MH370的碎片後,人身攻擊和死亡威脅就向他湧來。受攻擊最多的時候,就是發現很多碎片的時候。

“現在官方搜尋暫停,我也沒找到新的碎片,攻擊和威脅就少了。”吉布森回憶道,“這對我而言很有壓力,因為我隻是普通人。但確實,我們每次發現碎片,就會證明有些人的理論和邏輯是錯誤的,他們會感到不安。”

2014年3月8日在吉隆坡起飛兩個小時後,MH370的應答器被關閉,客機消失在民用雷達屏幕上。應答器突遭關閉的原因依然不明,但MH370的衛星數據單元(SDU)此後七小時仍在自動應答衛星信號。一些專家據此計算出信號發出者與衛星之間的距離,並將之投影到地球上。

其中,表明最後一次應答發出地點的弧線被稱為“第七弧”。結合軍用雷達數據和對飛機可能軌跡的推算,官方調查組將搜尋範圍鎖定在“第七弧”南印度洋區域。從那時起至今,澳大利亞交通安全局(ATSB)專家組和獨立專家組多次調整和細化可能的墜機範圍,但飛機入水時的大致方位已成為業界共識。

然而,由於主殘骸尚未找到,專業人士仍不能對MH370的失聯原因及歸宿做出完全肯定的結論,這種謹慎給了陰謀論者活躍的空間。近年,有澳大利亞工程師宣稱發現陸上飛機殘骸的衛星圖像,還有英國記者推測飛機可能往北飛向中亞。最近的理論則來自法國記者佛洛倫斯·德·尚日。在2021年出版的新書中,她宣稱客機在南海被擊落。

“尚日認為,美國、英國、澳大利亞、馬來西亞、越南以及中國政府一起合作掩蓋了這件事。但從國際關係的角度看,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吉布森指出,“如果客機真是在泰國灣或者南海上空被擊落,那麽從越南到柬埔寨的整個海岸都會有零零散散的碎片,但現實是那裏一件碎片都沒有被發現。”

2014年MH370失聯之初,吉布森就對官方公布的雷達和衛星數據有所懷疑,曾在柬埔寨、泰國、緬甸的海岸上尋訪目擊者和碎片,但一無所獲。2014年夏,多國聯合搜尋移師南印度洋,吉布森則去了馬爾代夫,因為當地有目擊者宣稱在3月初曾看到一架大型噴氣式客機。

如今,吉布森依然相信目擊者確實看到了一架客機。但在馬爾代夫搜尋一番後,除了一架無人機殘骸,他和當地漁民都沒有發現來自飛機的碎片。後來吉布森得知,當天有另一架波音777客機正常飛過馬爾代夫上空。

自封“冒險家”的吉布森有數十年探險和尋找古文明的經驗,但那些都和現代人的生活無關。尋找MH370讓他找到了現實價值,因為“每塊碎片都會為家屬帶來一部分答案”。吉布森和MH370乘客家屬組隊,尋訪ATSB劃界負責人大衛·格裏芬、海洋學家查理塔等專家認為可能存在碎片的國家。

每到一地,吉布森篩選可能的海灘,家屬們則利用地方媒體請求民眾參與搜尋。沒有人比當地漁民和船民更知道應該去哪兒找、如何找漂流物。吉布森將這些依靠“海洋饋贈”生存的人召集起來,拿出碎片的示例圖片,詢問他們是否見過可疑物品,告訴他們找到類似的東西能獲得經濟獎勵。“第二天,你會看到所有孩子都在海灘上四處找東西。”

每天都有十件左右形形色色的金屬殘片交到吉布森手裏。見得多了,他一眼就能判斷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船隻碎片。偶爾初步確認是飛機殘骸,拿給專業調查員一看:“哦,這是更古老的一架失事波音客機!”

