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尬舞者開始圍著“紅毛”的輪椅起舞,“紅毛”的頭搖了起來,他也在一瞬間沉醉其中,他舉起拐棍,像舉著利劍,讓手臂的擺動加入朋友們的舞步。然後,突然,他站了起來。“紅毛”一把推開要扶住他的手,用拐棍拄地,那隻因腫瘤而粗大的腿虛浮著,肩上的腫瘤袒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驚呼聲,歡笑聲,鼓掌聲,在這一刻同時響了起來。這是“紅毛”一生中最後一次起舞,在這一天,他又一次成為了“紅毛皇帝”。

癌症將他送回東口頭村

曾經的“尬舞皇帝”,以一頭紅發肆意舞蹈鄭州各大公共場所,在網絡世界闖下過古怪聲名,嬉笑怒罵者口中的不正常人士“紅毛”,也是隻有鄉鄰稱呼本名的男人“顧東林”,在離鄉遠行43年後,被用車從鄭州拉回了自小生活的東口頭村,安置在一間狹小陰冷的磚房裏。那是一間院門邊的廂房,與一個雜草叢生,垃圾四散的土院,一間他的八十餘歲的老母親居住的漆黑瓦房,共同構成了東口頭村最為破敗的民居。“紅毛皇帝”躺在貼牆擺放的木床上,製氧機的嗡鳴如蒼蠅繞頭飛舞,曾經的紅發都已褪色,隻剩後腦勺的一縷。他今年59歲,得了絕症,在三月初,回到了出生的村莊,決定在那裏等死。

雖然如今的網絡世界是如此健忘,無數曾經熱鬧的人和事,都在碎片化的注意力中被覆蓋,被粉碎得無影無蹤,你依然能在網上輕易找著,這個有著古怪綽號的男人和他的同伴們,曾經掀起的風浪:隻需要一個音箱,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起舞:火車站的廣場,人民公園,又或者黃河的岸堤上;也可以在任何時段:不分日夜,不分寒暑。在他們的舞姿麵前,連語言都會顯得蒼白,非要形容,就像一陣大風,刮過那些被惡趣味修剪過的枯枝怪葉,沙沙作響。在四五年前,直播剛剛興起時,他們可謂第一代直播網紅,被圍觀、被哄笑,有人說這是底層人的狂歡,有人說這是妖魔鬼怪,被不懷好意的取上“尬舞”之名,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舞姿在公園驅逐循規蹈矩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在光天化日之下睥睨隻敢在漆黑迪廳搖擺的布爾喬亞城市青年。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在家養病的“紅毛”顧東林

已經沒有一頭紅發的“紅毛”歡迎我的到來,他的臉瘦脫了相,隻剩骨連皮,滿是褶皺。他被檢查出患有纖維組織細胞瘤,從左小腿擴散到頸部。在一份去年5月的診斷證明上,關於住院緊急程度,醫生給出的意見是“一般”。近一年過去了,情況當然會有出入,如今,他的左小腿腫得粗過大腿,顯出一種詭異的烏青色,肩上的腫瘤從一顆乒乓球大小,膨脹到如一個保齡球,它是如此之大,已經抵住了耳垂,他用手扶著,仿佛它會掉下來一樣。

“倒是不疼,按起來也沒有感覺。” 他有氣無力地說。

他隻是經常胸悶,喘不上氣,肚子也鼓成半球,大概是肝腹水。村裏的護士每天來給他輸三瓶液,兩瓶生理鹽水,一瓶葡萄糖,他還有一盒嗎啡。他能選擇的治療方法包括:將仙人掌搗成糊喝掉殺死癌細胞,用大概是三無產品的穴位電熱儀活血化瘀,又或者將快遞來的藥酒塗抹在腫瘤處。

“紅毛”說,這都是因為自己的貧窮。腿開始腫的時候,他以為是跳舞扭到了,後來去了醫院,做了上萬塊的檢查,然後確了診,醫生給他開住院證明,他沒了錢,於是跑掉了。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顧東林沒有住院,平日裏的藥隻有一瓶葡萄糖和兩瓶生理鹽水,實在難受就吃嗎啡緩解

初次見麵的時候,他的精神還不錯,雖然說不上幾句話就要閉上眼假寐,積蓄再次開口的精力。他不遺餘力解釋自己的一生,既驕傲於成為一個“公眾人物”的往事,也反複強調他壓力重重的生活。

“紅毛”16歲參兵入伍,退伍後分配到鄭州的國營理發店,學會了一門手藝,雖然不久就下崗了。所以他是一名理發師,紅發是自己染的,在這方麵,他有著浪漫的派頭,他說在發型師頭上,沒有什麽不能接受。他先是將自己三七分的頭發染成綠色,後來留了個馬尾,又染成紅色,走在街上都是讓人側目的效果,他喜歡這樣。他有過兩次婚姻,每一次都失敗了,女人離他而去,第一任妻子在老家留下兩個兒子,他沒有盡過撫養之責,他想重頭來過,第二任妻子又因為他的貧窮留下一封簡短的信,“你在家帶妞吧,這種日子我沒法過了”,他抽著煙哭了一夜,天亮了生活繼續,他便給讀小學的女兒做早餐,騎電動車送她上學,接著開理發店。他曆數生活的重壓:女兒的學費、書本費,他們倆的房租、生活費,他每日理發,收入卻像那些剪掉的頭發一樣,唰唰幾剪子就不見了。

