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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悲劇!河南員工冒死”開胸”,隻為證明患職業病

一個市委書記的落馬,讓張海超又回到人們的視野中。

前些時間,12309中國檢察網公布,新密原市委書記王鐵良因貪汙罪被捕。

貪汙金額幾千萬,名下豪車無數。

通報裏有這麽一條:在“開胸驗肺事”事件被曝光後,王鐵良曾收涉事企業董事長40萬元賄賂。

太悲劇!河南員工冒死"開胸",隻為證明患職業病

輿論嘩然。

多家媒體記者聯係到當事人張海超。

得知消息後,張海超感慨:就知道有官商勾結,沒想到還能再報出來。

太悲劇!河南員工冒死"開胸",隻為證明患職業病

據張海超回憶,12年前,就有一堆記者跑到他家采訪。

他大膽直言,自己問題遲遲得不到解決,程序如此困難,中間肯定有“利益輸出”,有官商勾結!

但苦於沒有證據,隻能作為個人揣測。

記者們也沒敢往報道上寫。

而今,原市委書記王鐵良落網。

張海超心中石頭終於落下。

那個壓抑而悲傷的故事,也終於變得完整起來。

張海超是河南新密市劉寨鎮的村民。

2004年6月,張海超到鄭州就業。

所在公司名為“鄭州振東耐磨材料有限公司”。

由於窮,能吃苦,他選的是工作環境最艱苦的工種。

破碎工和開壓力機。

尤其是破碎工。

他需要把廢棄的原材料進行粉碎,然後再生產。

工作環境惡劣,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粉狀顆粒物。

2006年,當初和張海超一起來振東公司謀生的同伴,患上了塵肺病。

不到半年時間,死了。

張海超有考慮換份工作,但轉念一想,自己畢竟年輕,身強力壯,應該不至於患病。

但他失算了。

2007年下半年,張海超身體出現異常。

胸悶,咳嗽,發燒。

還以為是感冒,張海超就天天往小診所跑。

但後麵實在扛不住了。

不管怎麽吃藥,咳嗽還是像打機關槍一樣停不下來。

張海超不得不停止工作,開始了求醫問診之路。

本地胸科醫院拍片。

診斷結果:職業病,塵肺病。

到省人民醫院再拍。

診斷結果:職業病,塵肺病。

遠赴北京協和醫院,掛專家號。

結果還是:職業性塵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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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超崩潰了。

他知道,塵肺病死亡率非常高。

它會造成肺部纖維化,產生不可逆轉的傷害。

即使躲過死神的威脅,也不可能完全治愈。

患者將終身和肺部疾病相伴。

張海超來不及憂傷。

他首先想到工傷賠償。

2007年10月份左右,張海超到當地職業病聯防所請求“職業病鑒定”。

工作人員問:“你工作證明有沒有?”

張海超說,沒有。

工作人員解釋,《國家職業病防治法》有規定,你必須要拿到他所在的振東公司的“用人證明”,我們才能給你進行職業病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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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死結:

職業病鑒定,是讓公司賠償的必經步驟。

但法律規定,沒有公司證明,不予鑒定。

著名荒誕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中有一個臭名昭著的設定:

隻有瘋子才能免於飛行任務,但必須由本人親自申請。

而本人一旦提出精神病申請,就證明自己正好沒有瘋。

無路可逃。

現實比小說更殘酷。

在此規定下,任何一個工人都拿不到職業病工傷賠償。隻要他老板有這個打算。

一切生死由人。

振東公司的老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張海超的請求。

因為他的業務決定了,工人們職業塵肺病發病率奇高。

口子一開,他將麵臨無窮無盡的巨額賠償。

那一年,張海超不到三十歲。

上有體弱多病的父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女兒。

妻子收入微薄,自己又患病喪失勞動力。

如果拿不到工傷賠款的,這一家還怎麽活?

張海超開始了艱難的申訴之路。

今天跑派出所,明天跑檢察院。

縣、市兩級政府部門基本都跑了個遍,但沒有得到反饋。

有一天,有人告訴張海超:

每個月8號是市委書記接訪日,你要不要去?

張海超決定試試。

次日清晨,張海超就早早在市政府大門口守著。

果然,新密市市委書記出現了。

此人,正是王鐵良。

張海超很激動,走上前,一邊掏出醫院材料,一邊巴拉巴拉說個不停。

當時,市委書記王鐵良態度極好。

他允諾:“你需要的材料,我一定讓企業提供。如果是企業的責任,它該咋賠就咋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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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超為之一振。

心想,市委書記都開口承諾,這事應該有譜了吧?