對於有趣的碎片,即使與MH370無關,吉布森也會給當地人一些金錢獎勵。獎金的總金額已不可考。其最終結果是:目前官方確認的32件碎片中,吉布森提供了17件,6件由他自己在海灘上找到,其餘11件則征集自當地人。

另外15件碎片則來自多個渠道。三件有MH370所配零件序列號的襟翼及襟副翼碎片,一件在坦桑尼亞被漁民發現,一件被留尼汪的海灘清潔隊找到,還有一件是兩位法國遊客在毛裏求斯的意外收獲。

洋流分析表明,這些碎片源於同一片海域:“第七弧”南印度洋區域。“衛星和雷達數據顯示MH370墜毀在南印度洋某處,但我強調的是碎片本身的證據。”吉布森說。

馬來西亞的調查“已經不怎麽運作了”

既然很早就確定了飛機失事的大致方位,政府和搜尋機構進行了多輪水麵和水下搜尋,為什麽至今還是沒有找到MH370的主殘骸?

從飛機失聯開始,多國聯合搜尋的困境就初現端倪。2014年3月,正在東南亞進行環球冒險之旅的吉布森關注到當時搜救活動的漏洞:如果客機在既定航線上於南海近海墜毀,沿岸各國政府應當組織海岸搜尋,尋找可能的殘骸漂流物。吉布森正是因此而投身搜尋MH370的事業。而在他找到第一件碎片前,馬達加斯加政府也提議應組織海岸搜尋,但沒有得到其他國家響應。

2015年7月MH370襟翼碎片被意外發現後,留尼汪和毛裏求斯政府對海岸線進行了官方搜尋,但錯過了最佳時機。吉布森此前曾自費前往這兩個國家搜尋,因為力量有限而一無所獲。後來的搜尋結果證明,MH370碎片早已漂到了這裏。

吉布森的遭遇隻是搜尋MH370困難的縮影。“空難調查史上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架飛機的碎片遍布至少六個國家海岸的情況。”MH370失聯七周年之際,他回憶稱,“政府沒有準備過應對這種情況。”

從MH370失聯時胡誌明空管區與吉隆坡空管區的溝通混亂,到馬來西亞、印尼軍方未能及時分享雷達數據,再到水下搜尋工作屢發探測器事故與信息不透明質疑,與MH370事件相關的十多個大小國家投入了人類曆史上最大規模、耗資最多的空難搜救,但也暴露了國際協調的一係列問題。

一些關鍵證據因此未能得到充分調查。2017年,馬來西亞駐馬達加斯加名譽領事紮西德因謀殺身亡。當時,紮西德正負責向吉隆坡移交一塊吉布森發現的疑似碎片。調查員已經依據圖片推斷該碎片可能來自MH370引擎整流罩,重要性不亞於此前發現的襟翼、機尾碎片。紮西德遇難兩年後,馬達加斯加警方將碎片視為涉案物品扣留。吉布森多方奔走並說服馬來西亞政府承擔運費後,這塊重要碎片才在2019年9月抵達吉隆坡。

此後,外界再也沒有看到關於該碎片的消息。當碎片被扣在馬達加斯加時,馬來西亞在2018年發生了61年來首次政黨輪替,此後政局多次動蕩,負責領導MH370調查的時任交通部長廖中萊在2018年搜尋工作尚未結束時去職,隨之交通部內部人事變動頻繁。

中國、澳大利亞、馬來西亞三國聯合搜尋已在2017年結束,根據當時簽訂的協議,此後的官方調查移交馬來西亞交通部負責。MH370的“東家”馬來西亞航空公司也在2018年11月宣布解散自己的MH370調查小組,所有工作移交政府。但是,在“最終報告”發布前,馬來西亞交通部方麵的調查“就已經不怎麽運作了”。

“如果這件碎片來自MH370,它可以證明飛機是如何撞擊水麵的,”今天,吉布森依然難以釋懷,“他們(馬來西亞政府調查組)應該調查並給出結論……”

2018年3月到6月的搜尋工作結束後,家屬和業界人士都曾向負責調查的馬來西亞政府提出新的搜尋建議,後者沉默以對。雖然馬來西亞的官方調查組繼續接收新證據,但再也沒有公開自己的調查進度。

2020年底,有人在南非海灘上發現一件可疑碎片,南非民航局調查認為來自波音777客機的右翼。截至2021年3月,該碎片仍由南非民航局保管,尚未交接給馬方。

馬航370失聯七年,他不信陰謀論從不放棄搜尋

吉布森和他搜尋到的MH370客機殘骸碎片

為了極微弱的可能

吉布森的生活越來越拮據。他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在西雅圖有一間不大的公寓,沒有買車。被疫情限製出行後,他重回律師職業,為本地企業提供商業谘詢服務。

