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可憐的敘利亞人,有誰在乎他們嗎?
十年前的這個時候,德拉,這個敘利亞南部城市抗議遊行爆發。
隨後的數周、數月和數年,最初的和平起義演變成了一場殘酷和毫無意義的,一場看不到盡頭的代理戰爭。
這個時代最令人心碎的衝突。

01
不是炎熱。不是黑暗。
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邁出的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仿佛腳下被粘稠的淤泥抓著。
不,是恐懼。
” 不用再走了。”
那些人站在馬路中間。在路燈的照耀下清晰可見。他們清楚槍林彈雨隨時都會爆發。每前進一步都可能意味著生與死的分別。
示威者就站在敘利亞第三大城市霍姆斯的一個十字路口前。如果安全部門的機動部隊到達,他們逃往黑暗小巷的求生時間,隻有幾秒。
幾個月來,每到周五都有數千人走上敘利亞街頭遊行。槍殺的風險非常真實。更多的人是在遊行的第二天失去生命,那些不幸的人是在參加前一天被屠殺者的葬禮時被槍殺。然後,事情會平靜下來,直到下一個星期五。
周而複始。
霍姆斯的那個晚上後,事情就這樣持續了好幾個月。在那個晚上,人們所站的地方一直很平靜。這隻是因為敘利亞政府軍正忙著攻擊一家醫院,那裏收治著示威活動的傷員。
敘利亞人半個世紀以來第一次走上街頭,至今 10 年。2011 年 3
月中旬,數千人在德拉抗議遊行。直接導火索是逮捕了那些在學校牆壁上塗鴉的少年。這些年輕人受到了酷刑。這不過是無情恐怖事件的一個小小前兆。
如今,回顧敘利亞那段起義,以及隨之而來戰爭曆史時,人們並沒有過多地關注開始。那時沒有人想到化學武器、坦克、聖戰分子、40
多萬人死亡,還有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難民。
一開始,敘利亞人持續不斷的遊行是難以想象的。一個又一個星期五,敘利亞人要求改革,結束腐敗,並最終結束 1970
年以來阿薩德家族的獨裁統治。阿薩德政權的回應從未改變。敘利亞國營電視台那時一直報道說,德拉的 ” 武裝團夥 ”
在以色列特工部門的控製和武裝下走上街頭。敘利亞政府堅持認為,一切都是猶太複國主義的陰謀。
內戰爆發前的那幾個月,遊行的敘利亞人真的相信,和平抗議可以引發變革。畢竟,突尼斯和埃及的獨裁者已經被迫下台,而聯合國安理會也對利比亞獨裁者卡紮菲下了重手。
機會之窗起初確實是敞開著的。阿薩德本可以在 2011
年選擇推行改革,以此安撫國家。但對他和阿拉維派將軍來說,重要的是確保權力的絕對控製。阿薩德所屬的阿拉維派信仰,占敘利亞人口的 10%
左右。
敘利亞各地地方委員會要為每周五的示威活動商定一個口號。2011 年 8 月 12 日的口號是:”
除了上帝,我們不會向任何人下跪。”” 跪下,服從!否則你會餓死和被毀滅!”
