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站走不走?5 塊錢一位,上車就走。” 淩晨 6
點,曹縣的天才蒙蒙亮,火車站就已經提前熱鬧起來了,出租車司機守著點在站外吆喝著攬客。
如果不是網紅博主大碩的那一嗓子 ” 山東菏澤曹縣 666″,讓網上滿是 ” 北上廣曹 “” 寧睡曹縣一張床,不要上海一套房 ”
的調侃,恐怕多數人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小縣城。
曹縣位於山東省菏澤市西南的四省交界處,毗鄰河南、江蘇和安徽。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曹縣一直是貧困縣,要資源沒資源,要曆史沒曆史。
曹縣軌道交通落後,去往北上廣深四個城市的路線中,隻有到北、深有一趟過路的普通列車。如果想坐高鐵外出,就不得不去鄰省的河南商丘或是江蘇徐州換乘。
曹縣最好的酒店叫 ” 水邑澳洲酒店
“,一個標間一晚上二三百塊錢,十幾層的高度,算得上是曹縣的地標建築。但當你從酒店的窗戶往外看,會發現整個城市灰撲撲的,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自建小樓,還比不上一線城市的城中村。
然而,就在最近幾年,這個看起來很破舊的縣城,因為漢服這門新生意的興起,出了不少百萬甚至千萬富翁。
如果你在曹縣打聽他們的故事,出租車師傅會建議你去大集鎮看一看。2019 年,曹縣漢服電商銷售額近 19 億,而大集鎮為此貢獻了
13 億元。
出租車師傅還對一個故事津津樂道:” 交警最愛去大集鎮抓違章了,那些發財了的孩子們不滿 18 歲就買了豪車,一抓一個準。”
電工帶領丁樓村往前衝
曹縣大集鎮的十字路口,大概是曹縣最繁華的十字路口。雖然距離縣城還有近 20
公裏,但每天早上上班和晚上下班時分,這裏總會被堵個水泄不通。
這條鄉村道路的兩邊,已經有了快遞網點、工廠、彩印店、旅館,甚至還有一家洗車行。眼前這一切讓人很難相信,不到 10
年前,這裏還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 我們取得這樣的發展,離不開大集丁樓村的村支書任慶生,他是我們村第一個搞淘寶的。”
每當被問到鎮上發生的變化,大多村民會把你指到村支書家去。
村支書任慶生家就在十字路口南邊不到 100 米的地方,關於大集鎮和曹縣的新故事,也從這裏開始。
90
年代時,任慶生是村裏的一名電工,但僅靠電工的那一點工資,養家糊口很難。他也曾外出打工,但一年下來賺不到什麽錢,有時候回來過年還需要借錢。兜兜轉轉,他還是回到老家當回了電工。
任慶生對市界說,那時候真是貧窮,2001 年,供電所有一項給員工的福利,隻要交 130
塊錢就可以辦理駕駛證,他不願花這個錢,一來沒餘錢,二來覺得自己就算是交了錢也買不起車。
因為收入很微薄,任慶生的妻子平日裏會做一些影樓服裝補貼家用。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副業,後來成為了任慶生乃至丁樓村、曹縣的財富密碼。
說到關於曹縣做影樓、演出服裝生意的曆史,網絡流傳著一種說法:曹縣盛產桐木,是日本棺材最大的進口地,棺材生意帶動了曹縣壽衣生產,而演出服和壽衣類似,其實就是棺材生意的延伸。
聽起來似乎很合邏輯,但其實並不然,縫製影樓服裝是曹縣大集鎮幾十年下來的傳統。

大概在 1996
年前後,任慶生同村的劉姓前輩也在為生計所困擾。直到他發現每個城市都有照相館,需要影樓服裝。於是,他買了幾台老式縫紉機,請同村的婦女幫忙縫製一些影樓服飾。做好之後,他把這些服裝拍好樣照,裝進蛇皮袋,騎著自行車去各個地方找影樓合作。
這門生意幹了幾年後,幫老劉縫衣服的村婦自己也學會了,便開始自己單幹。慢慢地,丁樓村很多家庭都做起了影樓服裝。他們冬天就騎著自行車往南走,夏天往北走,把全國跑了個幾十遍。
但影樓市場畢竟小,隻能作為副業來發展,丁樓村人也隻是在農閑時做來補貼家用,直到任慶生這一輩接手。
2009