吉布森的父親是著名法學家菲爾·吉布森,曾長期擔任加州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這位富家子弟如今已習慣了艱苦生活,每次搜尋碎片都住經濟艙和廉價旅館。即便如此,七年間他還是“花掉了能花的所有錢”,賣掉已故父母在加州的大別墅。

像吉布森一樣還在搜尋MH370的人有很多。由工程師及專業人士組成的MH370獨立專家組曾在2018年為最近一次大規模水下搜尋劃定搜尋區域。2020年,他們發布了一份全新的搜尋區域建議報告,並在今年1月進行了最新一次數據更新。

獨立專家組負責人、美國科學家維克多·伊內諾介紹,獨立專家組是一個鬆散的專業人士群體,通過線上方式聯絡彼此,為馬來西亞政府和搜尋公司提供搜尋水域的參考。

相比此前ATSB和獨立專家組進行的測算,最新報告納入了更全麵的變量和模型分析。一個突出的區別是,此前專家們僅以正常巡航燃油消耗計算MH370到達“第七弧”時的航程,而最新報告則納入了一個分析燃油變化可能性的模型,模擬了波音777客機在不同可能性下的燃油消耗,以確定客機最遠能到達的距離。

測算了3600種可能航跡,基於衛星雷達數據、燃油模型、此前搜尋數據、漂流物測算等五種變量分別獨立計算客機最終位置的概率後,最新報告將MH370最有可能的入海位置鎖定在“第七弧”南緯34.4度附近海域。

著名海洋學家、西澳大學教授查裏塔·帕蒂亞拉奇則在2020年提出了最新的碎片漂流物洋流分析結果,部分推翻了ATSB和獨立專家組此前進行的漂流物測算,認為碎片最可能源自“第七弧”南緯32度到34度海域。

不論是南緯32度還是34度,都在前兩次水下搜尋的劃界之內。但獨立專家組指出,此前的水下搜尋對“第七弧”左右劃定的搜索區域太窄,無法覆蓋所有可能性。事實上,最新報告劃出的建議搜尋範圍中,隻有10%不到的區域曾被搜索過。

維克多·伊內諾還指出,由於該片海底區域溝壑縱橫,水下探測器采集的數據質量有很大差異,建議徹底檢查之前的聲呐數據。吉布森則建議,應該使用2018年搜尋采用的先進技術重新檢查一遍此前被三國聯合搜尋排除的海域。

ATSB曾在報告中承認,三國聯合搜尋使用的有纜探測器最大的缺陷是無機動性。由於必須固定在水下某個高度,有纜探測器無法適應複雜多變的深海環境。搜尋MH370過程中,多次出現探測器撞上海底火山的事故。

而2018年搜尋使用的無纜探測器更為靈活,搜索效率也更高。第二次搜尋的實踐證明,一艘搜尋船、8艘AUV,一百天就可以搜索完三國聯合搜尋耗費兩年多時間搜索的12萬平方公裏區域。

“我非常希望官方能在疫情之後重新開始水下搜尋。如果馬來西亞政府沒有能力,我也希望其他國家政府能夠介入幫助。”吉布森說。對以他為代表的獨立搜尋者而言,未來的困難在於投入與收獲越來越不成比例。

在未能找到主體殘骸的情況下,碎片的意義在於了解飛機最終姿態及確定主殘骸位置。因為洋流原因,2016年之前發現的碎片才能幫助海洋學家確定MH370最終位置;而除了機翼、引擎、尾翼等關鍵部件的碎片外,目前發現的大多數碎片並不能為空難調查員提供更新的信息。

吉布森承認,疫情後重返馬達加斯加,取得新收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覺得有些早已被衝上岸的碎片“可能被當地人用做了圍牆或者屋頂”。但是,2020年底在南非發現的右翼碎片給了他一點信心。那件碎片“可以告訴我們客機是如何解體的,以及是以什麽姿態撞擊水麵的。”

“這樣的碎片,隻要還有可能找到,搜尋就是有意義的。”吉布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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