女兒今年十八歲,留在鄭州,成績優異,不到三個月就要高考,他騙女兒腫瘤是良性的,他說,“告訴她了,她會崩潰的。”

然後便是舞蹈。在生活隻能用失敗形容之後,他像許多中年男人一樣去跳舞,跳了交誼舞,慢三慢四,每一步都有規矩,不得勁。然後,當“動次打次”的音樂開到最大聲,如同天崩地裂,他突然沒規矩地起舞:擺頭、彈腿、扭臂,動作之野像要崩裂肌膚。他跳到筋疲力盡,大汗淋漓,靈魂出竅,渾身舒暢。他說,生活有多苦,他就跳得有多開心。他舍不得花錢去舞廳,在某一個日頭高照之時,拖著音箱去了人民公園,他旁若無人地起舞,仿佛從時空裂縫中擠出來的怪物,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哄笑聲越來越大,他從默默無聞的理發師“紅毛”變成了“紅毛皇帝”。

那是一生中的高光時刻。2016年的夏天,先是圍觀者舉起了手機,再是他自己架起了直播架,每天的跳舞成了表演,他可以連跳四個小時,從一個公園轉場到另一個,一直跳到深夜十一點。最火的時候,一天有十二家媒體對他圍追堵截,即使去家附近的菜市場買菜,也要打車而回,不然就要被粉絲堵在路上。用他自己的話說,每天請他吃飯的人都得排隊,鬧到最後,做東者是誰,他自己都糊塗。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紅毛尬舞團” ©中國新聞周刊

直播的收入讓他得以關掉理發店,成立了“紅毛尬舞團”,熱愛跳舞的“怪人們”紛湧而至,流浪漢、打零工者、酒精上癮人士、按摩店技師,像他一樣紛紛自掘出跳舞的天分,貢獻出集笨拙與肆意於一體的舞技。他還收了男徒弟女徒弟,三個彝族小夥,從打工的養鴨場出逃遊蕩在鄭州,在圍觀他跳舞後火速加入;三個女徒弟,一個不愛讀書的女初中生,一個想當童星的小女孩,還有一個逃婚少女,在直播跳舞時被家人抓走。甚至有一個女孩從甘肅坐飛機來找他,要做他的女朋友。

在一部就叫《紅毛皇帝》的紀錄片裏,兩個人複現了當時的場景。

“我很崇拜你跳舞。”女孩說,“我非常喜歡你。”

“你喜歡跳舞嗎?”“紅毛”問。

“喜歡。”

“好,我收你做我的徒弟。”

“我不要做你的徒弟,我能不能做你的女朋友。”

但後來,這些都成了一地雞毛。當網絡上,“紅毛皇帝”的尬舞視頻達到數百萬點擊量之後,鄭州的公園裏,巨大的條幅也被拉上了:

“不讓尬舞抹黑河南家園美好形象,擾亂社會和諧氛圍。”

“廣大群眾反對低俗/庸俗/媚俗在公共場所傳播。”

最誇張的是,一個武術教練手持關公大刀跑到他們麵前,振臂高呼,“打倒尬舞!”

如今,已經說不清是誰首先拉起了抵製的大旗,有人說是這些奇形怪狀的舞蹈傷害了城市的顏麵,所以遭到驅逐;有人說是他們為了吸引眼球,在粗俗的舞蹈中夾雜了“性暗示”的動作,被平台視為“低俗”;也有陰謀論的說法,認為這源於尬舞者的內鬥,一方想驅逐另一方,獨霸公園,於是上綱上線,隻是後來,他們不僅成功驅逐了對方,連自己也被驅逐走了。

形勢直轉而下,尬舞者們被從一個公園驅逐到另一個,往往音樂剛響起,警察就來了。在同一部紀錄片中,這一幕被記錄了下來。

“關了。”警察說。

“我在這放個音樂,我犯啥法了?”“紅毛”問。

“走走走走。”

警察推他,“紅毛”反抗。

“你再給我動一下試試,反了你了?”

“人家天天在這跳舞。”

“人家跳舞,有人圍觀沒有?你看看你跳得個啥。”

警察拔掉了電源,提走了他的音箱。

不能跳舞後,尬舞團的成員們就像當時雲集而來一樣,又星散而去,女朋友也走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帶妞上學的困窘理發師,直到癌症將他送回東口頭村。

在他的病床邊,我一眼認出了那個音箱,當年他好不容易從派出所領了出來,如今像一塊沉默的黑色石頭。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粉絲

這是三月的一天,陽光灑在土院裏,在土院的一角,“紅毛”的老母親種下了成行的蔥、蒜、豆角,在春天顯出鬱鬱蔥蔥的景象,到處都生機一片,隻有“紅毛”的房間飄散著陰冷的氣味。如果說在這個時代,大多數時候,名氣即意味著財富,那麽“紅毛”似乎是其反麵,他出名了,卻沒錢去醫院,他說這是一件丟人的事。但同時,他也力圖證明,他和他的尬舞並不是毫無價值。