年,一個偶然的機會,任慶生的妻子從濟南的同學那裏聽說了淘寶網,並教她怎麽網上賣貨,這讓任慶生感覺到是一個商機。於是,任慶生借錢買了第一台電腦,在妻子同學的指導下,在淘寶店上架了幾件影樓服裝。
後來有一天,一個老師在線上聯係到任慶生,請他幫忙解決個問題:學校文藝匯演找不到統一的服裝,看到任慶生店裏做的影樓服裝比較類似,希望他們能根據圖片製作統一的兒童演出服。
任慶生拿到圖片一看心裏大喜,樣式很簡單,完全可以實現。於是就這樣,任慶生做了幾十套演出服給老師們發了過去。後來一傳十,十傳百,任慶生的生意慢慢做大了起來。
開淘寶的第一年,任慶生就賺了七八千塊錢,第二年又賺了幾萬塊錢。他對此已經非常滿意,”
就坐在家裏用電腦,風也吹不著,雨也淋不著,非常輕鬆 “。
2012 年,開淘寶的第三年,任慶生貸款買了一輛五菱宏光用來拉貨。在這之前,丁樓村連一輛麵包車都沒有。2014
年,任慶生又買了一輛別克,成為了大集鎮第一個富裕起來的人。
300 戶家庭中 280 戶開了網店
在普遍貧困的曹縣,任慶生的富裕是不尋常的,這也深深刺激了貧窮的大集鎮人。以前,在大家的想法中,家鄉根本就不是一個能賺錢的地方,外麵賺錢的機會更多。
據統計,2005 年,曹縣的勞務收入占到了曹縣 GDP 的 30%,每 500-600 名的適齡勞動力中,待業在家的隻有 4-5
人,其他人都為了生計離開了曹縣。
而任慶生的致富,一不用背井離鄉,二不靠簡單地出賣勞動力。於是,其他村民紛紛效仿,開淘寶店,做演出服。
到 2015 年,丁樓村全村 300 戶家庭中,已有 280 家開有淘寶店。曹縣有 34 個 ” 淘寶村 “,占到山東 64 個
” 淘寶村 ” 的一半多;4 個 ” 淘寶鎮 “,占到山東 6 個 ” 淘寶鎮 ” 的三分之二。
從曹縣縣城去往大集鎮的路上,有很多 ” 淘寶村 ”
的招牌,沿途經過的村莊門麵,不是生產演出服的廠子,就是演出服輔料零售的小店。
到了大集鎮最中心的十字路口,從中心往四個路口走,大概一公裏範圍內都是從事相關產業的門麵。最中心的是快遞公司,再往旁邊是賣布料的店鋪,再往外,是賣輔料的、切割布料的、教授開淘寶店的,彩印店等。
通過淘寶經營演出服,也為大集鎮帶來了很大的收益。2019 年,曹縣大集鎮演出服銷售額超過 60
億,占淘寶、天貓等電商平台網絡總銷售額的
70%。以前幾公裏內沒有一輛麵包車,現在除了孤寡老人,每戶基本有兩輛車,一輛拉貨,一輛自用。
任慶生對市界表示,以前,大家沒事都喜歡聚集起來打牌。現在的曹縣大集鎮,街上的每個人都很忙,忙著談生意、買材料、找代工、擴生產線,忙著賺錢。
2017
年,漢服之風興起,因為漢服和大集鎮日常生產的演出服裝很類似,漢服也被納入大集眾多生產品類中的一種。更多的外出務工者看到家鄉的同學、同村們掙到錢,又掀起一陣返鄉創業潮。王強就是其中之一。
在創業之前,王強在北京務工,一年到頭也賺不到幾個錢。那年過年回老家,他突然發現周邊的朋友都開始做起漢服生意。
王強也很想加入其中,但苦於沒經驗,沒資金。直到一個已經入行的同學告訴他:” 不懂沒關係,其實也沒什麽成本。”
他給王強支招,先把淘寶店開起來,可以先從別家拿貨,賺差價。
王強就照做了。當年正值古裝劇《三生三世十裏桃花》熱播,電視劇裏楊冪身著漢服,飄逸又仙氣,帶動了大家對漢服的熱情,王強網店的訂單一下子就爆了。
王強體驗到了一夜暴富的感覺。” 每天好幾百套。賣一套 80 塊錢,能賺 40 塊,相當於賣一套賺一套。”
賺到第一桶金之後,王強開了自己的廠子做加工。不過 3 年時間,當年的打工仔王強買了兩輛車,年入百萬,在家鄉過上了 3
年前做夢都想不到的生活。
除去王強這樣,因學曆低在外隻能賣體力、回來做生意反而比外麵強的人之外,高學曆博士返鄉創業,更讓曹縣的漢服生意變得矚目起來。

2018
年,在中國科學院金屬研究所和大連理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胡春青回到家鄉大集鎮,和愛人孟曉霞一起創業,經營演出服裝和漢服。
胡春青回鄉創業的事多次登上微博熱搜,盡管外界對此給予了不少關注,但在本地村民王遠看來,這沒什麽稀奇的:”
博士在大城市一個月能掙兩三萬嗎?都沒我們做生意掙錢。”
怎麽火得久一點?
