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莊操縱股價並不是新鮮事,不過像這樣放在網上說是頭一次見。”
5月9日,微博賬號“私募冠軍葉飛直說”向中源家居(603709.SH)董事長和董秘公開討債,此後,葉飛長時段占領證券媒體版麵。隱秘的“市值管理黑幕”以一種戲劇化的方式逐漸被推到聚光燈下。
“坐莊操縱股價並不是新鮮事,不過像這樣放在網上說是頭一次見。”一位基金公司高管向鈦媒體App如此感慨。
葉飛究竟做了什麽?簡言之,這位曾經的私募大佬通過連續上百條微博,描述了一出“私募資金聯合上市公司哄抬股價”的密辛。之所以葉飛願意扮演“汙點證人”的角色,據其表述,是由於自己在一次充當“市值管理”中介時,被操盤方欺騙,迫不得已,開撕股市坐莊黑幕。
這塊黑幕背後,裹挾著十多家上市公司,也疑似存在證券公司甚至公募基金的內部人參與。
處於風口浪尖的中源家居經曆連續大跌,不過,中源家居不但否認了葉飛的全部指控,同時稱已向公安機關報案。
截至目前,被點名的上市公司已經增至11家,參與接盤的券商資管也逐漸浮出水麵,葉飛仍活躍在微博繼續爆料。
目前,部分上市公司已回複關注函,否認參與“市值管理”事宜;另有部分上市公司則發布了延期回複的公告。
監管方也已進場,5月16日晚,證監會稱,針對上述事件,根據交易所核查情況,證監會決定對相關賬戶涉嫌操縱利通電子、中源家居等股票價格立案調查。證監會表示,操縱市場嚴重侵害投資者合法權益,擾亂市場秩序,必須堅決鏟除這類市場“毒瘤”。
二級市場由此引發蝴蝶效應,因為小市值公司流通市值太小,股價相對容易被操控,資金紛紛從小市值公司出逃引發跟風下跌。
與此同時,有業內人士告訴鈦媒體App,已有部分公募基金公司啟動了內部自查,一位私募基金人士透露,“葉飛爆料後,公司內部臨時開展了一次合規培訓。”
葉飛事件醞釀至今,有一些網友認為其是揭穿“皇帝新衣”的英雄。但早在2015年9月18日,葉飛就曾因涉嫌操縱“信威集團”、“晉西車軸”、“江淮汽車”、“奧特迅”、“中青寶”等5支股票價格,被證監會沒收違法所得,並處以1991.37萬元罰款,共計約2600餘萬元。
5月18日,葉飛及其關聯公司淮北市倚天投資有限公司等已成為被執行人,執行標的超720萬元。截至目前,葉飛及其公司被執行數額超836萬元
。
扮演“汙點證人”,葉飛或許真的是不得已而為之。
“以前鐮刀割韭菜,現在用聯合收割機收割”
這出大戲的源頭,要從中源家居說起。
中源家居成立於2001年,2018年2月登陸上交所,主要從事沙發的研發、設計、生產和銷售,公司實控人為曹勇和胡林福。從2019年至今,該股出現過4次暴跌行情,且在暴跌行情出現之前,中源家居無一例外地出現過大幅上漲。
從基本麵上看,中源家居並無任何亮眼之處。
2014到2018年,公司淨利潤逐年上升,但2019年突然暴降60%。2020年,其淨利潤增長24%,但仍不及2018年的一半。正是在如此業績之下,中源家居經曆了4輪暴漲暴跌行情。由此,中源家居也被媒體成為“A股第一殺豬盤”。

中源家具股價“過山車”
葉飛的故事則要從今年3月說起。3月某天,申萬宏源某營業部劉鵬找到葉飛參與中源家居的操盤計劃。
具體內容是,一個“操盤方”計劃讓中源家居股價一兩個月內漲30%到40%,正在找資金代持中源家居的股票,代持費用優厚,資金方1000萬可以獲得65萬元的好處費。
葉飛表示,盤方之所以找資金代持,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資金不夠用。這樣的模式隨處可見,對於老手劉鵬和葉飛來說也沒想太多,但這次卻出事了。根據葉飛的描述,本來類似交易的標準流程是這樣的:
盤方(也就是提供資金的平台方)先拿出相當於代持規模一個百分點的資金,通過中間人傳遞給代持方,作為定金。拿到定金的代持方與中間方們在酒店房間裏會和,房間裏放著操盤方承諾支付的餘下費用。