“尬舞就是想咋扭咋扭,把內心的難受都給扭走。我當時不就是一個人帶妞,心理壓力多,免不了心煩,給誰發?發不出來,利用音樂,隨著舞曲的旋律,盡情地發泄,就發出去了。”“紅毛”半躺在床上,電暖爐的光將他的臉映得通紅,輸液的手冰涼,他便在掌心捏了個暖寶寶,“最起碼我們展示了鄭州底層人民的文化娛樂生活。”

他依然不能接受自己的舞被視為“低俗”,所謂“低俗”,就是說他成了小醜。為了反駁這一點,“紅毛”說,在東口頭村艱難苦熬的日子裏,最讓人慰藉的,是聽說他得了病,喜愛他的粉絲大老遠跑來看他。有時是大白天,有時是半夜三更,他們提著酒摸索著進到村裏,問“紅毛”家在哪啊?沒有人知道,隻有說到本名,才能找到這棟瓦房。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顧東林的屋子裏一直會有舞友、粉絲直播顧東林

“我本來不想說,但我不跳舞了,粉絲肯定擔心,不得問啊。”雖然語音微弱,他的語氣有了幾分得意,他指了指旁邊的女人,“這也是我的粉絲,聽說我得病了,專門從鄭州來照顧我。”

她叫“高大尚”,比“紅毛”小二十歲,本姓趙,“高大尚”是她的網名,紅毛叫她“老高”。當“紅毛”被送回東口頭村,與子女分離,他八十多歲耳聾的老母親無力照顧,老高便從鄭州而來,在他的房間裏支一張小床,給他喂水也熬米湯,剪指甲也倒尿罐,有時他痛得死去活來,還要手忙腳亂地給他按摩。

“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高大尚”笑著附和“紅毛”的話,然後,她搬來了直播架,放在了“紅毛”床頭。

她示意我們的聊天繼續,不用管她,她一邊打開直播一邊介紹,“現在直播間,最好時候有七八百人,最差也有一百多人,不是看我,粉絲的焦點在毛哥身上,都是看他的日常狀態。”

床上的 “紅毛”點點頭,直播開始的一刻,他提了提肩上的衣服,希望遮住腫瘤。直播間的名字就叫《“紅毛”的日常生活》。

“高大尚”說,毛哥是一個自信的人,即使生病了,也支持她直播。作為公眾人物,他希望將自己最好的一麵展示給觀眾——“紅毛”是這麽做的,他一邊看著鏡頭,一邊敘說起自己的正能量轉型:在直播平台上,如今他不叫“紅毛皇帝”,而是叫“正能量公益使者紅毛”,但全稱其實是“正能量公益使者紅毛8”,也就是說他可能已經被封了七個號;他說自己常年去福利院給老頭老太義務剪發;他說他自創的逮馬舞(一種古怪的蹦跳舞),其實是騎馬奮勇殺敵的意思;他還說如果不是生了病,在河南省的一部主旋律大片中,他也可以有一個角色……

最火的時候,他去拍了電影,用草根舞蹈擊敗來犯的日本舞林敵手。如今他心有不甘,不明白過去的都已是過眼雲煙,再掙紮也無濟於事。

但他的精力隻能支撐斷續的聊天,直播的大多數時候,他隻是不說話,一動不動看著鏡頭。當直播結束,強打的精神便整個消失,他連坐都坐不住了,順著牆邊滑了下去。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直播間裏一共湧進來340個粉絲。

“等你好起來,還能更火。”“高大尚”安慰他。

“還能好起來嗎?”

“沒事,你命硬。”

“就這樣吧,活一天是一天。”他睡著了。

這天晚上,深夜十二點半,我點開了“高大尚”的直播頁麵,直播又開始了。

她剛給紅毛倒完尿罐,坐回鏡頭前,一邊刷著評論一邊哼歌。白熾燈在房間裏投下耀眼的光暈,“紅毛”蒙頭裹被,蜷在鏡頭的遠景裏,並沒有睡著,偶爾翻一下身,“哎呀、哎呀”的呻吟就爬進她的歌聲。

她向觀眾解釋為什麽要來照顧他。

“朋友一場,我也不能把他扔在這等死。”她對著鏡頭說,“我要不在這你們能看到尬舞圈的扛把子嗎?最起碼我在這還能帶給大家毛哥最新的狀態,我相當於一個小戰地記者。”

“看看毛哥。”公屏上有人打出留言。

她轉過身,鏡頭拉近,對準了“紅毛”的臉,他的頭歪斜在枕頭上,眼睛半睜著,木然看著靠近的鏡頭,癌症的病痛總是在夜晚向他襲來。由於鏡頭自帶瘦臉和美白的效果,他就像戴上了一張塗著厚厚白漆的狐狸麵具。麵具融化了,便是他痛苦得皺起眉。

“確實要感謝老高,讓我們看見了毛哥最後怎麽被活活痛死的。”

如果滾動的評論有聲音,這裏大概會有笑聲。

這時有觀眾要求連麥,也就是和主播通話,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傳了進來,我以為他要談論背景裏的“紅毛”,但卻並非如此:

“孤單太久了,我突然間好想結婚!我受夠了這種生活!點一首《夢中的婚禮》,老帶勁了!”