越來越多的家鄉人回到曹縣創業,越來越多的外界目光聚焦到曹縣。
在網上很多調侃中,能出生在曹縣,就如同生在了羅馬,” 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曹縣的人一出生就在羅馬
“。還有人把曹縣跟北上廣作對比,並且表示 ” 沒生在北京我沒哭,沒有生在上海我沒哭,沒有生在廣州我還沒哭,但沒生在曹縣,我哭了
“。
但曹縣繁榮的背後,其實也暗藏著危機。
以漢服為例,在大集鎮,大部分漢服的加工過程是這樣的:
首先,廠長要先去布店買布料,然後拉回工廠裁剪成片或者送到剪裁店裁片,接著把布片送到刺繡車間刺繡。等所有布片都剪裁、繡好,再送到村裏的農戶家中,由村婦負責把布片拚接成成衣。最後,廠長再開車去把成品收回來,進行整燙和發貨。
其他的步驟都還好說,但縫合衣服這套工序必須依靠人工來解決。隨著訂單越來越多,大集鎮麵臨著勞動力短缺的問題,村婦的縫合速度趕不上需求量。
供需不平衡之下,村婦的工資也漲了起來。” 有些村婦在家做衣服每天能掙 300
塊錢,就算是帶著吃奶的孩子,一個月三四千塊錢也沒問題。” 一位村民對市界表示。
為了應對勞動力緊缺,有一些村民選擇不在大集設廠,而是把廠子開到鄰省的商丘,” 因為那裏的勞動力多,成本要比大集低很多
“。
大一點的廠子,也開始想辦法,把這些布片委托給周邊各縣,甚至是鄰省的村婦們。
” 他們會派專門的人過來拉半成品,之後再給我們送回來,即便如此,每套的加工價格也比當地低 3、4
塊錢,這一年下來就是好幾十萬。” 一位廠長告訴市界。
和勞動力短缺、成本升高一起包圍曹縣的,還有激烈的市場競爭,導致利潤大不如前。
靠著低勞動力成本、模仿爆款,在漢服生意方興未艾的時候,曹縣低端漢服生意還非常有賺頭,就像王強所講,一套漢服賣 80 能賺
40,賣一套賺一套。但現在,做漢服的人越來越多,一套漢服的利潤也就是 6 到 8 塊錢。
除此之外,在漢服圈越來越嚴格的版權的保護下,低端漢服生存境況比較艱難。大集鎮漢服曾被詬病 ” 抄襲 “,根據報道,2019
年,漢服淘寶大店漢尚華蓮的老板曾帶著律師團來到曹縣,將抄襲自家設計的漢服商家訴諸法庭。
多麵夾擊之下,也有村民轉而去做原創的高端漢服,但這對於大集鎮的村民來說顯然更難。
在大集鎮淘寶業務發展早期,年輕人占據了發展的優勢。因為懂得電腦操作,年輕人占據了發展的優勢,成了開淘寶店的主力軍。但如果要想再往上走,還要求其有運營能力,對行業有更清楚的認知,以及極高的審美能力。
相對於此前 ” 誰爆款就山寨誰 ”
的漢服生產流程,原創漢服不僅要多出設計費,還要承擔市場不買單的風險,運營和選款都是技術活,試錯是要付費的。
一位布店老板告訴市界,現在大集鎮上大部分廠家還是做低端產品的,高端產品在他這裏拿布料的不到
5%。
作為曹縣高端人才的代表,博士胡春青在製作原創漢服的同時,也在開拓新的營銷模式。
在其開設的漢服體驗店裏,店員告訴市界,現在直播的方式比較火,他們也正在培育自己的主播來帶貨,人員主要就來自於旁邊的職業技術學校。不過,從直播的表現和結果來看,直播並不那麽專業,距離掀起水花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漢服直播)
大集鎮村民的富裕,一定程度上靠的是服裝產業帶來的集群效應。但如今,隨著勞動力成本上升,不少廠家去外地建廠,而自身轉型又卡在瓶頸上,優勢還能保持多久?
曹縣縣長在 5 月 19 日回應曹縣 ” 火出圈 ”
的時候,曾明確表態,希望曹縣持續火下去。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村民們可能還沒有找到更好的出路。
大集鎮的年輕人們,仍然對漢服生意充滿了憧憬。16
歲的孫思奇從高中輟學,在大集鎮上的一家拚多多店裏當客服。他長得很帥,很像混血兒,但在他看來,外貌和學曆一樣對他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很羨慕他曾經的同學,通過賣漢服賺了很多錢。
之後,他也要和他們一樣,開一家賣漢服的店。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我去了“宇宙中心”曹縣,原來很多梗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