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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顧城之死” 顧城家族生前好友 數十載後首開金口


原標題|和顧城共度的青年時光

不一樣的“顧城之死” 顧城家族生前好友 數十載後首開金口

詩人顧城離開這個世界已經28 年了。

1993 年10 月9
日,清晨,我正忙於洗漱,廣播裏傳來一條新聞,令手部動作驟然停頓:“……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中國大陸詩人顧城,於昨日在新西蘭激流島自縊身亡……”

真是晴天霹靂。我不敢相信這條新聞,準確地說,是不願相信。顧城平素看上去溫和,甚至有些懦弱,像個女孩子,怎麽會如此結局?他的詩歌天賦、詩歌理念和詩歌表達,讓他的詩作獲得了世界性讚譽。20
世紀70
年代末,我和顧城相繼開始在報刊發表詩作,那時詩界活動很多,我們得以頻頻見麵。再加上我的父親晏明和顧城的父親顧工都是詩人,且熟絡,我與顧城的關係就格外親近。

關於愛情

1979 年11
月,我與顧城在詩會上又相遇了。他急不可耐地告訴我有“女朋友”了,隨即從懷裏掏出一張謝燁的照片,有幾分炫耀和得意。我端詳了片刻:麵目清秀,一雙眼睛很大,水靈靈;她的臉型方方的,與顧城頗為相似,這就是所謂的夫妻相吧?隨後我得知,他們是在上海到北京的火車上相識,恰巧鄰座,熱聊了一個通宵。不過謝燁並不知道顧城是何許人,平日也不讀詩。這是萍水相逢啊,我有點不放心,就問他看上謝燁哪裏了?顧城興奮地說:“她就是我要找的人,能夠相互直接抵達心靈的人。那種感覺用語言說不清楚,隻有我們兩個人能夠感應到。”他說話時態度很堅定,我為他由衷地高興。

當得知我馬上要到青海出差時,他說:“你幫我買一把刀吧,聽說那裏的刀很漂亮、很鋒利。”“幹嗎要買刀呢?”“我把這把刀交給謝燁,如果我變心了,就讓她用這把刀把我殺了。”我當時心裏一震,這個文弱的小夥子,怎麽會突然說出如此血腥的話呢?

平時與顧城見麵,他總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詩壇的嶄露頭角讓他對未來充滿希望。但是有了謝燁後,熱戀的興奮並沒有持續很久,居然漸漸變得有些沉默了。顧城告訴我,謝燁的父母極力反對,擺出三個條件,缺一不可:顧城必須把戶口遷到上海,必須在上海有工作,而且要有房子。80
年代初,進上海比北京還難,這三條哪條都令人望而生畏。父母的擔憂不無道理,詩人的桂冠固然美妙,但代替不了柴米油鹽。不要說上海,顧城在北京地無一壟,身無分文,連工作都沒有,組織家庭有如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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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見麵時,他的話越來越少,很不願意談到與謝燁的話題。1984年10 月17
日在給我的信中,顧城隻說了一句相關的內容:“……我在沉浮中。願你一切順利,幸福。”苦澀的心境不言自明,屈指算來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已經持續了5
年。

兩個人終於如願以償,謝燁來到北京。沒有自己的房子,雙雙都沒有工作,他們隻能與父母住在一起。盡管如膠似漆,靈魂重疊為一,現實生活的尷尬讓顧城很不開心。無力讓謝燁過上幸福生活,他深感自責。每次見麵,我都看到他的表情又陰鬱了一重。顧城告訴我,每個月爸爸給200
元,作為兩個人的生活費,但這個錢拿著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擺脫困境。

顧城的詩歌,特別是童話詩贏得了不少女孩子的芳心,對此他沒有絲毫得意。我曾問過他,是否有許多女孩給你寫信?他微微笑了一下:“我從來都不看。”凡有詩界活動,顧城都要大大方方帶著謝燁出席。如果舉辦方不同意兩個人同時參加,他常常索性就不去。在當時,沒有第二個詩人能夠如此高調宣示自己的愛情。對於陌生女性,他從不主動搭訕,與異性交流起來顯得拘謹而略帶羞澀。顧城當時對愛情的專一和忠貞,給我留下深刻記憶。

關於激流島

1988
年顧城受邀赴新西蘭講學,隨後被聘為奧克蘭大學亞語係研究員,穩定的工作和收入讓他在異國落下了腳。兩年後他辭去大學工作,來到人煙稀少的激流島定居。由於獲得了新西蘭的“綠卡”,兩個人可以拿到失業補助金,在房前屋後還可以“重操舊業”,種點蔬菜、養養雞,有如他憧憬的童話世界。

之所以選擇新西蘭“永居”,我是理解的。他在北京始終找不到工作,我曾多處托人想幫這個忙,但未能如願。按說當個編輯,水平綽綽有餘。但他隻讀了小學,就隨父親到山東部隊農場喂豬去了,回來時已將近20
歲了。“文憑”是文化部門沒法邁過去的門檻,我曾為他找到個收發室的工作,顧城立刻緊張地問:“這個工作怎麽幹呀?”我介紹了幾句常規性內容,“這麽複雜呀!我能幹好嗎?”他很惶惑。