於是,在這個飄蕩著死亡氣息的直播間裏,真的響起了《夢中的婚禮》。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高大尚”在“紅毛”床頭直播

遺產

“我現在不直播,都讓她直播。”“高大尚”去了門外淘米,“紅毛”的語氣有些無奈,也有些驕傲,“她就在這直播我,漲了兩千粉絲。”

“她沒工作,願意來照顧我,我就把熱度給她,不然不夠意思。”他幽幽地說,仿佛這就是他的全部遺產,他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在現實世界足以安身立命的一切,但他還有著網上的“熱度”,即使這“熱度”到頭來隻是幻影,他依然珍視它,願意將之當做禮物。

這一天,三個過去的朋友來看“紅毛”,其中兩個都是曾經的尬舞拍客,他們聊起當年“紅毛”在廣場跳逮馬舞的風姿,現實與虛擬中的圍觀都是人山人海,雖然才過去四五年,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紅毛”說,當年,他們還給他修過音箱,意思也就是一起奮戰過的同誌。另一位40歲的大姐,當時就是跳尬舞的,她叫“紅毛”師父,大概屬於不記名的徒弟。如今她在鄭州開著一間一個人的理療店,生意寡淡,她興致勃勃說起難得遇見了一個古怪的大戶,一個喝醉酒的客人在半夜十二點到來,囑咐她一直按,按到他醒為止,她便一直按,一直按,按到了早上八點。

熱鬧的聊天中,“紅毛”以驕傲的口吻談起他餘威猶在的“熱度”,他說前兩天,朋友來了,記者也來了,他不過是在鏡頭裏露了下麵,直播間就有一千多粉絲。

“紅毛”習慣了直播,沒生病前,女兒住校讀書,他天天寂寞一人,尬舞不行啦,他每個晚上對著鏡頭說話、吹牛,又或者吵架,鬧騰到三四點。“也能掙點生活費。”“高大尚”說,但也不全是為了這,尬舞者被挨個封號後,主播們收不到禮物,這對他們來說是致命的,許多人轉行了,隻有“紅毛”堅持了下來。現在直播跳舞的都是漂亮的年輕女孩,他隻是個半老頭,一場直播下來,收入和平台對半分,剩不到幾十塊,在浩浩蕩蕩的直播大軍裏,要說有名,也是“底層有名”。

他隻是享受這個過程。當在人民公園,鏡頭第一次對準他的時候,他就喜歡上了,他坦蕩地說過,“說不適應都是假的,哪個草根不想出名?”

“高大尚”也是這樣,她14歲外出打工,先是去了廣東做製傘工人,又去了山東當絲廠女工,她賣過保險,做過商場櫃員,還去新疆拾過棉花,以一介女流之力拖拽六十斤的棉包,從星星升起拖到星星落下。然後,在無所事事之際,在手機上看見了“紅毛”,她跑去公園找他,成為當時圍聚成團的“尬舞”拍客之一。所以,與其說她是“紅毛皇帝”的粉絲,不如說她是那一波熱鬧場景的親曆者與共謀者——最火的時候,光直播尬舞者,一天的打賞就有兩三千,從那之後,她沒有工作過。

但屬於“紅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來訪的兩個拍客朋友,一個說自己的抖音號有二十多萬粉絲,申請好友的頁麵根本滑不到底;另一個說他的快手號達到相似的成績隻花了兩個月,他收到好多電商合作,但都不回,要等粉絲長到三十萬再說。

“哦,那你們厲害。”“紅毛”明顯愣了一下,聲音就有些落寞,他的曆經劫難剩下的第八個號,如今也不過八千粉絲。

隻有在門外閑聊的時候,兩位拍客才說了實話,他們早已轉型,尬舞落伍了,沒人看了,“如今必須得拍正能量段子”,他們一個專門拍名勝古跡,弘揚傳統文化,另一個則用自創的“打油歌”宣傳孝敬父母,關愛老人這樣的傳統價值。

其中一位還說,同來的40歲大姐,已經改換師門,拜了自己為師,她還想跳尬舞,他堅決不讓,“我不讓她跳了,她說可以減肥,我說減肥也不中。你要是跳,我就不教你了,因為啥,跳了要挨罵,必須走正能量。”

兩位有著粉絲大號的拍客到了“紅毛”家都不肯開直播,對於原因,他們倒是直言不諱,“到這開直播,不僅不能漲粉,還要掉粉。”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紅毛”時刻關注著直播

這天深夜,當我再次打開直播軟件時,驚訝地發現,不是“高大尚”在直播,而是紅毛自己,他用一隻手撐著,側過身,直愣愣看著鏡頭,被電暖爐的光映紅的眼珠閃出一點紅芒,巨型的腫瘤撐出了肩上的衣服。他給自己的直播取名《“紅毛”的最後一次直播》。

大概真是餘威猶在,直播的熱度是“高大尚”無法比擬的,一共有631個人湧進來觀看他,排名同時段河南省第12名。

公屏上滾動的評論像沸騰的水。

紅毛老師真是太愛直播了,都倒氣了還直播給老鐵看。

花圈一個!安排!