約定的代持買入日,通常為中證登公司向上市公司下發股東名冊的前一天。當天,中間人們看著代持方執行約定好的買入操作,第二天,中證登公司給上市公司下發股東名冊,盤方查看名冊確認代持方履約了,告知中間人,酒店內,中間人拿走中間費,代持方拿走代持費。
而由於劉鵬多次強調信得過,葉飛在收了不到定金的10%後,就開始找下家準備買入,當時葉飛聯係了民生證券和天風證券各買1500萬。
“一開始說的是由接盤方鎖倉代持、保底、給保證金,盤方拉升30%以上,結果不僅不是鎖倉,還直接出貨給了接盤方,也沒有付保底的保證金。”葉飛在微博中披露。
結果,交易當天就發生了意外情況。
3月31日,中源家居在高開約5%的情況下,盤中一度跌停,最終收跌8.82%。最終公募基金方麵因為中源家居盤中跌停沒有買入;民生證券買入1543萬,此後兩個交易日,該股又連續跌停,導致大筆損失,出於機構風控要求,民生證券最終平倉止損;天風證券方則沒有買入。從一季度末中源家居前十大股東看,民生證券在列。
4月1日,上述券商資管內部人士還沒拿到尾款。當天,葉飛開始替下家追尾款。葉飛、劉鵬和盤方蒲菲迪等人見麵發生衝突,甚至鬧到報警。
警局中,蒲菲迪表示願意一周之內支付尾款,但一個月過去後,在仍未收到尾款的代持方催促下,葉飛最終選擇將此事在社交媒體上曝光。
總結一下該事件的經過:
中源家居找到某中介進行“市值管理”,該中介轉包給葉飛,後葉飛又再轉包和分包給某些公募基金和券商資管購買公司股票。不料買入後,股價並未如預期般上漲(可能存在市場行情影響或者資金量不夠大等各種原因),反而下跌,使得接盤方出現較大損失。
隨後,葉飛的上遊中介賴賬不付尾款,葉飛同時遭受了股價下跌(葉飛需向下遊承擔責任)和上遊違約的雙重影響。故而其才選擇微博自曝。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均來自於葉飛的微博表述。
作為事件的其他關聯方,天風證券和民生證券均已表態未進行或者參與所謂“市值管理”,中源家居稱已向公安機關報案,而葉飛的上家——申萬宏源證券青島營業部尚未就此事發出任何回應。
不過,無論事實如何,一場關於上市公司操縱市場的大幕也就此拉開。
一位接近監管人士向鈦媒體App感歎,“以前是鐮刀割韭菜,現在是用聯合收割機收割。”
進化版“老鼠倉”
5月18日,葉飛在微博上更進一步爆料了上市公司與公募基金進行“市值管理”兩類模式。
一種是盤方與公募基金經理合謀拉升股價,盤方給公募基金經理私下返3%—5%的費用;
另外一種類似“老鼠倉”。具體來說,公募基金經理先將股票池賣出來,盤方在股票池挑選好以後,盤方先買,比如說盤方買了3億元,然後其中拿出3000萬元的市值作為幫公募基金經理買的;接下來,公募基金負責拉升,盤方每賺10%就提現給公募基金經理。
與此前常規的“老鼠倉”不同的是,葉飛此次透露的是盤方用的是自己的資金建倉,而以往通常是莊家在用公有資金拉升股價之前,先用自己個人(機構負責人、操盤手及其親屬、關係戶)的資金在低位建倉,待用公有資金拉升到高位後個人倉位率先賣出獲利。
葉飛並沒有針對上述爆料提供證據。
對於葉飛的這一爆料,一位公募基金經理向鈦媒體表示,“老鼠倉從理論上來說是有可能存在的,但是近兩年發生的概率比較低。”
上述基金經理介紹,交易所和證監會近兩年的監管技術水平獲得了極大提高,其部署的大數據分析係統是“領先市場好幾個時代的係統”,像老鼠倉模式“隻要你敢幹,交易所基本都能抓出來。”
不過也有公募基金人士向鈦媒體App透露,相對於傳統老鼠倉,葉飛提到的模式是盤方表麵上進行正常交易,從交易數據上比較難以發現與公募基金的背後關係。
上述人士提到,如果此類情況確實存在,“會動搖公募基金行業的客戶信任根基,影響非常惡劣。”
