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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短短幾個月,杭州老舊小區碧桂苑小區的“公交電梯”遭遇冰火兩重。政府補貼、企業墊資安裝,激發了小區居民對電梯的熱烈渴求。但在電梯安裝後,乘坐一次一元錢的定價麵前,需求一下子癟了好多。

公交電梯不是新事物,全國遇冷亦不鮮見。在碧桂苑小區案例背後,頗受多方青睞的合作模式,為何走到這般境地。公司墊資後能否通過商業獲得回報,以及能否打破老舊小區自籌加裝電梯的困境,仍有一段長路要走。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臨安區碧桂苑小區迄今安裝了75台公交電梯,居民乘坐每次一元。圖/時代周報

窘境

下午,62歲的退休老教師俞新水接完外孫放學後,回到小區徑直走進電梯。隨後,他的頭像出現在人臉識別的屏幕裏,在選定5樓層後電梯將他們送達。走出電梯,俞新水手機收到一條公交電梯APP信息提示:扣費一元。接著,祖孫二人再下半層,回到4層的家。

公交電梯是在今年2月啟用,安裝俞新水和小區居民沒掏一分錢。外置加裝的電梯荷載8人,采用五層三站式設計,電梯安裝在單元門的正前方,電梯分別在2樓半、3樓半和5樓半停靠,通過廊橋與居民樓相接,不平層入戶。

碧桂苑是臨安區錦北街道開發最早的小區,也是臨安第一個政府安置小區,當時未配備電梯。2003年至今,周邊已建起了多個新高層商品房,碧桂苑成了最老的一個小區。

俞新水在這裏已生活了快20年了,如今難得享受到電梯的便利。他也不再擔心疾病纏上老人後帶來的不體麵。在沒有電梯之前,居住在高層的老年人下樓到醫院的唯一方法,就是靠“背”和“抬”。而俞新水生活的碧桂苑小區,居民40%以上都是60歲以上的老年人。

去年9月,俞新水的丈母娘在家裏摔倒骨折,救護車擔架沒辦法進樓道。當時的俞新水慶幸自己身子骨還算好,最後和家人用棉被裹著把人抬下來。再往前兩個月,俞新水更是目睹一位家住五層的老人,半夜11點突發疾病,無法下樓,最後家人隻好求助兩位年輕的鄰居把老人放在棉被裏抬下去。

在82歲的母親生病之前,樓新民把走樓梯當作一種鍛煉。去年母親因心髒問題住院三次。母親腿腫,樓新民隻能背她下樓,但母親駝背嚴重,樓新民背的時候,母親很難受,每次都會“哎呦哎喲地叫”。

遠不止一戶高樓層的居民感受到電梯帶來的方便。有住在六層的人家,在簽電梯安裝合約時診斷出癌症,春節住院接受化療,出院後出門全部依靠電梯。也有人最近腳受傷,每天都要外出去針灸。虧了裝電梯,否則還得跳著上下。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走出公交電梯的居民,但電梯乘坐利用率不高。圖/錢江晚報

但現實生活中,公交電梯的利用率並不高。更多時候,俞新水還是選擇走樓梯回家。他隻在特殊情況下,比如下午接孫子放學回家時坐上一次。像下樓吃早飯、鍛煉買菜這些事,他能不坐就不坐。

“不是每次上下都坐電梯,這個價格對老百姓的負擔來講,的確比較高”,俞新水說。一次他把家裏的舊沙發換成新沙發。這也是他乘坐電梯最多的一天,“來回花了大概二十多塊錢”,不過他覺得挺值得的。

俞新水的養老金5000元以上。他一天至少出去三次,如果每次都坐電梯,每月僅他一個人花費就要180元。有時兒子回來時,上下總是坐電梯,刷的都是俞新水的卡。俞新水統計一下,自裝好電梯3個月來,一家人花在電梯費用大約為250元。

住在另一區三層、今年61歲的任小紅,比俞新水更精打細算。迄今一家在上麵的花銷約50塊。她同樣選擇在接孫女放學回家時乘坐電梯,“一家人才刷一塊錢”。

而作為政府安置小區的碧桂苑,很大一部分居民是下崗工人和農民,俞新水說。按照最低需求,就算兩個人一天上下兩次,一個月下來也要120塊。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一戶住在四層的人家步行上樓。圖/澎湃新聞

落差

公交電梯的“遇冷”,更超出了安裝公交電梯的歐姆龍電梯公司的意外。

這次與碧桂苑小區的合作,是歐姆龍公司第一次正式大規模向外推廣。在此前3年左右,歐姆龍電梯已有在四川等地多個加裝梯項目的經驗,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安裝電梯費用是歐姆龍先來承擔的。

以往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多是政府補貼和業主自籌費用來完成。一部電梯的費用在50萬左右,其中政府補貼每部電梯20萬,其餘30萬需要同一樓道業主共同承擔,六樓每戶出約6萬,金額從高層向低層遞減,一樓不用付錢。