這,基本上是敘利亞政府軍傳遞的不變信息。口號並不是宣誓信仰,而是對阿薩德政權要求的反抗。
毀滅的威脅在 ” 阿薩德的敘利亞 ” 一直都奏效。1982 年,王朝創始人哈菲茲 –
阿薩德控製的精銳部隊徹底摧毀了叛亂城市哈馬的大部分地區,成千上萬的居民死於非命。從那一刻起,這個威脅就在起作用。
但在 2011
年的霍姆斯、阿勒頗、代爾祖爾、德拉、紮巴達尼、大馬士革郊區和數以百計的小城鎮,隨著希望的破滅,威脅失去了效果。
2011 年 12
月的霍姆斯,像一場噩夢。夜幕中連接街區的寬闊筆直的幹道成了死亡陷阱,特勤局的神槍手向任何移動的東西開火。每天,都能看到有人被槍殺,不是因為他們在示威,而僅僅是因為他們在那裏。他們是走出去買麵包,他們是試圖離開這個城市。

這裏的城市都成了囚徒。
阿薩德總統在接受美國廣播公司采訪時笑著說,隻有瘋子才會向自己的人民開槍。一位敘利亞商人說,”
我欽佩聖雄甘地!但在敘利亞,他將被絞死。但在敘利亞,他將在一周內被吊死在柵欄上。”
霍姆斯的戰火是在西部地區點燃的。一群軍人在那裏叛逃,宣布腳下三平方公裏的地方解放區。六周後, 2012 年 2 月 3
日,在哈馬被毀 30 周年前不久,霍姆斯的末日來了。敘利亞軍隊第 4
師用坦克和猛烈的炮擊攻擊,有時每秒鍾都有爆炸。頭幾天,數百人死在家中。
” 他們隻是在追擊恐怖分子,這完全是個謊言。”《星期日泰晤士報》記者瑪麗 – 科爾文在通過衛星電話接受 CNN 采訪時說。”
敘利亞軍隊隻是在炮擊一個寒冷、饑餓的平民城市。” 采訪幾個小時後,這位女記者和她的法國攝影師在定點炮擊中死亡。
最終,阿薩德的部隊得以包圍霍姆斯,幾年後徹底征服了它。但在 2012
年,敘利亞到處都有士兵開小差。數以萬計的士兵投靠了風起雲湧的叛亂組織。但空軍仍然在阿薩德掌控之下,戰機忙於轟炸自己的國家。
窗口無情地釘死了。
02
美國和歐洲實施了製裁,關閉了大使館。2012 年,美國總統奧巴馬說,使用化學武器將是一條 ” 紅線 “,但 2013
年阿薩德越過這條線,用沙林襲擊大馬士革郊區時,沒有遭受到任何後果。
相比之下,阿薩德的盟友,尤其是伊朗領導層則派出了民兵、武器和資金。然而,盡管動員了來自伊拉克、阿富汗和黎巴嫩真主黨的數萬名戰士,但叛軍還是在阿拉維派的主場前征服了他們最後一座城市。
這時天平發生了傾斜。俄羅斯參與其中,派出空軍參戰。
重新征服開始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被轟炸,被圍困,被餓死。在大馬士革附近的前度假城市馬達亞,2016 年初的一幅塗鴉上寫道:”
跪下或者餓死。” 大約一半的敘利亞民眾始終保持沉默,以換取持續的供給。
到 2018
年年中,阿薩德的部隊已經能夠重新控製北部的阿勒頗、南部的德拉和大馬士革周圍的城鎮。數萬名叛軍、醫生和反對派平民前往敘利亞北部的伊德利卜省,那裏是起義的最後一塊飛地。現在有
400 萬人生活在那裏,大部分人生活在災難之中。

2019
年底,當阿薩德重新控製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就在他取得最大勝利的時刻,看起來其餘地區也將失而複得時,前進的經濟基礎崩潰了。
崩潰早已顯而易見:工業的癱瘓;硬通貨儲備的消耗;製裁;大部分油氣儲備和糧田都在庫爾德人控製的領土上。但 2019 年 10
月黎巴嫩銀行係統的崩潰才是致命一擊。大約 300 億美元的敘利亞資金突然被切斷。
從那時起,敘利亞鎊急劇下降,匯率達到 4000 多比 1,是 2011 年的 80 倍。
伊朗自顧不暇,停止向敘利亞提供廉價石油。俄羅斯取消許多穀物的交付,在其他地方可以獲得更好的價格。
物價飛漲。麵包、炊事用氣和柴油都有補貼,但常買不到。麵包店和加油站前是看不到頭的排隊者。2020
年初,一段視頻流傳開來,數十名絕望的敘利亞人追著一輛麵包車跑。那還是在大流行到來之前,而大流行讓一切變得更加糟糕。
大馬士革的婦女出售她們的頭發或身體。一位會計說,她賣掉了擁有的一切:”
土地、汽車、珠寶。我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們在海外的親戚每月給我們寄 100 美元。” 一名醫生正準備移民到索馬裏,”
因為不需要簽證 “。2021 年,國際援助組織撥給敘利亞的專項資金首次超過該國的預算。
” 跪著挨餓 ” 是敘利亞新的社會契約,以色列一位專家寫道。
03
十年的戰爭,整整一代敘利亞人的生活被炸彈、匱乏、死亡和流離失所所定義。十年的戰爭意味著一個需要半個世紀才能愈合的社會。
就敘利亞而言,還有滔天的戰爭罪行問題:對平民使用化學武器;成千上萬的任意拘留和失蹤;強奸和酷刑。根據聯合國敘利亞調查委員會最近的一份報告,這場戰爭的特點是最令人發指的違反人道主義標準和人權的行為。一如既往的,平民在暴行中首當其衝,躲無可躲,永遠的最倒黴蛋。
盡管從技術上講,敘利亞戰爭還沒有結束。但大多數人都清楚,阿薩德已經贏了。
可是,該如何結束這場戰爭,該如何為那些受苦受難的人討回公道?