毛哥,早點走,少受點罪。

下床來一段逮馬舞!

毛哥一動不動,這是過去了?

紅毛真的要跟他熱愛的尬舞事業說再見了。

這就是他的遺產。

一群畸零之人

“昨晚為什麽要開直播?”

“我還能直播幾回啊?”他說。

“紅毛”擁著被坐在床上,直播架就擺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又一次自己做起了直播。他一邊盯著手機屏幕一邊慢慢說話,喉嚨總是發幹,又感覺肚子裏的水漲到了喉嚨眼。

“尬舞本身就是隨著音樂的旋律,發揮自己的個性,跳出不同的動作,有人說跳得大同小異,其實不一樣。非得有那種天賦,不是誰都跳得好的。”“紅毛”的聲音疲倦又鄭重,“電王是一個,化肥是另一個,他們的舞沒人模仿得了,和我跳得又不一樣。”

“我們幾個一起跳舞,始終沒感到不好意思,這是發現內心的自我,別人不敢的我們敢。我沒犯法,別人也沒有我們身上的才藝。”

這都是他過去的團員。他說,“電王”之所以叫“電王”,因為他首創的舞叫“觸電抽筋舞”,而“化肥”,則是因為他的成名動作是跳舞時雙肩抖動,如同在農田裏撒化肥。兩個都是苦命人,在加入尬舞之前,與其說無業,不如說流浪,“電王”睡橋洞,“化肥”愛喝酒,喝醉了就躺在公園的長椅上。但他們真的是有天分的,跳舞時可以忘乎所以。如今不讓跳尬舞了,“電王”回了農村老家,他大哥收留了他,讓他養豬放羊,另一個拍客收留了“化肥”,他們一起在鄭州賣糖葫蘆。

“他們也直播。”“高大尚”說,“看‘電王’直播可逗了,他說他有六十億粉絲。”

我聽得一愣。

“咳,說白了他們都是腦子不精細(不正常)。”“紅毛”搖搖頭,“原來一起接受采訪,我不讓他這麽說,他還偏要說。當時他們就老挨打。”

“紅毛”說,當時火的時候,他們也有人請吃飯,一吃飯就喝酒,一喝酒就吹牛,往往電王
“我有六十億粉絲”的豪邁剛脫口,巴掌就扇過來了。人家本來就是來看他們笑話,“打得頭破血流的。”

與他合作之前,“電王”、“化肥”手機都沒有,直播賬號全是人家的,他們跳得忘乎所以,卻是別人掙錢。

“‘電王’一直想來看我,但他沒錢。他哥不給他開工資,要來肯定罵他。”“紅毛”的語氣有些惱火,“總不能讓他有來無回啊?”

這似乎就是“紅毛尬舞團”的底色了,一群畸零之人。我知道願意尬舞的人還有:因為女兒觸電而死難以釋懷的母親,患小兒麻痹症的保安,算命的孤家老頭,80年代的機械廠工人後來的撿破爛者……像“紅毛”說的,每個人都有故事,不然也聚不到一起。先是尬舞,再是直播,他們的舞蹈沒規矩,人生也沒規矩,卻像我們每個人一樣,也想被看見。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直播間裏的留言

“我看見你直播時好多說風涼話的。”我盡量說得委婉,在他的直播間裏,一個留言者將自己取名為“紅毛治喪委員會指定嗩呐班”,另一個驚異地問,毛蛋昨晚就說是最後一次直播,怎麽說話不算數?

“我都這樣了,他們還黑我。”“紅毛”的聲音透著憤怨,“他們不想讓俺直播,那俺就要直播。”

這一天,是到了院子裏,“紅毛”聽不見的地方,“高大尚”才承認,“紅毛”的鐵粉並不像他說的那樣不計其數,反而是,如果說與一般的尬舞者相比,他的直播有何不同,那就是罵他的人特別多。

“毛哥壞就壞在那張嘴上。他現在是生病了,原來直播可會罵人了。”“高大尚”說,他的名言是一杆槍戰雄獅百萬,一個人就能罵過所有人。

尬舞者本來就被人瞧不上,一朝出名往往被認為小人得誌(這樣的情況大概也有),看不順眼他們的有時就要上門挑釁,“紅毛”不像“電王”那樣逆來順受,也不像“化肥”口齒不清,作為尬舞者中的王者,“紅毛皇帝”有著激昂的個性,他上過報紙,拍過電影,真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不容輕侮,總是用罵戰迎接挑釁,主動消滅敵人。而就像尬舞一樣,他也確實精乎此道,常常用創造性的汙言穢語罵得對手狼狽逃竄。