但錢往往是自籌資金裝電梯中最大的阻礙。碧桂苑是安置房小區,拆遷過來的有政府、企業、學校退休職工,還有很大一部分是曾經住在城中村的下崗工人,賣了地的農民,讓他們每戶一下拿出五六萬安裝電梯,並不是件容易事。

歐姆龍電梯公司安裝負責人薑飛向每日人物回憶,當時用傳統模式加裝電梯,遇到了業主籌資難的問題,很難打開老舊小區的市場。為解決這問題,歐姆龍有了先承擔前期資金的想法。薑飛坦言道,在結合杭州市一台電梯補貼20萬的政策核算後,他們認為這個想法配合未來的商業計劃可以做。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2012年9月,歐姆龍電梯總部項目落戶臨安區高新園。圖/錦北街道

但在運營一段時間後,薑飛發現電梯乘坐率樓道之間差異較大,且遠低於預期值。這些數字與先前薑飛在電梯未正式交付使用前的測算,與一個樓道每天一百元,存在著巨大的落差。

薑飛給每日人物細算這筆賬。一幢6層樓,假設3層及以上都坐電梯,一共8戶。按一家三口來算,每個人平均一天坐三到四次,一個樓道一天就是近一百塊。這基本可以覆蓋一年的電梯維護保養、電力以及年檢費用。

看起來設計很美好,也能實現多方共贏。正因如此,薑飛的“公交電梯”模式也得到了官方的肯定。碧桂苑小區的公交電梯模式,後在今年4月還被杭州市評為2020年度老舊小區綜合改造提升工作最佳案例。

然而,在公交電梯運行的第三個月,媒體的報道讓公交電梯乘坐率低的窘境出現在公眾的視野當中。經過簡單調查後,歐姆龍公司發現“最極端的情況是戶主較少,有的房子是空的”。薑飛坦言,“當時這些細節我們沒有去調研”,仔細考察各個樓道的入住率。

除此,每個業主的不同需求,如“有些人就搬重東西的時候才會坐”。薑飛認為,乘坐電梯主動權在業主手裏,也沒有辦法幹預。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碧桂苑公交電梯采用人臉識別付費模式,運行一段時間後“遇冷”。圖/錢江晚報

一塊錢的博弈

實際上,對電梯安裝之後的效果如何,電梯公司與業委會雙方商定之前,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畢竟是個新事物,大家心中都沒數”。俞新水也是碧桂苑小區業主委員會的副主任。他說,“如果因價格高居民乘得少,不僅公司會損失,電梯也會成為擺設。”

他透露,最後製定的1元一次乘坐價格,隻是業委會“摸著石頭過河”,並未召開業主大會商議。不保證價格設定一定科學,隻是盡量在雙贏的基礎上達成合作。

2020年4月,碧桂苑小區被列入臨安區改造小區名單。當時,錦北街道工作組、社區居委會與業委會召開了第一次聯席會議,商討碧桂苑的整體改造方案。其中一條就是在自籌資金阻力大、但安裝電梯意願強烈的情況下,如何增加小區的電梯安裝率。

在此之前,小區居民嚐試自籌資金安裝電梯,最後碧桂苑小區僅有5個樓道以自籌資金的方式安裝了電梯。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2019年,碧桂苑一區自籌資金安裝電梯,是臨安區首台加裝電梯試點項目,後入選“最美加梯項目”評選。

聯席會議由街道辦工作組主導,提出的“公交電梯”方案成了一個突破口。在此模式中,政府補貼給企業,企業掏錢安裝電梯,居民隻需要在每次乘坐時付錢,有效避開了前期籌資難的問題。當時,北京、石家莊、成都等地已有小範圍的公交電梯試點,不過安裝的電梯數量都在10部以下。

會議結束後,街道辦負責尋找有意向的電梯公司。很快,歐姆龍電梯公司進入他們的視野,並最終拿下碧桂苑小區的加裝電梯這筆大合約。

2020年6月,歐姆龍公司與錦北街道辦確定了合作意向。在下旬的第二次聯席會議上,乘坐電梯的單次價格成為討論的重點問題之一。據俞新水回憶,當初歐姆龍提出的方案是,單次乘坐一次是1.2元到1.5元,從六層到三層遞減。

這價格遠高於國內其他地區已實行的“公交電梯”價格。2017年成都內江某小區,安裝的6部電梯單次收費1元;2018年北京大興區的11部電梯單次收費為0.2元;2020年雲南昆明的4部電梯可按次、月或年付費。標準為2到3層0.2元/次、4到5層0.25元/次、6到7層0.3元/次。價格多在1塊以下。

考慮到“太貴了沒人坐,電梯公司也要虧本”,業委會給出的修改意見是“不能超過一塊。最好五毛到八毛之間,一塊是最高價了”。

歐姆龍公司選擇了一塊錢的方案,“畢竟它是一項社會的民生工程”。為應對將來的通貨膨脹,乘梯費在五年之後漲10%,十年以後漲15%。電梯公司隻負責二十年的電梯維修和保養。