但是,音信全無。

市委書記滿嘴“好好好”,但根本沒有後續。

沒辦法,張海超隻能繼續在各機關來回奔波。

振東公司堅決不開證明。

不過,由於投訴太頻繁,當地有關部門給張海超開了一個“後門”——

免去公司證明,你直接去職業病聯防所做檢查。

張海超大喜,去了。

但是,當地職業病聯防所的鑒定結果是:

不是塵肺病。

張海超迷茫而又無助。

難道綜合醫院診斷都是錯的?連北京協和醫院專家也是誤診?

那幾個月,他跑了多家省級醫院。

有時,排隊半個月,掛個專家,就隻為問一句:“醫生您看,我這到底是不是塵肺病?”

得到答案無一例外:是。

但職業病聯防所一口否定。

“我說了,這不是塵肺病。”

沒有職業病聯防所的工傷診斷,就無法拿到振東公司的賠償。

張海超做出了一個慘烈的決定。

開胸驗肺。

那時張海超已經身無分文。

住院之前,他向親朋好友籌了些錢。

張海超父親把家裏僅有的12頭羊也賣了。

一家五口,全把希望堵在這場手術上。

2009年6月1日,鄭大一附院醫院。

張海超說自己想開胸驗肺。

醫生勸道:“憑這胸片,我肉眼就能斷定你是塵肺病。為啥非得開胸?這很危險。”

但張海超心意已決。

6月22日,手術準備開始。

躺在手術台上的張海超一臉平靜。

他告訴麻醉醫生:“麻煩您轉告主刀大夫,把我開了胸之後,要注意我那肺上到底是啥。”

手術開始,胸部被切開。

醫生被驚到了。

患者肺部有大量的粉塵,肉眼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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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還進行了切片活檢,方便張海超拿去“佐證”。

手術結束,胸部被縫合。

在麻藥過後,醫生告訴他:“我們都看了,你患得確實是塵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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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張海超聯係到了職業病聯防所。

他電話問:“你們誤診了!”

畢竟,有切片活檢,鐵證如山。

但這時,職業病聯防所冷冷回了一聲:“那個開刀的醫院,沒有做職業病診斷的資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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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鄭州大學一附院被省衛生廳通報批評,主刀醫生被吊銷一年執業資格。

張海超不服,又去新密市信訪局喊冤。

工作人員回複是:

我們也隻認職業病聯防所的鑒定結果。

掙紮兩年,最終還是走進了死胡同。

投訴無果。

積蓄被用得一幹二淨。

千瘡百孔的身體也被切了一刀。

但工傷索賠之路,依然遙遙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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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現轉機,是源於東方今報記者的一次采訪。

2009年7月6日,張海超在病床上輸液。

他一邊訴說自己的經曆,一邊淚流滿麵。

四天後,記者發表文章《塵肺工人為證明患職業病堅持開胸驗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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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張海超火了。

“中國開胸驗肺第一人!”

當然,這不是誇,是諷刺當地某些機構的腐敗。

甚至還有作家以張海超故事為原型,寫一篇小說《歇斯底裏》。

裏麵有一首詩是:

百花盛開的春天,人人都有權利,呼吸。

我卻一天天逝去。

奔向未來的幻想中,別人數著鈔票和豔遇,我卻無奈地,數著僅餘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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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超說,那段時間,記者都排隊到我家來采訪。

由於負麵輿論如潮,當地政府部門很快開始行動。

7月的一天,市委書記王鐵良帶上攝影師,親自登門拜訪。

一進門,王鐵良開口就是:

海超啊,哥來晚了,讓你受苦了!

攝影師在一旁拍照,市委書記王鐵良則是瘋狂作秀。

他說:“海超,你有什麽困難,要多少錢,隻管開個口。”

探望過程,王鐵良還抱起張海超的女兒,顯得極為熱情。

“來,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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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令張海超動容。

但真實情況是什麽?

王鐵良為官13年,貪汙金額4100萬。

就在前幾天,他還私下收了振東公司的40萬現金紅包。

原因是輿論鬧這麽大,振東公司難咎其責。

它想買通市委書記,免去被停業整頓的可能。

隨著事件發酵,一些細節也被曝光。

2007年1月,張海超有進行職工體檢。

那時“胸片”就顯示異常,懷疑肺部有問題。

醫生把情況反饋給了公司負責人。

但振東公司竟私自隱瞞,沒有告知員工。

即使在東窗事發後,他們回答也是:

體檢是公司出的錢,沒有把結果告知個人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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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張海超病重。

鄉鎮政府給他批一筆困難補助,金額不小。

為了拿到這筆錢,張海超前後奔波4個月。

但最終,到手隻有300元。

同年7月,媒體將事件曝光。

副鎮長立刻親自登門,把1萬塊現金甩到張海超手裏,叮囑道:你拿著,看病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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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渾濁,令人悲憤。

不管怎樣,對於張海超個人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2009年7月,在專家組的介入下,職業病聯防所修改診斷意見,確診為“塵肺病Ⅲ期”。