“看毛哥罵人挺逗的。”“高大尚”說,前提是這不是在罵你。

當尬舞沒落了,說來諷刺,“紅毛”卻因罵戰的威力殘留了人氣。但這是一個泥沼,他越不服輸,罵戰就越多,他越是驕傲,越像一個小醜。這是一場事關尊嚴但又不知所謂的戰爭。到得後來,輕視他的罵他,有往日恩怨的罵他,想增加自己人氣的也罵他,在直播間的公屏上,已經很難看見哪怕一條正常的留言,大多成了專門來逗他,逗他開罵,像是欣賞表演。他被封號那麽多次,也與這有關,“紅毛皇帝”唯一的軟肋是自己的女兒,有一次,黑粉在直播間給她開靈堂,他氣得報警,卻被告知這屬於自訴案件,要自己收集證據,他一氣之下回來直播開罵,人家錄了屏就舉報,他被封號了。

“高大尚”說,他的病大概與這也有關係,“他不說,但天天這麽被罵,誰心情好得了?”

如今的情況一目了然,他虎落平陽,這些網絡上的仇敵們卻如影隨形,不給他一點同情。

當我們回到房間,“紅毛”將手機從直播架上拽到手裏,他確實罵不動了,唯一的辦法是一一拉黑。

直播間裏一陣狼奔豸突的既視感。

都別說話!毛毛在拉黑人!

雜毛一伸手,老鐵黑屋走。

再拉黑直播間沒人啦。

“還有人說沒呀,說啊。怎麽不說啦。”“紅毛”喘著氣,抬起頭,他不再掩飾了,眼神像一頭傷心的困獸。

這天下午,我知道了三個消息,去年,東口頭村曾經給“紅毛”家申請了貧困戶資格,但在公示時被黑粉舉報了,理由是他是紅人,網上都能搜到,他有錢;而采訪他的記者,幫助他申請了網絡募捐,募捐隻進行了半個小時,就被下架。工作人員打來電話通知他下架的原因:“因為患者以前的直播內容違背公序良俗,不符合我們的籌款要求。”

直播關上了,房間裏安靜下來,病床上的人沒有說話,即使他回到東口頭村,那曾經讓他追逐留戀的“網絡世界”依然追了過來,就像章魚的萬千觸手,他被困住了,在日落後的陰影中,仿佛就要被一隻更大的巨獸吞沒。

第三個消息是,那些尬舞圈的昔日朋友們,“電王”、“化肥”,就要相約來看他。

傷心時刻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電王”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精瘦老頭,瘦如竹竿,他說是為了跳舞保持身材,別人說他就是餓的。跳尬舞時一半綠一半黃的頭發被剪掉了,如今他理著板寸,留下的都是寸白的發根。“化肥”年近四十,微胖,留著一頭油發,他的臉即使不喝酒,也呈通紅色。他跳舞最賣力,但熟悉的人知道他有羊癲瘋,曾經跳到激動處,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走進“紅毛”房間的時候,兩個人都哭了起來。他們一左一右坐到“紅毛”床邊,喊著“毛哥,毛哥,你咋這樣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臉龐。事實是,你很難在一個成年人臉上看見這樣不加掩飾的傷心。

“行啦,行啦。”“紅毛”拍拍他們的肩,聲音也變得哽咽,“別哭啦弟兄們。”

這是讓人悲傷的時刻,但又是一個古怪的場景,一共有七台手機對著他們,都是同來的拍客,有的人甚至舉著兩台手機。無論“電王”還是“化肥”,都沒錢來東口頭村,他們是被拍客們帶來的。一個年輕人突然從圍觀者中躥出來,將兩截拖曳到地上的衛生紙掛在“電王”和“化肥”的脖子上,兩個人還在哭,並沒有意識到,他們被打扮成了披麻戴孝的孝子賢孫。現場傳出吃吃的笑聲。

“幹啥呢這。”“紅毛”將衛生紙扯掉摜在地上,“這過分了。”

“我們路上商量好了,他們願意。”有人笑著說。

“他們腦子不中,咱不能壞良心。”“紅毛”的聲音變得吃力起來。

哭聲過了好久才止住。“電王”說,他想好了,他要來代替“高大尚”,照顧“紅毛哥”。他用一個豬飼料袋裝了滿滿一袋衣服,怕這裏沒吃的,還帶了十多個燒餅。

他哥不讓他來。“我說,哥,你給我發工資了沒有,沒有啊。你給我買了肉還是買了雞蛋?沒有。光是幹活,幹活。”“電王”自顧自地說著,“我實話說,俺哥也是操蛋。”

“化肥”突然站了起來,看向拍攝他的手機,“老鐵們,化肥今天見到毛哥了,給大家表演一首《愁啊愁》。”

“愁啊愁,愁就白了頭,自從我和紅毛哥分別後,化肥眼淚止不住地流。

失去了我的親人,失去了我的朋友,淚水化作苦水流。”