應該承認,顧城在詩歌領域有天賦,對中西方詩歌的領悟獨到而新穎。他曾在德國、法國、美國、新西蘭等諸多國家的大學或文學社團講授中國古典詩詞,也曾與西方主流社會學術大咖進行哲學對話,他的老莊說、道家說,令人耳目一新。顧城的詩歌創作也是獨樹一幟。有的詩隻有兩三行,竟成為口口相傳的金句。有人甚至預言:顧城是那個有可能賦予漢語言新生命的人……但在生活上,特別是需要程序性和邏輯性的事情,他顯得格外蹩腳。他的父親顧工就說,顧城連洗衣服和下麵條都不會。有一階段,顧城常常抱著《辭海》啃讀,目的之一就是學習與別人交流的用詞,但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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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軍人家庭,長於部隊大院和部隊農場,生長環境過於單一,人世的五味雜陳很少嚐到,誠如顧城所說自己是個“玻璃人”。果然,步入社會後很不順利,例如:長時間找不到工作;談戀愛、成立家庭處處舉步維艱;他在詩壇雖然聲名鵲起,卻時不時遭受批判……若是他人,會及時調整自己的人生步伐,而顧城在繁雜的現實中,總是茫然無措,深陷自設的窠臼不能自拔。不過父親顧工的詩歌基因此時顯得異常強大,那束靈異之光在兒子心靈的土壤上“野蠻生長”。

顧城生性懦弱、膽小,這與外界塑造的“暴力男”的形象大相徑庭。有文章是這樣描述他的:“在他的世界裏,永遠隻有他人妥協,他是絕不肯為任何人任何事退讓任何的。”

1979
年初,已經小獲聲名的顧城向一詩歌雜誌投稿,還要姐姐顧鄉帶著,他怯生生地站在後麵一言不發。參加詩會,顧城常常情不自禁跟隨著我。特別是預感到要批判朦朧詩時,更是與我寸步不離。在我的記憶裏,沒有看到過顧城針鋒相對地執言為朦朧詩辯護,他總是默默坐在角落裏,聽任別人的唇槍舌劍。

跟在別人身後,是社會生活領域顧城的自我定位。與謝燁初戀時就有過這樣明確的表達:“我想還是應該由你在前邊,我跟著,跟著挺好,我從來是遠遠地跟著別人。”

有一次,顧城問我:“你怎麽老是那麽有精神、那麽有勇氣?我就不能。你應該當個街頭詩人,站在街頭大聲朗誦自己的詩!”事實上我也屬於氣質偏弱的那種,但在顧城心目中卻是難以比肩的楷模。

在激流島歲月,顧城經常戴著一頂自製的筒形帽子,他說這是城堡,可以保護自己;還說是出氣筒,自己生氣了可以從這裏出出氣。他內心的意向,總體而言都是防禦性的,很難找到攻擊性元素。

顧城一直對成年男人的暴力傾向持批判態度,他認為男人真正的強大在於靈魂,而不是拳頭。他在詩中設計的“女人國”,正是對“暴力男”或“強勢社會”的一種對峙,他憧憬溫和與柔情的世界。有的人由此引申為顧城“沉溺於女色”的佐證,在我看來,謬之千裏。

關於生命的終點

在聊天中,顧城多次與我談及“死亡”的話題。他非常欣賞莊子“樂死重生”的生命哲學。

1984 年11 月的一次答問中,是顧城日後選擇激流島的自我詮釋:

“我習慣了農村,習慣了拿黏土做成的小村子……我是在那裏成型的。我習慣了一個人向東方走、向東南方向走、向西方走,我習慣了一個人隨意走向任何方向。在城裏就不能這樣。城裏的路是規定好的,城裏的一切都是規定好的……有時一麵麵牆不可避免地擠進我的詩裏,使我變得沉重起來……我相信在我的詩中,城市將消失,最後出現的是一片牧場。”

其實,沒有城市的一麵麵牆,就沒有顧城的一首首詩作,那都是在沉重而痛苦的擠壓中誕生的。譬如,他的成名作《一代人》: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盡管在激流島可以隨意走向任何方向,但沒有“牆”的撞擊,詩的靈感就會枯萎,他“生命裏總有的鋒利的劍”,“變幻的長披風”,“黑鴿子和聖女崇拜”都會漸漸消失。

據說,在激流島上隻有一個人不會說英語,那就是顧城。他閱讀並研究中國文學、中國古代哲學如饑似渴,卻對刻板的英文字母如讀天書。沒有交流,沒有社會往來,更聞不到人世的煙火氣,他生活在自閉的真空中,精神世界漸漸崩塌,卻找不到自救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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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激流島的幾年,他寫了總題為《城》的組詩,52
首。每一首都以北京的一個地標為題——如此不厭其煩的書寫,足以證明他太思念家鄉了!他用報紙疊了一頂高筒帽,對別人說:“這就是長城。”由此可見,思念北京是顧城激流島歲月無法替代的精神支點。他說:“我常常做夢回到了北京,但路都不認識了,不知道如何走。”夢境的迂回轉折,似乎在告訴人們,他沒有勇氣回去。

在顧城的生命中,除了城市那堵牆,還有謝燁這麵牆。她有極強的生活能力,事事處處都為丈夫遮擋風雨,屏蔽社會的各種紛雜與煩惱,像保姆一樣嗬護有加。顧城給我的信,一般都是由謝燁寫信封和投寄。本來就不擅梳理生活的顧城,變成了一個巨嬰。正如顧城在《簡曆》一詩中所寫:“我是一個悲哀的孩子/
始終沒有長大。”

顧工對兒媳婦一直很滿意,認為她是最適合兒子的女人。但謝燁對兒子無底線的縱容,又令公公頗為頭疼。悲劇就這樣人人都已預見,卻誰也無力拯救。

在激流島的最後歲月,顧城的精神世界徹底崩潰了,謝燁也同樣被焦灼與渾噩煎熬著。在那種境況下,兩個人的所說所做,也許不能作為判定他們之間是與非的砝碼,更不能由此對一個人一生蓋棺定論。

也許,我們應該把更多目光投向顧城留下的大量詩歌、散文、小說、繪畫,以及哲學筆記上。那是中國當代文學難以忽略的一頁,其間珍藏著一個年輕人昔日的真誠與追尋。


文/郭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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