50 萬敘利亞人死亡,660
萬難民在鄰國和歐洲,還有數百萬人在國內流離失所。另一個問題是,那些駭人聽聞的罪行的幸存者是否會得到賠償?——過往的曆史也是灰暗的。從紐倫堡對納粹罪犯的審判到海牙的戰爭罪法庭,緩慢、費力和低效,而且也很少起訴那些真正犯下罪行的人。
敘利亞最令人心寒的是,沒有人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聯合國在 2016
年停止了統計。因為它不再有足夠的機會進入當地核實數字。據報道當時已有 40 多萬人被殺。
阿薩德奪回敘利亞全境的目標似乎遙遙無期。敘利亞四分五裂。一個國家四個不同的勢力範圍。每個都有一個外國勢力。然而,無論外國勢力站在哪一邊,他們都不是要重建一個被摧毀的國家。敘利亞成為各種代理人的舞台。
阿薩德願意犧牲一切,除了他對權力的掌控,悲劇一直在重複:從哈菲茲 – 阿薩德摧毀哈馬,到整整 30
年後粉碎霍姆斯;從敘利亞的主權典當給俄羅斯、伊朗,以及間接給伊斯蘭國、美國,土耳其和庫爾德分離主義分子,再到給他們國家帶來的後果;國內有
1100 萬人需要人道援助。一半人口被驅逐,到現在不願意讓他們回國,不願意嚐試起碼的民族和解。

務實的做法應該是盡力與地區當局達成協議,下放權力,以保持國家的統一。而阿薩德擔心的是,妥協會被認為是軟弱,進而失去一切。
設法愈合戰爭創傷的唯一方法是要有某種真相與和解。現在一切都那麽渺茫。
這可能是曆史上記錄最多的衝突。自從十年前內戰開始,盡管廣泛禁止外國記者進入,但戰爭的每一天,第一手材料都在社交媒體和視頻分享網站上傳出,視頻和圖片廣布網絡,全世界熟悉那令人痛心的每一場景:桶裝炸彈;空襲的殘酷後果;零星叛軍和敘利亞士兵之間的激烈巷戰;伊斯蘭國或努斯拉陣線等聖戰組織毀滅一個個的城鎮
……
這些是新的即時戰爭記錄,最終也可能用來作為戰爭罪的證據。不過,現在連這些可能也沒有辦法繼續存留。比如,自 2017
年以來,穀歌旗下的 YouTube 通過旨在刪除暴力或 ” 令人反感 ”
的內容,刪除了數十萬段敘利亞人上傳的視頻。證據正一天天在社交媒體巨頭手裏銷毀 ……
十年來,戰爭一直伴隨著敘利亞人。敘利亞人習慣了恐怖的氣氛。” 希望土耳其人留下來,希望徹底吞並我們。” 一位伊德利卜人說。”
美國人留下來,” 庫爾德人說。” 俄羅斯人要對伊朗人強硬起來。” 大馬士革有人說。
沒有人提到敘利亞,更沒有人提到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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