熱鬧的相聚又耗盡了“紅毛”的精力,他要睡一會兒。在院子裏,我的話還沒出口,“電王”就開口了。他說,“電王”有六十億粉絲。

“我是鄭州新搖擺抽筋舞創始人‘電王’,世界知名的,但是我很低調。”他用一種自矜的眼神看我。“我在婚姻上一共挫折三次。走就走,我不會像別人一樣,走了還要去追。”他繼續說,“我創造這個舞,因為那時候我婚姻出了問題,心情不好,我不去舞廳,都是在屋裏跳,後來在人民公園,他們看我跳舞,心情可好了。”

“今年我打算去廣州,我在廣州有妻子,她有一百多萬,她要打造我。”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電王”在院子裏跳舞

但“高大尚”後來說,沒有人知道“電王”是不是真的結過婚,而所謂廣州,都是他的妄想。去年初他也這麽說,不過變成了去上海,突發的疫情讓他滯留當地,隻能睡馬路,最後是被遣送回來的。

我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一句紋身,他拉開袖子,那是一句“媽媽再愛我。”“電王”說,他的媽媽在他年幼時就離開了,沒過幾年他的爸爸也死了,這是在想她。

“電王”走開了,我沒找到“化肥”,他跑去了村裏溜達。但我遇上了帶他來的拍客,就是在鄭州和他一起賣糖葫蘆的人。他說第一次見到“化肥”,是他挨打進了醫院。他說,“化肥”有一個跑掉的老婆,還有一個女兒,在農村跟著他年邁的父母,後者已經無力照料他了。賣糖葫蘆的人看他可憐,便把他帶在身邊。但到了去年夏天,他也受不了了。

“他這個脾氣,誰拿手機一照他,他就來勁,唱歌跳舞,換誰也不願意啊。”

最後一次起舞

大概是朋友們的到來振奮了“紅毛”的精神,讓他又有了活下去的渴望,第二天上午,他突然要求他們帶他去縣城的醫院,他受不了了,他不要住院,就想能去抽次肝腹水。

這是一個超出所有人意料的要求,“紅毛”不肯花錢叫救護車,執意讓他們用自己的車送他去,那是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而到縣城的路一半都是顛簸的土路。

“去了要家屬簽字,誰敢簽字?不要衝動。”有人說。

“去醫院也沒用,人家不會收他。”也有人說。

“他要是在車上蹬腿了,哪個都跑不掉!”

當時的場麵隻能用驚慌失措,亂作一團來形容,說到底,除了“電王”、“化肥”,剩下的都不過是些普通人,他們來看“紅毛”,可以說是往日情分,也可以說是蹭個熱度,拍個段子,娛樂自己娛樂大眾,有勢利的成分,但也說不上多少壞心思,都是順著“直播時代”的慣性罷了。要負起送一個絕症病人去醫院的責任,當然超出他們來時的預期。

但讓我意外的是,雖然拖拖拉拉不情不願,最後所有人竟真的擠上了麵包車,決定送“紅毛”去醫院。

“紅毛”要去醫院的消息傳到了村裏,鄉鄰打電話給他嫁到外村的妹妹,後者還以為是大哥真不行了,所以要去醫院,便讓鄰居來看一眼,鄰居看後說,和前幾天一樣。他的妹妹便在電話裏回複道,那不管了,這些人都是來蹭熱度的,讓他們折騰去。

載著“紅毛”的麵包車小心翼翼駛出了東口頭村,到頭來,隻有這些人回應了“紅毛”對生的渴望。即使他們再怎麽用鏡頭利用過像他這樣的人,他們也是一類人,也有溫度。

去醫院,注定是沒有結果。在急診室,接診的醫生告訴“紅毛”,必須先住院做檢查,不然不能抽。同去的人還想直播,他們都被護士趕出去了。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醫院裏,手機、直播、短視頻“跟著”顧東林

一群人擠著麵包車,又將“紅毛”送回了村裏。回來後好一段時間,他都沉默不語。

短暫的挫敗沒有持續多久,眾人表示還是要讓“紅毛”開心一下,熱鬧熱鬧,這才是他們擅長的。

於是,尬舞開始了。

在“紅毛”家門前的水泥路上,直播架擺開了,大音箱也從麵包車上卸了下來,“動次打次”的DJ舞曲從無到有,震耳欲聾,鄉間的飛鳥從樹叢間驚慌而逃。

“電王”脫下了外套,開始跳起“觸電抽筋舞”,他微閉雙眼,蹦跳抖動,“化肥”也開始了,他睜大眼睛,墊腳抬臂,做出“撒化肥”的動作。如果說“沉醉”是一種天分,那他們確乎隻在一瞬間就沉醉其中,他們的舞姿有多笨拙,他們的神態就有多忘乎所以。

如果說尬舞有某種特點,那就是因其動作之粗暴,極其耗費體力。不過跳了兩三曲,兩個人都疲態盡顯,“電王”還在繼續觸電抽筋,臉上已經顯出痛苦的神色,直播間裏有人看了出來,他們嘲笑他,“電狗虧電啦!”但他還在繼續。“化肥”的汗珠拖成線從他的眉端發際滾下來,他的臉成了紫紅色,他也還在繼續。