葉飛此次爆料後,不少公募基金公司表示已經展開自查。有基金公司表示,對持倉集中、倉位較高的產品進行了重點檢查,對於爆料中所涉及的相關個股進行了摸排。
升級版的老鼠倉首先衝擊的是中小市值上市公司。
按照公募基金著名的“雙十原則”:一隻基金持同一股票不得超過基金資產的10%,一個基金公司旗下所有基金持同一股票不得超過該股票市值的10%。上述公募基金人士透露,出於合規考量,很多公募基金內部會對個股持倉進行進一步的限製,比如達到某一比例就需要更高權限。
這也就意味著,這類老鼠倉玩家隻能用較少的資金撬動股價,成交不活躍的小盤股就勢必成為其目標。
同時,對於中小市值企業而言,其進行所謂的“市值管理”動機更強烈,也更易操作。而在葉飛舉報的這些企業中,正是中小市值上市公司(100億市值以下)確實占了絕大部分。
這樣一來,葉飛的爆料不僅使得點名公司股價暴跌,還連累中小市值板塊公司股票普遍出現下跌。其中市值60億元的東方時尚(603377.SH)股價從5月17日開始,4個交易日暴跌31%。
葉飛何人?
葉飛的偶像是號稱“私募之王”的徐翔。
公開資料顯示,1998年,葉飛攜2萬元踏入A股,2003年進軍私募投資,2007年獲得中國股市民間高手大賽第一名,並擔任CCTV-證券資訊頻道長期特約財經證券講師。2010年,葉飛自己的私募公司——淮北市倚天投資有限公司成立。

葉飛簡介,來源:其私募公司官網
“葉飛的成名是在2015年。”一位業內人士向鈦媒體App表示。
當年,憑借旗下“倚天雅莉3號基金”351%的收益——大幅超越其偶像徐翔的147%,被機構評為陽光私募基金股票策略組上半年度冠軍。
雖然隨後股災來臨,葉飛的產品淨值在接近腰斬之後,迅速重新反彈至3.24元,最終以超200%的收益拿下了股票私募年度亞軍,一舉名震江湖。
據當時媒體報道,葉飛的操作風格屬於典型的快進快出型,他曾公開表示其股票持倉一般不會超過5個交易日,除非特別看好才會持有10天至15天。
譽謗相隨。2015年6月,據《揚子晚報》報道,葉飛曾擔任浙江某大學EMBA總裁班“股票特訓班”講師,但跟隨他上課的23名EMBA學員卻巨虧逾億元。
據相關學員介紹,葉飛的課門檻並不低。如果要參加的話,500到1000萬元的資金,“培訓費”是15萬元;1000萬元以上,“培訓費”是29.8萬元。事後統計,20多個人,總資金量達到2.5億至3億元。
3個月後,葉飛被證監會認定操縱市場。
證監會稱,葉飛於2015年5月13日至6月30日集中資金優勢在尾盤階段買入信威集團、晉西車軸、江淮汽車、奧特迅、中青寶等5隻股票,影響相關股票價格與交易量,繼而反向賣出,獲利663.79萬元。證監會沒收葉飛違法所得,並處以1991.37萬元罰款,總共約2600餘萬元。
葉飛此前在微信朋友圈也一再提到中青寶等標的資產重組等情況。總裁班的學員由此懷疑,這是葉飛吸引他們的資金進場,自己賺差價。
2019年5月24日,曾經榮登2015年“私募亞軍”寶座的倚天投資,出現在被中基協注銷的失聯私募名單中。
同年,一名江蘇房地產商將葉飛告上法庭,要求賠償近2.7億元。最後法院判決,要求葉飛賠償原告2.224億元。代人理財,3.05億元進場,最後僅剩餘2700萬的操盤。至此,葉飛成為失信被執行人,多次遭到限製高消費的處罰。
此前兩年,葉飛的偶像——“私募之王”徐翔因涉嫌操縱證券市場、內幕交易犯罪,被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
市值管理or股價管理
在葉飛的爆料中,“坐莊操縱股價”與“市值管理”成了同義詞。“市值管理”這一原本較為冷門的專業詞匯由此走紅。
2014年5月,國務院發布“國九條”,首次提出“鼓勵上市公司建立市值管理製度”,著眼於上市公司內在價值的重構與創造,實現內在價值的組織機製的保障。