張海濤獲得振東公司一次性賠償61.5萬元。

再加上當地政府的一些賠償金,累計獲賠120萬元。

此外,鄭州市職業病聯防所被通報批評。

職業病聯防所所長被停職調查。

部分事件相關人員被追究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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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振東公司,隻是象征性罰款25萬元,沒有停業整頓。

因為,它有市委書記王鐵良罩著。

120萬元賠款緩解了張海超的燃眉之急,卻未能改變一個塵肺病患者的命運。

2010年,為了不吃座山空,張海超買了一輛小車,開了一家小超市。

但開了沒多久,身體就吃不消。

因為塵肺病加重,引起氣胸,隨時可能危及生命。

超市不得不關掉。

需要一說的是,當年張海超維權不是一人,而是六人。

他們都是塵肺病患者。

而今不過幾年時間,5個都死了,隻剩張海超還活著。

塵肺病的凶猛,讓人生畏。

2011年,張海超妻子提出離婚。

女兒留給張海超一人撫養。

2013年6月,張海超進行換肺手術。

賠款被花去近一半。

破屋偏逢連綿雨。

換肺手術做完沒多久,張海超母親又中風癱瘓,治療費十幾萬元。

這個家,再陷入艱難。

母親患中風。

父親患腦梗。

女兒還在讀書。

隻有張海超勉勉強強算半個勞動力。

為了生計,他借了20萬,再加上剩餘的一些賠償款,承包了一輛公交車。

從此,一家四口,以載客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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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7點,幹到晚上天黑。

一天工作十二小時,收入大概是在200塊左右。

在農村,月薪有六千,似乎已非常不錯。

但是,根本不夠張海超一家開銷。

因為換肺之後,張海超得終生服用抗排異的藥。

這藥奇貴。

一月七千,國家報銷兩千,自掏五千。

一旦停藥,患者就會因呼吸衰竭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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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老人也都“藥罐子”,藥不能停。

因此,家裏常年入不敷出,越熬越窮。

2018年7月,新京報記者采訪張海超。

他表示:

“錢早沒了,現在還額外欠了60多萬債務。”

“我是用錢來續命,而續命的錢,又是拿命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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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超也遇到過“發財”的機會。

今年3月,有醫藥銷售代理找到他:

你是社會公眾人物,有名氣。你幫我們推廣塵肺病藥物,賣出去,給你提成,怎麽樣?

張海超一口回絕。

他心想,這藥有效果自然會有人買,沒效果,我賣了就害人,這事我不幹。

有人提議,說他有社會關注度,可以發起募捐。

張海超也拒絕了。

他覺得自己還能賺錢,就盡量不去麻煩別人。

那些年,張海超除了開客運汽車,還建了一個網站,專門幫塵肺病患者提供法律服務。

當然,都是免費的。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塵肺病患者都是最底層的人,我怎麽好意思拿他們的錢?

2018年7月的一天,張海超在開車。

電話“嘟嘟”響了,是一個塵肺病患者打來的。

對方說:“海超,我在北京打工得病了,老家職業病醫院遲遲不開證明,怎麽辦?”

張海超說:“你去衛生局投訴。”

“投訴了,但都不管。”

“那你隻能自己去打官司。”

對方回複:“不行啊,打官司時間太長了,我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張海超搖搖頭:“那就沒辦法,我也難幫你。”

2018年6月22日,張海超“開胸驗肺”正好9周年。

他發了一條朋友圈:

開胸驗肺事件經曆了9年,考驗了社會,結果是讓人失望的。

張海超為什麽失望?

也許是經曆太多的離別吧。

為塵肺病患者維權多年,他探望過500多個患者。

其中,大部分人都已經永遠離開。

也許是一次又一次的維權失敗,擊垮了他的自信。

前前後後,張海超一共有幫2000多名塵肺病患者維權。

最終能勝訴的,不過一百餘人。

維權壁壘,多年後依然堅固。

而現實,也依然窘迫。

前些天,張海超因為交不起管理費,汽車年審都辦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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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了審,就要停運。

一旦停運,這個家,就塌了。

至於如何渡過眼下難關,張海超沒有多言。

他隻是說:想到女兒還在讀書,就不能太悲觀,得努力活著。

這裏的“活著”,僅僅隻是為了活著。

能吃得起藥,能多吸這人間一口空氣。

能讓15歲的女兒不太早失去爸爸。

讓兩個患重病的老人,未來得以有人送終。

但隻要還有一口氣,張海超就會抽空為塵肺病工友奔波。

4月下旬,他更新一條微博,是參與援助山西煤礦工友的公益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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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漢子,見不得有人受他一樣的冤苦。

隻要有人像他一樣,求告無門,求醫無路,他不去做點什麽,就比死還難受。

這樣正直善良的苦命人,無疑是真正的英雄。

但是,也讓人想起另一句話:

沒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需要英雄的民族更加可悲。

因為這意味著,這個民族中,有許多人還在承受不幸,等待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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