“毛哥出來看看啊,都是為你跳的。”拍客們笑著說。“紅毛”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默不作聲,但指了指院子裏的輪椅,輪椅推過來了,他們將他推到這個露天舞池的中央。在離床之前,“紅毛”戴上了曾經尬舞時的墨鏡,他的手裏多了支拐棍。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這一天是村裏的廟會,隔壁搭著唱豫劇的戲台,但人們都往這趕了過來,他們有的麵露驚詫,有的捂嘴狂笑,也有的正在打電話通知旁人,還有幾個小孩,竟然笑著叫著蹦了起來,被古板的家長一把拉住。

“電王”、“化肥”,還有別的尬舞者,開始圍著“紅毛”的輪椅起舞,“紅毛”的頭搖了起來,他也在一瞬間沉醉其中,他舉起拐棍,像舉著利劍,讓手臂的擺動加入朋友們的舞步。然後,突然,他站了起來。“紅毛”一把推開要扶住他的手,用拐棍拄地,那隻因腫瘤而粗大的腿虛浮著,肩上的腫瘤袒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驚呼聲,歡笑聲,鼓掌聲,在這一刻同時響了起來。

在這之前,我從未見過“紅毛”在現實中跳舞,我也完全沒想到他會在此刻起舞。所有的挫敗、委屈、失落、痛苦,都被他拋諸腦後,他的舞姿瀟灑,舞步靈動,毫無尷尬之氣,所有病痛的折磨仿佛在這一刻從他身上消失了,就像他曾說的,生活有多苦,他就跳得有多開心。

這是“紅毛”一生中最後一次起舞,在這一天,他又一次成為了“紅毛皇帝”。

消失

所有人走後,“電王”留了下來照顧“紅毛”。“高大尚”決定回鄭州,她說可以帶我去一趟“紅毛”在鄭州的家,租期還沒到,但家已經空了,離開前,“紅毛”將女兒托付給前妻,將鑰匙交給了“高大尚”,她說家裏還有一個大音箱,“紅毛”一直惦記著想讓她拿過去。

那是一個老小區的一樓。麵向小區街道的窗戶欄杆間,貼著一張四方白紙,上麵歪歪斜斜寫著“紅毛理發店”。進得房內,裏麵一片陰暗,厚厚的灰塵遮天蔽日,逼仄的空間裏,“紅毛”把客廳做了理發室,他和女兒一人一間房。

在理發室,有一整麵牆都貼著他和不同明星的合影,那是紀錄片《紅毛皇帝》獲獎時他應邀去參加頒獎禮。照片裏的“紅毛”,有著一張與如今比起來圓潤得多的臉,他笑得那麽自得,大概覺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從此不同,並不在意自己到底是作為一個怎麽樣的形象出現在紀錄片中。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紅毛”在鄭州的家 ©張瑞

“高大尚”說,這些天,知道了他的病情,無論是來看他的朋友們,還是網絡上的同情者,都會給他送一點心意,加起來也有小一萬。但他沒有拿去住院,而是都交給了前妻,讓她留給了女兒。

回到北京後,我偶爾會打開直播間看看“紅毛”的近況,有時是“電王”在給他按摩,有時是“電王”在給他削甘蔗,有時是“紅毛”在怪他光記得直播忘了給自己拔針,更多時候是“電王”一個人自言自語,“紅毛”家的信號不好,“電王”不舍得用流量,常常蹲在院子裏的牆角蹭別人家的wifi。

“我要一分鍾見到禮物。”“電王”對著屏幕說。

然後真有人給他刷了禮物,兩根“棒棒糖”,送禮物的人給自己取名“電王是我兒。”

他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

但後來某一天,“電王”走了。大概是他的大哥讓他回去,他說過,在家他要養六十頭豬放六十隻羊,他忙得喘不上氣。“電王”是哭著走的,他是一個善良的人。

再後來,“高大尚”又出現在直播間裏,她回到了東口頭村,決定陪“紅毛”最後一程。這時“紅毛”的狀況已經很不好了,他的神誌已經不清,什麽都不能吃不能喝,直播裏,“高大尚”用沾了水的棉簽給他潤唇。他有時終日發狂呼喊,有時又昏迷不醒,常常直播打開不到一分鍾我就得關上,這樣的直播,超出了我的忍受範圍。

再後來某一天,直播間裏隻剩下一張空蕩蕩的床。“高大尚”說,“紅毛”的家人將他抬去了堂屋,壽衣已經穿好了。但他的生命是如此頑強,在堂屋的地上,又挺了四天。

2021年4月16日,“紅毛”死了。最後一張直播畫麵裏,空蕩蕩的床邊,他的衣服堆成大包,上麵擺著他的音箱,音箱的上麵,是他的墨鏡。

曾經的“尬舞皇帝”,以一頭紅發肆意舞蹈鄭州各大公共場所,在網絡世界闖下過古怪聲名,嬉笑怒罵者口中的不正常人士“紅毛”,也是隻有鄉鄰稱呼本名的男人“顧東林”,在網絡世界中消失了,也消失在現實世界裏。Image

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顧東林的遺物。音箱和墨鏡是他直播時的標誌性物品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在直播中死去!他人生最後一次起舞 又成了“紅毛皇帝”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