關於市值管理,一般而言,它指的是上市公司基於公司市值信號,有意識和主動地運用多種科學、合規的方法和手段,以達到公司價值創造最大化、價值實現最大化和價值經營最優化的戰略管理行為。
一個典型方式是,如果股價已低於每股淨資產,上市公司認為股價過低,即可以通過股票回購等方式提振股價,進行上市公司市值管理。
但在實際操作中,市值管理卻逐漸等價於股價管理,成為上市公司與投資方合作操縱股價的一個冠冕堂皇的表述。
總結一下葉飛式的“市值管理”,其可能產生的利益是巨大的,而需求方和各類中介一般也會私下協商如何分配不合法利益;與此同時,其風險也是巨大的,在這個鏈條中,如果出現資金量不夠、交易過程受阻等情況,很有可能導致“市值管理”的失敗。
同時,上遊的“信用”問題,顯然也會直接影響下遊是否可以實現被許諾的利益。
在法律上,此種所謂的“市值管理”,其實是操縱證券的違法犯罪行為。各方的約定是無效的,不受法律保護。一旦案發,各方都會被處罰,且追繳違法所得。僥幸沒有案發的,靠的是“盜亦有道”的江湖信義。
中央財經大學投資學教授李國平則對鈦媒體App表示,高管回購股票等市值管理手段是可以存在的,但是“大張旗鼓鼓勵市值管理很容易產生問題”。在他看來,A股市場的市值管理的最大問題在於缺乏配套措施,尤其“坐莊行為應該受到嚴厲打擊,而非僅僅進行‘罰酒三杯’式的監管。”
李國平提到了一則證券監管史上的著名案例:
2002年,有美國“家政女王”之稱的斯圖爾特,因涉嫌對生物技術製藥商股票進行內幕交易被起訴——在該公司宣布一個抗癌藥物未獲批準而股價大跌之前,斯圖爾特根據內幕信息拋售,獲利5萬美元。2004年,斯圖爾特因涉嫌內幕交易並妨礙司法被判處5個月監禁;此後又支付19.5萬美元罰金,了結了內幕交易民事官司。
區區5萬美元的獲利,換來的代價是近20萬美元的罰金以及5個月監禁。
相較之下,長期以來,A股卻一直處於信披造假“60萬頂格處罰”的時代,直至今年3月1日起施行的刑法修正案才宣告廢除這一明顯偏低的處罰紅線——康美藥業虛構了高達887億元的貨幣資金,公司層麵收獲的仍是60萬元“頂格罰款”。
而針對操縱證券市場,江蘇雲崖律師事務所繆律師向鈦媒體App表示,
“按照《證券法》的相關規定,操縱證券市場的,責令依法處理其非法持有的證券,沒收違法所得,並處以違法所得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的罰款;沒有違法所得或者違法所得不足一百萬元的,處以一百萬元以上一千萬元以下的罰款。單位操縱證券市場的,還應當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並處以五十萬元以上五百萬元以下的罰款。”
該條規定明確了各“市值管理者”的法律責任,各責任主體可以對號入座。
此外,葉飛及其上下遊還麵臨潛在的刑事責任風險。自葉飛爆料以來,有消息稱其已被中源家居以誹謗罪為由向浙江省湖州市安吉縣公安局報警。但葉飛可能即將麵臨的控告,遠遠不是法定刑在三年以下的誹謗罪那麽輕。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條關於“操縱證券、期貨市場罪”的規定,葉飛和他的上下遊們可能還將麵臨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事責任。
(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蔡鵬程)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葉飛爆料門”始末:以前用鐮刀割 現在用聯合收割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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