2020年6月底,雙方完成合同簽訂。從草案開始到最後敲定,花了兩個星期。期間,街道還請了法律顧問來修訂條款。8月,錦北街道工作組進駐小區,協助居民與電梯公司簽約,一個樓道的居民共簽一份合同。按規定,安裝電梯需要獲得80%以上戶主的同意,且沒有一戶書麵反對意見。

俞新水介紹,碧桂苑168個樓道中,僅有10多個樓道因有人明確反對而未簽約。10月公交電梯開始施工,2021年2月前後,75台電梯陸續安裝完成。恰逢農曆新年,正是需要電梯的時候,小區裏的居民歡欣雀躍,不論是購置年貨還是走親訪友。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尚在加裝中的公交電梯。網絡圖

再沒錢也要坐

6月初,碧桂苑再一次熱鬧起來。媒體報道公交電梯實施至今,1元一次電梯的乘坐“遇冷”後引發關注。

截至目前,碧桂苑114台加裝的公交電梯中,除了已投入使用外,尚有39台等待驗收,預計6月底完工。

據澎湃新聞報道稱,碧桂苑小區已投入運行的75台公交電梯中,約有25台虧本。

對此,薑飛沒有向每日人物更多的虧本細節,隻是表示樂觀“問題不大”。他說,現在沒辦法估計整體的收益情況,還不是“算總賬”的時候。“實際上運行才兩三多月,等電梯全部完工之後,乘梯習慣也會慢慢培養起來”。

薑飛透露,目前在探索電梯廣告商業模式。在此前的媒體報道中,他表示電梯規模不是很大,廣告收益有限。此外,已有一杭州老舊小區聯係歐姆龍公司,詢問電梯公交的安裝事宜。

歐姆龍公司的冷遇,首開鴻城實業企業也經曆了。北京海澱區塔院小區始建於上世紀80年代,首開鴻城實業是其物業。2017年海澱區出台了既有多層住宅加裝電梯的政策,並公開招標。順理成章,首開鴻城實業接管了該小區的電梯加裝業務。

與碧桂苑小區一樣,居民不掏安裝費。加裝一部電梯需要110萬,由政府補貼70萬,企業再承擔30-40萬/台的費用,後期通過居民使用費回收成本。具體按月收費,按樓層遞增,三層110元,六層230元,平均每戶180元。

2018年首開鴻城實業對塔院小區勘探後,有14棟50個單元具備加裝條件。這被列為2019年海澱區既有多層住宅增設電梯試點項目。首開鴻城實業把50部電梯一起打包招標,具體施工則采取居民征詢意見成熟一部啟動一部。

自2019年8月進場施工至2020年10月,已加裝22部電梯。然而這些電梯迄今尚未啟動運行。居民稱“好像今年年內開”,具體情況也不太清楚。電梯方關於這一點尚無回複。

一元一次的“公交電梯”:居民“能不坐就不坐”

老舊小區加裝電梯遇冷,全國常有發生,海澱塔園小區的公交電梯仍未啟用。王子薇攝

蜂擁而至的報道並未影響到碧桂苑小區多少,公交電梯仍有需求。對70多歲的於根蓮來說,希望自己的樓道也加裝上電梯。一塊錢的電梯價格雖然貴,但依舊有必要加裝。“等到90多還活在這裏,那個時候跑不動,再沒錢我也要坐。”

俞新水稱,碧桂苑還有30多個由於臨街或一樓有門麵房,而沒有足夠的樓道廊橋空間來安裝電梯。

於曉蓮住在二區13棟。樓道正前方空間小,需要斜建一條電梯長廊,費用約兩萬五。此前,一棟樓為讓一樓住戶同意加裝電梯,三層以上的住戶還額外湊了3萬元給一樓作為補償。

可事情的變化超出了計劃。等電梯費用湊齊之後,沒想到電梯公司變卦,“說沒辦法裝了。”於根蓮轉述電梯公司給的理由是“去年裝了那麽多的電梯,政府還沒有把錢全部給他們,有些吃不消”,說等碧桂苑這一期工程全部結束後再考慮。

這對根蓮來說或有可期。但對樓新民來說,如今依然卡在一樓住戶的不同意安裝上。樓新民所在的15幢,是碧桂苑二區中三個沒有安裝電梯中的一個,因一樓住戶遞交了書麵反對意見,理由是加裝電梯“會遮光”。

樓新民是2017年買到這個小區來的,那個時候總覺得現在“爬得動”。與同事聊天,對方說最好能夠電梯到門口,他不以為然。這三年下來,快70歲的他也慢慢有了安裝電梯的想法。

母親住院後,樓新民的加裝電梯願望更加迫切了。為此,他找過一樓那戶人家協商三四次,但對方無動於衷。樓新民給這家送過吃的和小禮物,還錄下自己背母親下樓慘叫狀拿給對方看,都未取得成效。最近,聽說書麵反對電梯安裝這個條件即將被廢除,他又有了一些盼頭。

而安裝電梯5個月來,任小紅保持著每天下樓參加樂隊排練的習慣,更多時候仍會選擇步行上下樓。這個月,任小紅一家乘坐電梯大概隻花了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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